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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匣咒   江潭头 ...

  •   江潭头七那夜,苏无恙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十四岁,还在幻灵族的梅谷。母亲坐在溪边捣药,石臼里的花瓣汁液溅到她腕上,红得像血。她忽然抬头问:“无恙,你杀过人后,还睡得着吗?”

      他惊醒。

      窗外在烧纸钱,火光把窗纸映成橘红色,飘忽的影子像鬼魅起舞。更远处,江莫听住的主院彻夜亮着灯——自江潭死后,他几乎不眠,整夜整夜批阅宗卷。

      苏无恙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支银簪。

      “咔。”

      初一和十五分开躺在掌心,在昏暗里泛着幽微的光。他指尖抚过刀身上的刻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母亲把这对刀给他时,说这是“断情刃”。

      “情是这世上最毒的慢性药。”母亲当时左眼是深紫色,恐惧的紫,“它会让你手软,心软,最后刀也软。”

      可她现在长眠在南疆某座无名坟里。

      眼睛被挖走,身体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苏无恙回去收尸时,只捡到半截发簪——和他手里这支一模一样,只是簪头的祥云纹磨平了。

      磨平了,因为母亲用它杀过太多人。

      杀到最后,连刀都钝了。

      苏无恙合拢双刃,插回发髻。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梦里的药香。他左眼瞳孔映着远处主院的灯火,渐渐沉淀成一种浑浊的灰。

      像烧了三天三夜的余烬。像那天…
      江氏宗祠三百盏长生灯灭了大半,仅剩的几簇火苗在穿堂风里苟延残喘。供桌正中,青玉托盘里盛着九十八颗瞳仁——皆取自幻灵族人左眼,浸在药液里泛着琉璃般的死光。

      江崇颤抖的手抚过冰凉玉盘:“只差两颗…只差最后两颗…”

      话音未落,祠堂东南角的烛台倏然倾倒。

      火舌顺着经幡窜上房梁时,有人看见族长苏柏寿抱着幼子尸身立在烈火中央。那孩子左眼眶空洞淌血,右眼却睁得极大,瞳孔里映出江崇扭曲的脸。

      “一百颗眼,”苏柏寿的声音穿透爆裂声,“换你江氏百年噩梦。”

      那是幻灵族灭族前,最后的诅咒。
      丙午年正月十八,江淮纳妾。

      纳的是个唱曲的伶人,叫玉簟秋。江崇本不许——三公子虽非嫡出,好歹是江家血脉,娶戏子太丢人。但江淮在祠堂外跪了一夜,额头磕出血,最终换来一句“随你”。

      于是婚事办得潦草。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没拜堂,没宴客,只在内院摆了桌酒。玉簟秋下轿时,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脸——眼角有颗泪痣,像凝着的血。

      苏无恙看见那颗痣时,左眼瞳孔泛起一丝蓝。

      悲伤的蓝。

      不是为江淮。是为这个叫玉簟秋的女子。她或许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却不知踏进的是鬼门关。

      “看什么看!”管事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还不快把贺礼送进去!”

      苏无恙踉跄一步,稳住手里捧着的紫檀匣。

      匣子是江淮指名要的——前几日他逛珍宝阁,看中一块羊脂玉佩,雕的是“麒麟送子”。寓意好,雕工也好,就是要价三千两。江淮舍不得,回头让药堂仿制一块。

      药堂不做玉器。

      但苏无恙会。

      他花了三天,用寻常白玉仿出九成像,只在日光下细看,才能瞧出玉质略浊。江淮很满意,特意定做锦匣来装,说是要当定情信物送给玉簟秋。

      “记住,”江淮递来锦匣时,手指摩挲着匣面牡丹纹,“穗子要用冰丝线,要打成双鱼结——簟秋喜欢鱼。”

      苏无恙垂首应下。

      他没说,冰丝线昨夜就浸好了“碎心散”。

      申时,内院偏厅。

      酒席冷清,只摆了三桌。江淮穿一身绛红袍子,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不停灌酒。玉簟秋坐在他身侧,盖头早就掀了,露出那张带着泪痣的脸。

      她很美,美得脆弱,像瓷窑里刚取出的薄胎瓶,一碰就碎。

      “公子,”她给江淮斟酒,声音软得像春水,“少饮些…”

      “你管我?!”江淮摔了酒杯。

      瓷片溅到苏无恙脚边。他正捧着锦匣站在厅外,等着呈礼。

      玉簟秋脸色一白,眼泪在眶里打转,却没落下来。她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出来,染红指尖。

      江淮看见血,忽然笑了。

      那笑很瘆人。他拽过玉簟秋的手,舔掉那滴血,像野兽舔舐伤口。“疼不疼?”他问,语气温柔得诡异。

      玉簟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苏无恙别开眼。

      左眼瞳孔的蓝色加深,变成深紫——恐惧的紫。不是为自己,是为玉簟秋。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江家的男人,骨子里都淌着毒。”

      当时他不信。

      现在信了。

      礼单唱到“药堂魏安然,呈白玉麒麟佩一枚”时,苏无恙捧着锦匣走进去。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江淮醉眼朦胧地招手:“拿来。”

      锦匣递上。

      江淮打开匣盖,拎出玉佩。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麒麟踏云的雕工栩栩如生。他眯眼看了半晌,忽然问:“穗子呢?”

      “在此。”苏无恙从袖中取出冰丝线编的双鱼结。

      线是冰蓝色,在烛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江淮接过,指尖捻了捻:“够滑。是冰丝?”

      “是。”

      “打得不错。”江淮把穗子系在玉佩上,递给玉簟秋,“赏你的。”

      玉簟秋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穗子时顿了顿。

      她抬头看了苏无恙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错觉。但苏无恙看见了——她眼里的泪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真的在流泪。

      “谢公子。”她低声说,把玉佩系在腰间。

      绛红嫁衣,冰蓝穗子,羊脂白玉。

      很配。

      配得像陪葬品。

      戌时,礼成散席。

      苏无恙收拾器具准备回药堂时,玉簟秋的贴身丫鬟追出来。

      “魏学徒留步。”

      是个圆脸小丫头,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递来一个荷包:“我家小姐说…谢您编的穗子。这是赏钱。”

      荷包很轻,里面不是银子,是张叠成方胜的纸。

      苏无恙回到药堂暗室才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线有异香,何故?」

      他心头一震。

      冰丝线浸过“碎心散”后,他用栀子花水熏了三遍才祛味。普通人的嗅觉绝不可能察觉——除非,玉簟秋也是用毒的行家。

      或者,她根本就是…

      苏无恙烧掉纸,左眼瞳孔泛起浑浊的灰。

      当夜他潜入内院,翻进玉簟秋的厢房。

      新娘独守空房——江淮喝多了,被侍从扶去书房歇了。玉簟秋坐在镜前,正慢慢梳理长发。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泪痣在烛光下像滴永远擦不干的泪。

      “你来了。”她没回头。

      苏无恙从阴影里走出来,袖中握着“初一”。

      “你是谁?”

      玉簟秋放下梳子,转身。她已卸了钗环,素着一张脸,反倒比白日更美——那种凄厉的美,像开在坟头的白山茶。

      “苏柏寿是我舅舅。”她说。

      苏无恙瞳孔骤缩。

      苏柏寿——幻灵族族长,他的父亲,五年前死在祠堂大火里。

      “不可能。”他声音发紧,“族长没有姐妹。”

      “我是他表妹的女儿,随母姓玉。”玉簟秋站起来,嫁衣曳地,像淌开的血,“灭族那日,我在外祖家省亲,逃过一劫。”

      她走到苏无恙面前,抬起手。

      腕上戴着一只绞丝银镯,镯身刻着流云纹——幻灵族女子及笄礼的赠物,他认得。母亲也有一只,死时还戴在手上。

      “我潜入江家三年,”玉簟秋声音很轻,“本想刺杀江崇,却阴差阳错被江淮看中。他强纳我为妾,我本想在新婚夜毒杀他——”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你抢先了一步。”她看着苏无恙左眼,“那只穗子…是‘碎心散’对不对?”

      苏无恙没说话。

      默认。

      玉簟秋凄然一笑:“也好。省得我沾血。”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你走吧。”她转身回镜前,重新拿起梳子,“江淮死后,江崇必会彻查。我身份特殊,躲不过的。但你…你还有机会。”

      梳齿划过长发,一下,一下。

      “替我多杀几个。”她对着镜子说,“特别是江崇。我要他死得…比谁都惨。”

      苏无恙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张带泪痣的脸。

      左眼瞳孔从灰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黑。

      最后他说:“我会的。”

      转身翻窗离去时,听见玉簟秋极轻的声音:

      “无恙…舅舅提起你时,总说你的眼睛像你娘。”

      他脚步一顿。

      “他说,你娘左眼变色的样子…美得像晚霞。”

      窗关上。

      把呜咽声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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