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 93 章 十天前颍州 ...
-
十天前颍州牵丝宗
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洇透了颍州的天空。数日前整整二十八个颍州宗门联名向牵丝宗递了问罪帖,话里话外指责牵丝宗与西域魔修暗中勾连,接着秘境之便借刀杀人,并且点出牵丝宗少宗主唐玲珑,平日行事乖张手段狠辣,而且蛊惑各大宗门弟子,为她争风吃醋甚至不惜大大出手。而慕容家更是带头怒斥牵丝宗出尔反尔无端悔婚,令慕容家颜面尽失,慕容家派人前来向牵丝宗求证,却被身为少宗主的唐玲珑当众羞辱,后来更是在秘境中设计陷害慕容家嫡长子,致使其于秘境内陨落,牵丝宗还妄图掩盖真相,今为大义与颍州众宗门一起,誓要牵丝宗给个交代!
牵丝宗内天傀殿,四把象征着长老席位的交椅空置了一把,其中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下首的其余长老与执事们个个噤若寒蝉。而上方的宗主位上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端坐其上,面容沉静如水,眉宇间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此人正是唐玲珑的母亲、牵丝宗现任宗主唐芊缕。“都闭嘴!”女子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内喧嚣。“负责调查西域魔族潜入的执事可有进展?”
“回宗主,”一名执事上前一步声音微颤,“我们调取了最近一段时间的传送记录,以及向此次负责带队的核心弟子苏绾确认了情况,发现此次魔修潜入事件涉及的人员,早在数年前便以各种渠道混入宗门内,并且全都由同一名执事引荐入门,在我们找到那名执事时他已经暴毙于房中。而那名执事隶属于......”执事话音一顿,额头渗出冷汗。
“隶属于谁?”唐芊缕眉头微蹙追问道。
“隶属于三长老门下。”那执事声音几近微不可闻,却如惊雷炸响于殿中。三长老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在污蔑本座私通魔修?!” “属下不敢!”那执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只是那人确实隶属于三长老门下,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不等三长老发作,唐芊缕抬手一压,“此事未查明之前,不得妄加揣测。继续调查此事三日内必须给出明确结论。若真有内鬼无论其身份如何,牵丝宗绝不姑息!至于颍州那些宗门要的交代......”唐芊缕抬指缓缓敲击桌面,“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想要我牵丝宗低头。”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清冷如霜,“慕容家借题发挥,不过是因玲珑之事怀恨在心,其余宗门跟风起哄,无非是想借此机会探一探我牵丝宗的虚实,并借势从中趁机分一杯羹罢了。但......”唐芊缕目光陡然一变,“这桩桩件件皆是我牵丝宗的家事,什么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她话音刚落,上首位置的大长老便冷哼一声,“我承认宗主所言,这一切不过是我牵丝宗的家事。但这些宗门的一些话也并非空穴来风,玲珑那丫头目无尊长,行事张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慕容家虽说不是南域的顶级世家,但在离州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强,更何况其家主慕容浊执掌余烬城军务,无论如何出于礼节玲珑都应去余烬城与那未婚夫见上一面,若是不合适再退婚也不迟。可她倒好不仅私自撕毁婚书,还当众羞辱慕容家派来的使者,为牵丝宗树此一敌实属不智。再者前往秘境执行重要任务,竟不等宗门弟子抵达提前出手,致使失去了获得炎心晶髓的机会!如此行事岂是我牵丝宗少宗主应有之风!我提议暂时取消她少宗主的身份,让她去万傀谷思过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错处,什么时候再恢复其少宗主的身份!”大长老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长老面露赞同之色。面对大长老的指责,唐芊缕并未包庇亦未反驳。
一旁的二长老捧着茶杯晃了晃,眼神在唐芊缕和大长老之间来回徘徊,半天才挤出一句和稀泥的话:“哎呀两位消消气,其实大长老也是为了宗门好,让少宗主紧闭反思一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既能堵住宗外之人对少宗主的非议,也能让她静下心来好好沉淀一番。大长老也是,少宗主毕竟年纪尚轻,行事难免有失妥当之处,但终究是我牵丝宗的未来,小惩大戒即可不宜惩罚过重,要不......大家各退一步?”
一旁的三长老不乐意了,“我不认为玲珑有错!玲珑身为我牵丝宗少宗主,更是我宗的掌上明珠,她的傀儡天赋千年难遇,别说是他慕容家,便是南域那些顶级宗门世家也得掂量掂量,悔婚这事也给了他慕容家补偿,他还想怎样!难道要我牵丝宗未来的宗主亲自去他慕容家低头认错不成?”
大长老冷眼一扫拍案而起,“林婳!就是你这种纵容的态度才让玲珑愈发骄纵!她天赋再高又如何,若无规矩约束终成祸患!抛去慕容家的事不谈,炎心晶髓有多重要你难道不知道?!此物对修复镇宗傀儡何其重要!如今东西丢了难道把你这把老骨头敲碎了扔进去修?!”
不等林婳反驳唐芊缕便抬手止住争执,“炎心晶髓之事确实是玲珑失职,等她伤愈归来我会让她去万傀谷反省一段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魔族混入的原因,并派人通知那些宗门,待查清之后我牵丝宗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若他们执意趁火打劫咄咄相逼,我会让他们知道牵丝宗究竟是凭什么成为颍州第一宗门的。同样的话也派人转告给慕容家,如果想好好谈我们愿意与他们共享调查进度,但如果他们执意借题发挥煽动众怒,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散了吧。”
众人应声退下,殿内很快只剩唐芊缕一人,她独自坐在天傀殿上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对着空荡的大殿轻声道:“出来吧。”一道黑影自殿梁悄然飘落,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宗主。”
“我要你带人去醉仙城保护好玲珑,并且把她回颍州来。若真有什么事情她身边那几个弟子也护不住她,到时候如果那些宗门退去,你就把她带回来。如果......局势失控就带她去那几个安全屋,以免有人拿你们当人质要挟。”黑影沉默片刻低声应道:“属下明白。只是......少宗主性子倔强,如果她不愿意回来......”
“绑也得给我绑回来。”唐芊缕望着眼前空荡的大殿喃喃道:“她也是时候该长大了......”
醉仙城,牵丝宗驻地。
唐玲珑倚在二楼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缕垂落的傀儡丝。那丝线一端伸向窗外飘向天空,另一端则在她指间如活物般缠绕、舒展,窗外的醉仙城飘着绵绵细雨,细密的雨水在她的丝线上化为了一个个大小相同间距相等的水珠,宛如一串晶莹剔透的珠链,悬于半空微微晃动。
“少宗主,药熬好了。”一名青衣少女端着托盘轻步走近,将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唐玲珑略显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唐玲珑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微一勾,那串水珠便倏然散开,化作细碎雨雾融入窗外的烟雨之中。“放着吧。”她声音慵懒轻轻靠回了榻上。青衣少女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少宗主,苏绾师姐叮嘱过我要看着您按时服药。“我知道。”唐玲珑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先下去吧,我待会儿就喝。”青衣少女不敢再多言,只得转身离开将房门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唐玲珑静默片刻缓缓睁开眼,从枕边取出了一个小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冰蓝色的传讯符,以及一支冰玉玉簪。她指尖轻轻抚过玉簪表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这是诸葛晴当初留给她的信物。虽然那个木头人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但没了木头人在身边,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着她来南域呢?
或许是因为那天是自己的生辰,却因为婚约的事情和娘亲吵了一架。又或者是因为出门之后遇到了那个嚣张跋扈的慕容家家奴,把他打了一顿还顺手撕了婚书,又刚好遇到那个一言不发被自己当做挡箭牌的木头人。本来诸葛晴这种浑身散发着正道之气的家伙,她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毕竟这种人她可见多了,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比谁都虚伪。有的觉得喊自己几声妖女就能彰显他们的正道风骨,有的则指望着能借自己攀上牵丝宗这棵大树。于是当时想着反正回去也无趣得很,不如跟着这家伙看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等到她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就把她做成傀儡也不错,毕竟她那双眼睛她还是挺喜欢的。
这一跟就是一年多,她越是不让自己跟着她,自己反而越想跟着。起初是觉得有趣,后来却渐渐成了习惯。从颍州到离州再到这凉州,她想尽办法给她找麻烦,在她做事的时候给她添乱,她也就只会皱皱眉瞪自己几眼,这般抗议方式在她看来简直可爱至极,让她越发的想要试探她的底线。终于在自己准备杀几个搭讪自己的登徒子时,诸葛晴拦在了她面前,一人一脚将那几人踹走,然后和她约法三章。第一点如果要继续跟着她就不许杀人,第二点不许故意惹事生非引别人犯错,第三点不许穿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到她房间乱晃,最后还加了句别人的也不行。
从那时起她就发现,原来诸葛晴这个木头人不是装的,她的心里有一套相当古板的规矩,说的好听点是秉持正义的原则,说难听点就是固执得近乎迂腐。
而恰好她唐玲珑就是个喜欢挑战规则的人,她欣然接受了这个带着诸多限制的挑战,她把这当成一场游戏,她始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猎人。可渐渐地她有些看不清自己究竟是猎人,还是早已成了被规则驯服的猎物。那木头人从不曾刻意讨好她,也从未因她的身份而有所忌惮。她会在自己胡闹时冷着脸训斥,也会在自己受伤时不声不响地守在一旁。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因为别人用带着觊觎的目光看向诸葛晴而莫名烦躁,而诸葛晴却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从不回应她那些藏在玩笑与挑衅下的试探。
她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所以她在进入秘境之前选择与她分开一段时间,好让她有一段冷静的时间,同时她也想评估一下这场游戏究竟还能不能继续下去。可在经历了秘境之中发生的那些事之后,她有些害怕了。她害怕在这场她想象中的游戏里,只有她一个人越陷越深,而那个木头人或许从未真正入局,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注定了失败。看着苏绾与那些同门看向自己的眼神,就仿佛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般,她意识到自己应该结束这场可笑的游戏了,她认输了。但至少她想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在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之前,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她将冰玉簪轻轻放回木盒,她抬手激活传讯符轻声说了一句话,随后轻轻一抛,符纸迅速燃烧随即化为一道青烟消失在了窗外。
一日后,诸葛家位于离州的一处山庄内,诸葛晴有些紧张地看向正在给母亲把脉的医修,老医修收回手面带笑意地对诸葛晴点了点头:“多亏了晴小姐带回来的赤血仙兰,目前夫人脉象平稳,体内寒毒已有被压制之势,只要按时服药再辅以温养之法,只要月底之前没有反复,这寒毒便算是彻底清除了。”待送老医修离开后,诸葛晴走回床边看向床上靠坐着的母亲,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轻松笑意轻声道:“娘,您听到了吗?您的病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霍豫青看着眼前面带笑意的女儿,不仅感慨道:“晴儿平日里该多笑笑,别像你爹似的成天板这张脸,也不知道在家里摆给谁看。”就在这时诸葛晴袖中的传讯符忽然泛起温热的光,她下意识取出那枚传讯符,当她意识到是谁的传讯时符已经被触发,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符中传出,“我想见你一面,我在醉仙城等你。”话音落下传讯符便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于掌心。
诸葛晴指尖一顿缓缓抬头看向一旁的母亲,只见霍豫青一脸揶揄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看你那紧张的样子,是你心上人传来的消息?”诸葛晴微微一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娘!你别瞎说,只是......只是一个朋友。”没等她说完霍豫青便打断了她继续解释的意图,“好了好了,既然找你你就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娘现在身体好多了不需要你在这里整日陪着。”诸葛晴低声道:“那......我去了,娘你好好休息。”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出房门,脚步比平时还要快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