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呼延历撇茶 ...
-
呼延历撇茶沫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舱室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他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似乎陷入了某种对过去的回忆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直视着夙夜的眼睛反问道:“你对她......对晚枫的过去有多少了解?”
夙夜心中一动神色未变,面对呼延历的直视没有露出丝毫怯意,“弟子不敢说十分了解林导师,毕竟您也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但是副院长想必也知道弟子与雨昇是朋友,因此对林导师因家族问题遭遇的变故略有耳闻。”
呼延历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舷窗外的云海,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回了夙夜的脸上。“也罢...”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想必你也已经知道当年林家所遭遇的那场动乱,那次事件对林家打击极大,本家死伤惨重余下的分家也受到了极大的牵连,一个大家族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语气里带着回忆的厚重感,“晚枫的父亲与我乃是至交,但当时事发突然当我得知消息时,林家已是群龙无首各自奔逃,晚枫作为主家嫡女自然也是许多人明里暗里追捕的目标。她父亲似乎早有预感,提前给我留了一封密信并将晚枫托付与我,并让我告诉晚枫他希望此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似乎眼前浮现出了当年收到密信时的情景。“我接到信后,便立刻前往信中留下的地址。当我找到她时,她正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追杀,周围有不少倒下的杀手,但即便浑身是伤,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仿佛她才是那个猎人一般,不肯放弃也不肯低头。”呼延历的脸上露出一丝心疼,也有一丝赞赏。“救下她后我带她来到了书院,等她伤养好了,我便告诉她可以给她在书院里安顿下来。可她不同意,并坚持要靠自己的本事留下,不想因为我的庇护而坏了书院的规矩。”
“后来,她以相当不错的成绩,通过了书院的导师考核,成为了一名正式的武院导师。”呼延历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骄傲,“她的年龄在当时一众导师里算是最年轻的一个,实力也算得上出类拔萃,而且本身也相貌出众。因此在那之后的一次入学仪式上,自然有不少弟子都希望拜入她的门下。之后她根据自己的情况,精挑细选了其中三人收入了门下。”
说到这里,呼延历的神情柔和了许多,“我还记得,她收到弟子的那天非常高兴。那是我久违的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真心实意、不带阴霾的笑容。也是那天她破天荒地主动找我喝酒,说是要庆祝自己也为人师表了。”他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怀念,“那时她的酒量还很差,喝了几口就上头,喝多了话也多,反复说着她眼光又多好,她那三个弟子如何有潜力,以后一定大有所为,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地,就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隔膜,看到了过去的影像。“那时候的晚枫,性格不像现在这般跳脱外放,最重要的是她在对待教导弟子这件事上,非常认真负责,可以说几乎倾尽了所有。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而在她的悉心指导下,那三人虽在那一届弟子中不算最顶尖,却也称得上是名列前茅。”
“而且她公私分明极有分寸。课业上是一丝不苟的严师,私下里却又像是长姐,在暗地里处处关心几人的状况,她骨子里其实护短得很,但这份维护她从不让那几名弟子知道,也极少表露于人前。”呼延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几个孩子闯了什么祸,出了什么纰漏,他们以为是运气好得以蒙混过关,可实际上很多都是她不动声色地在背后斡旋收尾,不少麻烦都是她挡下的。她嘴上从不说什么漂亮话,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在意那几个弟子,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每次来找我聊天,只要一聊到她的弟子们,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那三个弟子性情各异,老大踏实,老二机敏,老三天赋最高,三人各有各的长处。她告诉我这三人未来无论到哪里都能独当一面,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书院的栋梁之材。我看着她那幅充满希望和干劲的样子,也为她能渐渐走出家族的阴霾,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寄托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我以为......那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呼延历的语调变低,那层回忆的暖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惋惜与沉重。
舱室内的空气都仿佛随着他的叙述而凝滞。呼延历这次沉默了很久,夙夜也安静地坐在对面静静地等待。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历带着痛惜与疲惫:“可你也知道......修行路上,人与人之间终究是有差距的。有些差距或许可以通过努力来弥补,可有些差距却如同天堑难以逾越。她的三个弟子中,老大的资质最为普通,但却是三人中最为踏实刻苦,也最为好学的,即便是晚枫努力地想要一视同仁,但天赋使然让她不得不在他的身上花费更多一点的精力。她觉得自己这样对另外两人不太公平,于是便私下里自掏腰包,给了老二和老三不少额外的修行资源,想以此来弥补那份她自认为的‘偏心’。”
“可人心......总是难以揣测的。在老二和老三看来,师傅给谁指点的多,谁便是更受偏爱的那个。何况她还私下给了他们资源,她以为这是补偿,是不让任何人吃亏的公平,可在那两人眼里却成为了她偏心老大的铁证。”
呼延历重重地叹了口气,“三个人在她面前依旧维持着兄友弟恭的模样,但其实私下里早已对彼此心生不满。直到......一次书院安排的任务,也正是那次任务,彻底撕开了他们之间那层看似和睦的伪装。”
“那是一次讨伐邪修的任务。由于平日里被晚枫保护的太好,三人都犯下了轻敌的错误,他们无视危险直接闯入了邪修的老巢,三人虽然消灭了邪修,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影响。老二嫉妒老三天赋高,又觉得三人之中自己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心中早已积怨。老三......对晚枫抱有倾慕之心,本就对老大占用了师傅大把时间而心存芥蒂,而且因自己的天赋日渐骄矜,看不上老大勤勉却进展缓慢,也对老二的机巧心存不屑。而老大,他无意中发现了晚枫私下给老二老三资源的事情,心里也觉得不平衡,认为师傅嘴上说着一视同仁,实则还是对他另眼相看。”
“而正是这些芥蒂,让本就面和心不和的三人因为一点小事便起了争执,最后演变成了动手。老二假意劝架实则在暗中推波助澜,老三则借机发泄心中积压已久的不满,出手毫不留情。老大虽试图稳住局面,却因实力不济反被两人联手压制。最后在混乱中老三重伤了老大,而自己则被老二趁乱杀死,老二威胁已经身受重伤的老大,并威逼利诱老大与他一同伪造现场,将老三之死嫁祸给邪修残党。老大当时身负重伤,加上对师傅的愧疚与对老二的畏惧,最终在胁迫下点头应允。两人合力布置了现场,将老三的尸体伪装成死于邪修之手,又编造了一套说辞,只道是一名邪修临死反扑,老三为掩护他们而牺牲。”
“可他们毕竟还是太过年轻,低估了书院执法堂的手段。”呼延历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低估了晚枫对他们的在意程度。即便是被追杀之后晚枫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可那天她却哭着让我派执法堂搜寻邪修残党的踪迹,她要为弟子报仇……可执法堂查出来的真相,却不是她想要的。最后老大心灰意冷受罚随后主动退出了书院,之后心魔缠身郁结于心,没过几年便走火入魔而亡。老二则被废除修为逐出了书院,后来听说他流落在外,为求力量不择手段,最终成为了邪修死于非命。”
他抬起眼看着夙夜,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哀:“这两人在离开书院之前,晚枫去问他们为什么?可面对为他们付出无数心血的晚枫,他们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晚枫头上。他们说她偏心、虚伪,说她嘴上讲着公平,实则早已在心里分了亲疏远近,拜她为师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夙夜静静听着,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可以想象自己满怀希望与温柔地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却是如此刻骨的怨恨与指责,这对当时的林晚枫而言,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自那以后......”呼延历的声音低沉地几乎快要听不见,“晚枫就变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见人,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后来再见就成了你最初看到的那个样子——懒散,嗜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也不再收徒,用酒来麻痹自己,活在醉酒所带来的梦境之中。我当时不在书院,等我回来时她已在泥沼里越陷越深......”呼延历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要将那份苦涩也一同咽下,“我不希望她一直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所以我才......”他顿了顿看向夙夜,“所以才有了那个要求,让她必须招收新的弟子。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我不指望她立刻振作,只希望新的缘分能让她稍稍往前走两步,哪怕是让她从那摊死水里向外挪两步也好。”
夙夜明白了。这个看似不太合理的任务,原来是一位长辈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尝试拉住一位深陷泥沼的晚辈,尝试为她封闭的小屋撬开一扇透气的窗户。是面前这位看似五大三粗的副院长,用自己笨拙而固执的方式,给她一个不得不直面未来的契机,一个重新与世界建立联系的理由。
呼延历看着夙夜沉思的神情,严肃的面容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声音放缓:“我原本没指望她真的能立刻找到合适的人选,可阴差阳错让她遇到了你们。我能看得出来她这段时间的状态,比以前要好了很多。虽然她嘴上不饶人,看上去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你们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而我将这些陈年旧事告诉你,并非想让你同情或是怜悯她,而是希望如果觉得她有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能对她多一些包容,多一份耐心。”呼延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云海,“她这一路吃了太多的苦,却又喜欢把苦埋在心里自己消化,我能看出你在某些方面和她很像,所以我想谢谢你,即便看到她那不靠谱的模样依然愿意选择她,也想拜托你能继续保持初心。”
夙夜也随之起身,对着呼延历郑重地行了一礼:“副院长请放心,林导师她对我们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无论是教导修行,还是平日里对我们的照顾,我都铭记在心。”
呼延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朝着她扔了一个储物袋并摆了摆手:“这里面是给你的拜师礼,当初没准备好现在给你补上。去吧,回去好好准备,到了中州可别给书院丢了份。”
夙夜接过储物袋,指尖触到那略显粗糙的麻布表面,心中却是一暖。她将其小心地收入怀中,再次向呼延历躬身一礼:“弟子谨记教诲。”随后轻轻退出了舱室并将门带上。走在廊道上心中对林晚枫与呼延历,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理解,这位副院长又何尝不是一位嘴硬心软的人。夙夜叹了口气,这样看来自己成为林晚枫的弟子还真是缘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从老的到小的就连嘴硬都是一脉相承。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夙夜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她走到窗边看着舷窗外浩瀚的云海,距离抵达余烬城还些许时日,她也该正式向前踏出那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