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1、第一章 大师姐

　　天地清寒，万籁俱寂。
　　青璇宗极北寒域，终年积雪不化，冰风如刃，是宗门弟子闭关修行的绝佳之地。
　　千丈冰崖之上，一间石室嵌于山腹之中，石壁凝霜，寒气透骨，连时光都仿佛在此处慢了下来。

　　石室之内，一道白衣女子盘膝端坐于寒玉床上。她长发高束，只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鬓角垂落两缕细发，被寒气凝得微微发脆。
　　眉目清冷，鼻梁秀挺，唇色浅淡，整张脸素净如雪山初雪，不见半分脂粉。
　　她便是青璇宗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弟子——温有雪。

　　三百年前仙魔大乱，神女与前代魔王同归于尽，天地重归太平。青璇宗掌门仇肖民于乱葬之地拾得一名弃婴，带回山抚养，取名有雪。
　　她自小骨骼清奇，悟性通天，三岁引气，五岁筑基，十岁结丹，十七岁便已元婴，是整个青璇宗公认的大师姐，掌门仇肖民内定的衣钵传人。
　　此次闭关，为期三月。
　　她为稳固境界，静心参悟宗门至高心法《清心诀》，断绝一切外扰，不问世事，不闻山音。

　　此刻，温有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气如冰练，直射三尺，落在石壁之上，竟凝出一小片晶莹的霜花。
　　她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指尖微微蜷缩，再缓缓舒展，灵力在经脉之中平稳流转，不再如先前那般汹涌激荡，已然圆满收功。

　　石室之内的寒气，顺着她的呼吸缓缓吸入体内，化作纯净的仙力。
　　温有雪缓缓睁开眼。

　　眸色浅黑，清澈如冰泉，不见半分波澜，她抬了抬指尖，指腹轻轻擦过寒玉床边缘，触感冰凉刺骨，她却神色不变，只是眉峰极轻地一蹙，转瞬便舒展。

　　出关了。
　　她抬手，轻按肩头，微微转动脖颈，动作轻缓，白衣垂落，线条干净利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名听雪，是掌门亲赐的上品仙剑，剑鞘素白，无纹无饰。

　　温有雪起身，足尖轻点地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她走到石室门前，抬手，葱白指尖轻抵石门，微微用力。
　　“轰隆——”厚重的冰石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寒风瞬间涌入，卷着山巅的碎雪，扑在她的脸颊上。

　　温有雪睫羽微眨，避开迎面而来的风雪，门外，立着两名守关的内门女弟子。两人皆是一身青璇宗门服，神色紧绷，正低声交谈，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直到石门开启，她们才猛然惊觉，回头一看，见到温有雪的身影，两人同时浑身一僵，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参见大师姐！”

　　温有雪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她看得清楚，左边那位女弟子指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肩膀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右边那位垂着头，目光不敢上抬，喉结轻轻滚动，显然是心有不安，却又不敢随意言说。

　　石室之外，往日宁静的青璇宗，今日气息格外杂乱。
　　不再是清润平和的仙气，而是夹杂着残留的战意、血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紧绷。

　　温有雪眉尖极轻地动了一下，语气清平稳静，无波无澜：“闭关三月，山中发生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透如冰珠落玉，两名女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左边那位稍大一些，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微微抬头，却依旧不敢直视温有雪的眼睛，只盯着她衣襟第二颗盘扣，声音压得极低：“回大师姐……您闭关的这三个月里，青璇宗……出事了。”

　　温有雪静立不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她没有催促，很是安静，可越是这般沉静，两名弟子心中越是紧张，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右边那位女弟子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日前，魔教主……独自一人，打上了青璇宗。”

　　魔教主。
　　三个字落下，温有雪的睫羽，终于明显地顿了一瞬。

　　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终结，神女与魔王同归于尽，魔界群龙无首，退守九幽，百年不曾作乱
　　。近几年，魔界才重新出现一位强势教主，修为深不可测，行事狠辣无情，是正道宗门共同警惕的大敌。

　　可此人素来深居简出，从未主动攻上过任何一座正道山门。
　　闯青璇宗？简直是匪夷所思。

　　温有雪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眸底极淡地沉了一分，语气依旧平稳：“他一人？”

　　“是。”
　　左边弟子连忙点头，指尖微微发颤，“魔教主孤身闯入，一路直逼掌门殿，无人能挡。掌门与诸位长老合力，与其大战三个时辰，才勉强将他击伤，逼退下山。”

　　“宗门伤亡如何？”
　　温有雪的问话简洁直接，不带情绪，却字字切中要害。
　　她微微侧首，风吹起她鬓角一缕碎发，她抬手，食指极轻地将发丝别回耳后。

　　两名弟子听到“伤亡”二字，脸色同时一白。“外门弟子殒命三十七人，内门弟子重伤十二人，轻伤者不计其数……”左边弟子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发红，“执法堂李长老……为护掌门，受了魔教主一掌，仙骨断裂，至今仍在丹房昏迷不醒。”温有雪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李长老性子温和，待她如亲女，常年执掌宗门戒律，为人刚正不阿。
　　她眸色依旧无波，只是唇瓣极轻地抿了一瞬，那是极淡的情绪波。

　　“我知道了。”她轻轻点头，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威严。“掌门现在何处？”

　　“掌门在掌门殿，与诸位长老议事。”右边弟子连忙回答，“掌门吩咐过，大师姐一出关，便立刻请您过去。”
　　“带路。”
　　“是。”两名弟子躬身应声，一前一后，引着温有雪往主峰掌门殿的方向行去。
　　一路走过青璇宗的长阶、廊桥、殿宇。

　　往日里弟子往来从容，谈笑清修，今日却人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巡逻弟子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三分，握剑的手紧了几分；负责疗伤的弟子捧着药筐奔走，衣摆沾着尘土与药渍；连平日里最爱在练剑场切磋的弟子，此刻也只是沉默站着，望着掌门殿的方向，眼神不安。

　　温有雪一路行来，目光平静扫过。
　　她看见一名小弟子偷偷抹眼角，手背飞快擦过眼睛，又立刻挺直脊背；看见几名长老路过，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看见殿外的白玉石柱上，残留着漆黑的魔痕，虽被仙气擦拭过，却依旧留下淡淡的印记。

　　整座青璇宗，都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三百年太平，一朝被破。魔教主闯山，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震得整个正道人心惶惶。

　　温有雪脚步平稳，白衣落雪，身姿清挺如松。她没有加快脚步，没有流露焦虑，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前行。
　　每一步落下，都踩在长阶的中央，姿态端正，气度沉静，仿佛无论发生何等惊变，都不能乱她分毫。

　　同行的两名女弟子，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慌乱竟不知不觉平息了几分。
　　这便是青璇宗大师姐，温有雪。

　　不多时，三人抵达掌门殿外。
　　殿外广场之上，青石地面裂痕交错，剑痕纵横，还有几处漆黑的魔焰灼烧痕迹，触目惊心。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魔气与仙气碰撞后的余威，令人呼吸一滞。

　　温有雪站在殿门前，微微抬眼。
　　殿门敞开，里面传来诸位长老低沉的交谈声，语气凝重，气氛压抑。

　　她没有直接闯入，而是站在门外，抬手，指节极轻地叩了三下门板。“咚、咚、咚。”声音清浅，却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交谈。

　　殿内一静。随即，一道沉稳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传出：“是有雪出关了？进来。”是掌门，仇肖民。

　　温有雪微微颔首，对身旁两名弟子示意退下，而后提步入内。
　　掌门殿内，香烟袅袅，仙气肃穆。正中主位上，坐着一名白衣道袍的男子，面容清俊，鬓角微霜，正是青璇宗宗主，仇肖民。

　　他此刻眉峰紧锁，指尖轻抵眉心，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三日前那一战，他虽击退魔教主，却也耗损巨大，仙力未复。

　　下方两侧，站着六位长老，个个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温有雪缓步走入，身姿端正，走到殿中，盈盈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体，无半分差池。

　　“弟子温有雪，拜见师尊，拜见诸位长老。”她起身时，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望向仇肖民，睫羽微垂，姿态恭敬。

　　仇肖民抬眼，看向自己一手抚养长大、亲自教导的弟子。眼前的少女，白衣胜雪，眉目清冷，闭关三月，境界更加稳固，仙气更加纯粹，一眼望去，便知修行大有进益。

　　他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依旧凝重。“有雪，你出关了。”仇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闭关三月，辛苦你了。”

　　“弟子不辛苦。”温有雪声音平稳，“方才听守关弟子所言，魔教主三日前闯山，惊扰宗门，伤我同门？”她直言其事，不绕弯子。

　　仇肖民轻轻点头，长叹一声，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两下：“不错。三日前，魔教主孤身闯入我青璇宗，意在挑衅，也意在试探我正道虚实。他修为强悍，魔气霸道，若非诸位长老合力，后果不堪设想。”

　　一位身穿青衣的长老上前一步，神色愤慨，却又带着无奈：“有雪，那魔教主实在太过强悍！我等联手，竟只能将其击伤，不能留下他。此人一日不除，正道便一日不得安宁！”
　　另一位白发长老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三百年太平，世人懈怠，宗门弟子久不历生死之战，此番一遇强敌，便乱了阵脚。长此以往，若魔界再掀大战，我等如何守护天下苍生？”

　　殿内，顿时又陷入低沉的议论之中。
　　温有雪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耳中听着诸位长老的话语，指尖极轻地贴着裤缝，一动不动。

　　仇肖民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温有雪，目光中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不忍，却最终化为沉稳的决断：“有雪，你自小在青璇宗长大，从未真正踏入凡尘，历经风雨。此次闭关，你境界已成，心性稳固，是时候下山一行了。”

　　温有雪抬眸，眸中极轻地掠过一丝疑惑，睫羽微眨：“师傅的意思是？”
　　“魔教主闯山，打破三百年太平，三界风云将起。”仇肖民声音严肃，“你身为我青璇宗衣钵传人，未来要担起守护宗门、护佑苍生之责，不能永远居于雪山之上，不问世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清冷的脸上，语气放缓了几分：“我命你，即刻下山历练。”
　　温有雪静立聆听，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只是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仇肖民继续道：“下山之后，你需遍历凡尘州县，斩妖除魔，护持弱小，体察人间疾苦，磨砺道心。同时，暗中查探魔界动向，留意魔教主行踪，若有异动，即刻传回宗门。”
　　一位长老补充道：“有雪，凡尘之中，龙蛇混杂，正邪难辨，你虽修为高深，却不可掉以轻心。万事以安全为先，不可鲁莽行事。”
　　另一位长老也叮嘱：“人间不比宗门，人心复杂，你需谨言慎行，守我青璇宗正道之心，不可被外物所惑，更不可与邪魔外道有半分牵扯。”
　　诸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叮嘱与担忧。

　　温有雪静静听着，每一句都记在心中。她偶尔轻轻点头，睫羽极轻地眨动，唇瓣偶尔微抿，是认真倾听的模样。

　　待诸位长老说完，仇肖民才再次看向她，语气郑重：“有雪，你可明白？”
　　温有雪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清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弟子明白。”
　　“弟子谨遵师命，下山历练，斩妖除魔，查探魔界动向，不负师尊所托，不负青璇宗之名，不负天下苍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铿锵。

　　仇肖民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轻轻点头：“好。不愧是我青璇宗的弟子。”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色玉牌，递到她面前：“这是青璇宗清心玉牌，持此玉牌，可调动正道各脉弟子，亦可抵挡三次魔功侵袭。你带在身上，务必小心。”
　　温有雪抬手，双手接过玉牌。
　　玉牌温润冰凉，她指尖极轻地摩挲过玉牌表面的纹路，而后收入袖中。
　　“弟子谢师尊。”

　　“你准备一番，明日一早就下山吧。”仇肖民道，“凡尘历练，无定时日，道心有成，便可归山。”

　　“是。”温有雪躬身应下，“弟子遵命。”她没有多问，领命之后，便再次行礼：“弟子告退，回去准备行装。”

　　“去吧。”
　　温有雪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掌门殿。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殿外的风，依旧带着寒意。

　　温有雪站在台阶之上，抬眸望向远方。青璇宗外，是连绵的云海，云海之下，是她从未踏足过的人间凡尘。

　　三百年仙魔大战的余烬未熄，魔教主的阴影笼罩三界，而她，即将踏入那片烟火人间，开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历练。
　　她微微抬了抬指尖，按住袖中的清心玉牌，触感冰凉。
　　眉尖极轻地一蹙，又缓缓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