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杉遇晚风》妤知行

28、月夜碎魂 病房月夜，

　　方才失态失控的余悸还牢牢缠在周身，紧绷的神经迟迟无法松弛。沐云杉蜷坐在床头，头颅沉沉低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此刻的他，宛如一块在烈日下彻底脱水的海绵，贪婪地捕捉着每一缕空气，勉强维系着紊乱的气息。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搏动，骤然收缩，钝重的痛感四下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挣开皮肉，撞出胸腔。他双手死死攥住被角，指节用力蜷缩，指尖失尽血色，一片惨白。

　　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银发，几缕湿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整张脸褪去了所有气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药……把药给我。”

　　沐云杉神情恍惚，瞳孔涣散，目光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完全没有焦点。一旁的墨羽眼底翻涌着心疼与焦急，连忙应声。

　　“舍曲林……两片，阿立哌唑一片半。给……我。”

　　毫无血色的双唇不住颤抖，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断断续续吐出几句指令。墨羽低头仔细辨认药瓶标签，倒出对应药量，又接来一杯温水，走到床沿，轻轻将水杯与药片递到他面前。

　　沐云杉尚且残留着几分理智，他伸出抖个不停的手接过水杯，仰头将药片尽数咽下。

　　药片入喉，微凉的温水滑过喉咙。沐云杉缓缓垂下手，脊背依旧绷得很紧，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了些许，可脸上的苍白依旧没有褪去。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朦胧地落在身侧的墨羽身上，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窘迫与不安。

　　墨羽没有多问，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默默守着他。

　　可药物并未立刻起效。一股难耐的刺痒骤然席卷全身，如同万千蚁虫啃噬皮肉，混着彻骨的疼痛反复拉扯。极致的不适感彻底冲垮了他残存的镇定，沐云杉控制不住地扭动身体，抬手抓挠手臂，肌肤很快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混乱之中，他甚至低头啃咬自己的小臂，像一头被痛苦困住、无处排解的困兽。

　　墨羽见状，心脏骤然一滞，满眼皆是慌乱与担忧。他迅速定下心神，快步上前，轻柔却坚定地移开沐云杉挣扎的手臂。

　　意识混沌的沐云杉没有分辨，下意识用力咬了下去。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墨羽忍不住闷哼一声，肩头微微颤动，手臂却始终稳稳停在原地。伤口慢慢渗出细密血迹，落在洁白的被套上，晕开浅浅的红。

　　病房内剧烈的动静惊动了门外巡视的医护人员。那人推门而入，看清场面后脸色骤变，当即高声呼喊：“来人！这名病人情况失控了！”

　　呼喊声落下，数名医护人员快步涌入。众人小心且稳妥地约束住他挣扎的身体，随后取出针剂，为他注射了镇静药物。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沐云杉缓缓阖上双眼，躁动彻底平息，绵长平稳的呼吸在病房里响起，仿佛方才那场失控从未发生。墨羽伫立在床边，心口先是紧紧揪起，满是后怕与疼惜；见他沉沉睡去，悬着的心才稍稍舒展，眉宇间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一名医护人员走到他身侧，神色凝重地叮嘱：“小伙子，病人目前状况很危急。等他醒来你第一时间告知我们，倘若状态依旧没有好转，我们会立刻联系精神科医师前来会诊，开展专业治疗。”

　　墨羽敛了敛心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床榻上沉睡的人身上。

　　女医护留意到他小臂的伤口，语气满是心疼：“你的伤口也得尽快包扎处理。”

　　墨羽低头看了看伤口，温和地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姐姐。”他望向被约束的沐云杉，眼底满是不忍，“他这样，会不会很难受？”

　　“我们也是不得已。”医护人员轻叹，耐心解释，“他现在处于躁狂发作阶段，情绪极不稳定，不加以约束，很容易误伤自己和旁人。”

　　“我明白了。”墨羽低声回应，“辛苦你们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数个小时悄然过去。

　　沐云杉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还有些朦胧，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边。

　　墨羽正倚着淡蓝色的窗帘，双臂环在身前，双目轻阖。清柔的月光穿过窗棂，静静淌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沐云杉望着那道身影，心底轻轻一动：他……一直都在。

　　可这份暖意转瞬便被汹涌的惶恐吞没。零碎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失控的举动、手中的药瓶、医护人员的处置，还有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浑身一僵，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下意识抬手捂住嘴，瞳孔剧烈震颤。

　　他全都看见了。

　　沐云杉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慌乱与自卑缠紧了四肢。他反复回想方才失控的一幕幕，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有精神障碍，也清楚旁人看待这类病症的眼光。墨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心生畏惧，渐渐疏远自己？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个让人害怕的怪物？

　　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裹挟，他缩着身子，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目光躲闪着，不敢再去触碰窗边那道温柔的身影。

　　“你醒了，云杉。”

　　温润的嗓音如期响起，和往日别无二致。墨羽直起身躯，微微前倾身子，满眼担忧地望向他，轻声询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一些？”

　　话音未落，沐云杉便慌忙开口，字句挤在一处，满是窘迫与愧疚：“对不起。墨羽，让你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他垂着头，耳尖微微泛红，整个人蜷缩着，仿佛等待着对方疏离的回应。

　　“我知道，我都知道。”墨羽放柔了语气，声音温和得像月下晚风，“你不必自责，真的没关系，一点都不碍事。”

　　沐云杉猛地抬眼，双目睁得浑圆，写满难以置信。他抿紧泛白的唇瓣，视线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温热的情绪不断翻涌，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一颗颗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

　　压抑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吐露心底的苦楚：“我……这几年过得一点都不好。真的。只要我稍有做得不称心，养父母就会把我关进漆黑的房间，不让我吃饭，整日对我冷暴力，一关就是大半天。后来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迎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苛待。我没有疯，我只是真的撑不住了。我想离开那里，可我无能为力，我好难受，我真的快要熬不下去了……”

　　听闻这番话，墨羽心头阵阵抽痛。他快步走上前，轻轻伸出手臂，将情绪崩溃的沐云杉缓缓拥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柔声安抚：“云杉，别怕，慢慢说。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靠在温暖的怀抱里，沐云杉泪流不止。他心里清楚，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心无杂念，干干净净地接住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