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一只守护灵》楠楿

4、争取一下

　　A大开学了。
　　宁乙像一颗被投入清澈溪流的小石子，迅速而欢快地融入了新的环境。
　　课程有趣，同学友善，连食堂的招牌糖醋排骨都比预期中美味。
　　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总挂着明亮的笑容，仿佛不知疲倦的小太阳。
　　老宅成了他每日充电的港湾。无论多晚回来，推开门，总有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宁静感。
　　房间永远洁净舒适，温度恰到好处，书桌上有时会多出一小碟洗好的水果，或是几支带着晨露的茉莉——他知道是纪洄放的，因为灵犀会哼哼唧唧地汇报：“长腿怪今早又在院子里祸害花草了，摘了最新鲜的几朵。”
　　这种无声的照料，让宁乙心里暖洋洋的。
　　他也想为纪洄做点什么，但纪洄似乎什么都不缺，而且总是神出鬼没，除了早晚偶尔在庭院廊下“发呆”，宁乙很少能确切掌握他的行踪。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
　　宁乙只有一节早课，中午就回来了。他心情很好，因为小组展示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还结识了几个志趣相投的新朋友。
　　他哼着歌穿过庭院，发现纪洄难得地坐在廊下的躺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阅读，又似乎只是望着虚空出神。
　　“学长，我回来了！”宁乙扬声打招呼。
　　纪洄闻声，视线从虚无中收回，落到宁乙身上。
　　少年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周身洋溢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乐满足。
　　那能量如此纯粹丰沛，让纪洄指尖都微微发暖。他几不可察地颔首：“嗯。”
　　宁乙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袋，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学长，这个……给你。”
　　纪洄目光下落，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纸袋，眉梢微微一动。
　　“是学校后街那家很火的点心铺出的新品，桂花酒酿米糕。”宁乙解释道，“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呃，比较清淡的甜食？这个味道很特别，甜而不腻，有淡淡的酒香和桂花香。我今天正好路过，就买了点。”
　　他没好意思说，是因为想起之前纪洄喂他草莓，还有那些悄悄放在他桌上的水果和花，才特意留意的。
　　纪洄沉默地看着那个小纸袋，又抬眼看向宁乙。
　　少年清澈的眼睛里盛着纯粹的善意和一点点期待被认可的忐忑，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是简单的“我觉得这个好，想分享给你”。
　　这种直白的好意，对习惯了漫长孤寂与无形守望的守护灵而言，陌生得有点……烫手。
　　他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宁乙掌心一点温度的纸袋。指尖不经意擦过宁乙的手指，很轻。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不客气！”宁乙见他收了，立刻笑开了花，酒窝深深，“你尝尝看喜不喜欢！我先上楼放东西！”说完，便脚步轻快地跑进了屋，连背影都透着高兴。
　　纪洄垂下眼，打开纸袋。里面是两块洁白莹润的米糕，点缀着细小的金色桂花，散发出清甜的香气。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软糯微弹，温润的米香混合着醇厚的酒酿芬芳和清雅的桂花气息，在舌尖化开。甜度确实克制，恰到好处。
　　他靠在躺椅里，慢慢吃着那块米糕。
　　廊柱的影子随着日头西斜，缓缓移动。
　　宁乙下楼的时候，纪洄已经吃完开始准备晚饭了，宁乙被他的勤奋程度所折服，洗了把手跑进去帮忙。
　　“学长，米糕好吃吗？”宁乙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活，纪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让开位置。
　　两人分工很明确，时间在这一方角落里悄然消逝。
　　“学长，你要不要吃绿豆冰沙，我明天买点原材料，可以做给你吃。”宁乙接过纪洄手中洗净表皮的芒果，拿小刀将果皮割开，甜腻的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宁乙忙不迭舔掉。
　　“学长？”纪洄还没有回应，宁乙以为他没听见，又唤了一声，转过头。
　　纪洄正盯着他的手看，宁乙猛地一回头他才回过神，目光移回到手中，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嗯？”
　　“学长，你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宁乙笑了笑，“我说你要不要……”
　　“是专门给我做的话我就吃。”纪洄打断他，剥开橘子皮，将果肉递给宁乙。
　　宁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不是的话你就不吃了吗？”
　　纪洄对上他带笑的目光，思索了一下：“不是的话……我会尝一尝。”
　　这个话……有点像在耍脾气，但不完全是。
　　“开个玩笑啦，当然是专门给你做的，我一般不会大费周章弄吃的，除非是特别喜欢的。”
　　“那好。”纪洄应下。
　　纪洄比以前话多了很多，现在会发问，也很少用单字了。
　　宁乙把原因归根于那块米糕，在心里默默记下纪洄的口味。
　　厨房里的烟火气很淡，纪洄做饭向来清淡，少油少烟，此刻锅里焖着的也不过是一道简单的香菇菜心。
　　宁乙在旁边处理芒果，刀工不太熟练，切出来的块状大小不一，但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事。
　　“——然后那个学长真的以为打印机坏了，蹲在地上捣鼓了半个小时，最后是我过去帮他按了那个‘取消作业’的按钮，他抬头看我的表情，哇，简直像看见了救星。”宁乙边说边笑，“你说好不好笑？”
　　纪洄没反应。
　　宁乙等了两秒，转过头去看他：“……学长？”
　　“嗯？”
　　“你为什么不笑啊？”宁乙眨眨眼，“不好笑吗？”
　　纪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还好。”
　　“还好？”宁乙放下刀，擦干净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你笑点好高。”
　　纪洄没接话，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宁乙却来了兴致，凑近一步，眼睛亮亮的：“我要争取一下。”
　　“什么？”纪洄的动作顿了顿。
　　“争取做第一个让你笑的人啊。”宁乙理直气壮地说，好像这是什么再自然不过的目标，“你这么不爱笑，肯定没人做到过吧？那我要是做到了，岂不是很有成就感？”
　　纪洄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锅里的菜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侧的一点轮廓。
　　“没有。”他说。
　　“没有什么？”宁乙没反应过来。
　　“没有……人试过。”纪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是第一个。”
　　宁乙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带着点少年人的玩闹心思，可纪洄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忽然让他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第一个。
　　这人是有多封闭，才会连“被人逗笑”这种事，都没有人尝试过？
　　他看着纪洄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漠，像一尊沉静的雕塑。
　　可宁乙忽然觉得，那可能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疏离，是一种……他不太会形容，像是落了灰的旧物，很久没有人碰过。
　　“那，”宁乙清了清嗓子，语气轻快起来，“那我更要努力了。”
　　纪洄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宁乙冲他笑了笑，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你等着吧学长，我很有毅力的。”
　　纪洄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锅里的菜。
　　但宁乙眼尖，看见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晚饭后，宁乙主动揽了洗碗的活。纪洄没跟他抢，只是在旁边把剩下的食材收进冰箱。
　　水龙头哗哗地流，宁乙一边洗碗一边哼歌，调子不太准，但他自己挺满意。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问：“学长，你明天晚上在家吗？”
　　“在。”
　　“那我下午去买绿豆冰沙的材料，晚上回来做。”宁乙把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爱吃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都可以。”
　　“那就是中间值？”宁乙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歪着头看他，“我记一下，学长口味偏清淡，甜度适中，喜欢米糕、草莓、茉莉花……”
　　他一样一样数着，像是在列什么重要清单。
　　纪洄站在冰箱前，手扶着冰箱门，一时没动。
　　“……你记这些做什么。”他问。
　　宁乙理所当然地回答：“记你的喜好呀。你不是总往我桌上放水果放花吗？我也得知道你喜欢什么，才能回礼吧。”
　　纪洄看着他，少年站在那里，眉眼弯弯，周身都是暖洋洋的气息，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生分，什么叫距离，什么叫不该靠近。
　　冰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纪洄收回目光，把门关上。
　　“不用回礼。”他说。
　　“那不行。”宁乙走过来，脚步轻快，“礼尚往来，这是规矩。”
　　他在纪洄面前站定，仰起头，笑容明亮得有点晃眼：“而且，给学长送东西，我也挺高兴的。”
　　纪洄垂眼看他。
　　少年的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念，只是直白的欢喜。
　　像一束阳光，不管不顾地照进来。
　　“随你。”纪洄说。
　　宁乙满意地笑起来，转身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那我明天早点回来！绿豆冰沙！”
　　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纪洄站在原地，听着楼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关门响。
　　厨房里安静下来。
　　纪洄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