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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药剂店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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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剂店三天没营业了。
门板上那块"营业中"的木牌子被翻到了背面,光秃秃的木板对着外面。窗户拉着窗帘,九重葛的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在午后的热浪里纹丝不动。虹叶树在院子里安静地站着,叶片卷了一些边,银灰色的叶脉在阳光下孤零零的泛着无人欣赏的虹光。
佐伊第一天还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线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海鸟的叫声隔着一层窗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隔着水。第二天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半梦半醒地蜷在那张半封闭的小床上,尾巴松松地搭在床沿,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醒着盯着天花板,没什么区别。
他能听见外面有人来过。
第一天下午,玛尔塔奶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大概是从坡下走上来,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他。她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走了。大概傍晚的时候,又有脚步声响起,来人轻轻放下什么东西——大概是野餐篮被搁在了台阶上。然后是来人在门口台阶上坐下的声音。没有椅子的声音,应该是直接坐在了石阶上,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来人大概是伊苏。
佐伊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耳朵。
他不想起来。他不想开门。他不想面对任何人的目光和疑问和安慰。
莱昂内尔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地转,带着钝钝的重量,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某处。"你把自己代入那只花妖精了"——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是唯一的解释,好像他的选择只是出于"同病相怜"的软弱。
不是的。他自己知道不是的。
但他不想争辩,也不想跟任何人解释。争辩需要力气,解释需要把那段记忆从头到尾再剖开一次。他现在没有那么多力气。
大概是第二天?冷风扇的储魔石暗下去了。扇叶停了,空气重新变得闷热而凝滞。佐伊躺在阁楼上,汗沿着鬓角滑下来,把枕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知道储魔石该充能了,但他没有起来。
第三天傍晚,他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西斜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暖橙色光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穿的那件蛛丝布衬衫,领口的皱褶还在,被汗浸得有点发硬。扣子崩开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耳朵上的毛毛打了几个小结,尾巴毛也涩涩的,一摸就知道该梳了。总之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又晒干的猫,潦草得不成样子。
他想:奶奶大概要破门而入了。
他从小就是这样,每次把自己关起来超过三天,奶奶就会直接拿备用钥匙开门,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丢进浴池里。他到现在还记得八岁那年因为父亲承诺的生日礼物忘记做了,他把自己锁在阁楼里,第三天傍晚奶奶踹开门,把他扛下楼丢进浴池,热水漫过头顶的时候,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水面晃动的光,忽然就不生气了。
于是佐伊下床,踩着楼梯下楼,走进浴室。
他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是温凉的——夏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铁臂大叔做的那套管道又保住了余温,流出来的水不烫但也不冰,刚好是能直接洗的温度。他想了想,觉得这样就挺好,不需要再烧水兑了。温凉的水冲在身上,不冷不热,不会刺激什么,也不会让他舒服到想睡着。刚好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他脱了衣服,把尾巴收起来,戴上防水耳罩,站到水柱下面。水流顺着肩胛骨滑下去,把他身上那层闷了三天的黏腻和倦意一起冲走了。他没有泡很久,冲干净了就出来,擦干身体,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件普通的亚麻短袍,奶奶做的,浅灰色的,没有荷叶边,没有蛛丝布,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然后对着镜子用梳子把尾巴毛一缕一缕地顺开,耳朵上的毛结也用手指慢慢拨开了。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是有点憔悴,眼下一片淡淡的青灰色,耳朵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但至少干净了。
第四天,他终于重新打开开了店门。
上午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地板。空气里带着海盐和九重葛的香气,被太阳晒了一早晨的石板路在门口泛着温热的白光。虹叶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着,边缘卷起的叶片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伊苏。
伊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亚麻色的薄袍,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摊开着一页,手指正停在书页边缘。台阶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野餐篮子,白布盖着,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他的栗色短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像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已经和门廊的阴影融为一体了。
佐伊站在门框里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耳朵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头发虽然梳过了但还是不服气的乱翘着,尾巴一动不动的垂在身后。总之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会戴着帽子、穿着整洁短袍的药剂店店主,更像一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还没完全醒透的人。
"……进来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三天没怎么说话,嗓子生锈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门口地板太硬了。"
伊苏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收进怀里,弯腰拎起那只野餐篮子,跟着他走进店里。他走路的时候动作很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也没有多问什么,没有用目光打量佐伊现在这副潦草的样子。
佐伊在柜台后面坐下。伊苏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掀开白布,里面是一碟烤得金黄的煎蛋卷、几片抹了橄榄油的面包、一小罐腌橄榄,还有一只封着口的陶罐,罐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大概是放了冰块的薄荷茶。
佐伊看着那些食物,忽然觉得饿了。
他伸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橄榄油的香气在舌尖漫开,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温热。他嚼着嚼着,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几天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了——橱柜里的干面包啃了两口,营养剂喝了两瓶,但那些东西填肚子可以,不算吃饭。
伊苏在旁边坐下,没有催他,只是伸手把冷风扇的储魔石盖子打开,掌心覆上去,一团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亮起,顺着石头的纹理缓缓渗入,像温水灌进干燥的沙地。石头从暗淡的灰白色重新变回饱满的浅蓝色,扇叶开始转动,凉风从金属格栅里送出来,拂过佐伊的脸和脖颈,把他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佐伊没有开口说谢谢,但他叼着面包朝伊苏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不大,足够让对方看见。伊苏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薄荷茶的陶罐往他手边推了推。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伊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天下午,塞希和我在村口遇上了莱昂内尔——你应该想得到他是跟着她来的。只是塞希先在村口遇到了我——那天我感应到留在旧马厩的法阵有动静所以去查看——总之她就跟我一起去查灰袍子们了。"
佐伊嚼面包的动作慢了一下。
"灰袍子的事改天再说。塞希一看见他就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没问过程,直接揍了他一顿。拳打脚踢,把莱昂内尔打蒙了。然后她把人拎起来,扔回塔西城了。"伊苏的语气平平的,像在描述一场雨下得多大,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添油加醋。
佐伊的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第二天梅兰迪尔来找你,但被玛尔塔奶奶拦住了,奶奶跟他说了情况,让他别打扰你,让你静静。他就走了,后来听哈什说,他直接去了塔西城,潜进旅馆把莱昂内尔抓了出来。用催生的荆棘捆着吊在城门口挂了一夜。"伊苏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嘴角,但佐伊能看见他眼睛的弧度,"哈什还说它往他衣服里塞了痒痒草。听说莱昂内尔又痒又疼,喊了一夜。"
佐伊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痒痒草,加上贵族少爷被荆棘吊一夜,大概又要有新的“魔王诅咒”传说了。
"然后昨天晚上,老船长召集大家开了个会。"伊苏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昨天天气不错","老船长、玛尔塔奶奶、铁臂大叔、皮耶和珍妮、埃米尔先生……几乎所有大人都在。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决定以后你的前队友除了塞希,其他人都不许进村。老船长的原话是‘如果那个装模作样的贵族小子再来,就直接扔进海里喂鱼。’。"
佐伊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他看着伊苏,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很浅,里面有一点东西在动,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喉结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碟面包和煎蛋卷,安静了一会儿。冷风扇的风持续地吹着,窗外的虹叶树在风里轻轻做响。
然后他开口了:"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又像是已经决定了要说但还想确认对方愿不愿意听。
伊苏把茶杯轻轻放回柜台上,然后看着佐伊,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审视,没有那种"我在等你倾诉"的沉重期待。他只是坐在那儿,像一棵树,安静地等着。
"如果你需要有人听的话。"他说。
佐伊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手从面包上收回来,搭在柜台边缘,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窗外的光从虹叶树的叶片间筛下来,在柜台面上投下细碎的虹彩光点,随着风缓缓移动。
"半年多以前,我们在做了一个清缴委托。在山里滚了近半个月,很累,但完成得很好。然后我们可以接定级委托了——只要通过了,小队就能升到紫水晶级,你知道——那是冒险者公会的最高级别。如果升级成功,就不会再别说是‘闹着玩’的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日记,需要重新辨认上面的字迹才能回忆起那些事。
"塞希想找一个短一点、简单一点的任务,让大家都缓一缓。她还真的捡漏了一个护送委托。看上去很简单,只是雇主要求很高,催得很紧,还有一堆附加条件,所以公会给的评级的不低,但任务本身不复杂——把一批货物从王城送到雇主的封地庄园,路上护着就行。"
伊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雇主出手很大方,不仅包了运货车队,连给我们休息的马车都有。一路上也没什么事,好像……一切顺利。"佐伊的声音平下来,"但,一次扎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些动静。我以为是有什么魔物,或是有小偷,于是循声去找,发现是从货物车厢里传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冷风扇的风从工作台那边送过来,吹动他耳尖耷拉着的聪明毛。
"车厢里都是一些货箱,只有一个被用布蒙起来了。我听见声音就是从布下面传来的,我掀开了布,看见下面是一只笼子,魔法封印的——里面是一只花妖精。"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像在描述一段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已经磨掉了所有棱角的往事。但伊苏注意到他的尾尖一直重复着卷起,随即又慢慢松开的动作。
"花妖精不大,手掌那么高,翅膀是透明的,带着淡绿色的光泽。笼子里准备了很精致的东西——极小的雕花家具,绸缎的靠垫,银质的小碗。什么都齐全,什么都不缺。身上也没有伤,没有淤青,看起来……被人精心照顾着。"
他停了一拍。
"但那是一只活着的花妖精。"
伊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佐伊的侧脸上,看着他的耳朵从耷拉的状态慢慢竖回来一点,像是这样的回忆让他回到了那个气氛凝滞的车厢里。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也找来了。莱昂内尔一上车就说我不该乱跑,说雇主不让随便进车厢,丢了东西怎么办。我让他们看了笼子里的东西。"佐伊说,"塞希愣住了。薇薇安和艾格尼丝也愣住了。莱昂内尔也闭嘴了。"
冷风扇的风把窗台上的薄荷叶吹得微微颤动,阳光从叶片之间漏过来,在地板上晃动。
"我说要放了它。"佐伊的声音低下来,"莱昂内尔说不行。他几乎没有考虑一下就说不行。塞希她们……没有表态。莱昂内尔最后说‘投票吧,不能在货车里耽搁这么久。’……然后就是投票,我投放,莱昂内尔投继续,艾格尼丝和薇薇安——她们两个沉默了很久,我能看出来她们不忍心,但最后她们也选择了继续做委托。"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柜台边缘攥紧,又松开。
"塞希弃权了,她没有投票。我知道她也想放了它,但这个委托对她也很重要,她是小队的队长,是承受了最多恶意的人。而且……就算她投了赞成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个相框上。那块泛黄的布料在里安静地待着,深褐色的污渍被光线照成暖棕色。他看着那一小片布料,声音更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一直在想,想了一整夜——我不能自作主张去放掉那只花妖精,因为会影响到整个小队的信誉,会影响所有人的评级,他们……在我刚出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主动接纳了我。但我也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留下继续……所以,天快亮的时候,我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
"没有告别。没有跟任何人说。我走了。"
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冷风扇在轻轻地转着,储魔石的光稳定而柔和。窗外的虹叶树在风里响着,银灰色的叶脉泛着细碎的虹彩。远处海鸥的叫声混着海浪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上来,一波又一波,像渔村的呼吸声。
伊苏坐在他旁边,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没有伸手来拍他的肩或者握他的手,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或者"你做得对"。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儿,等着佐伊收拾好翻涌的情绪。
"你一个人离开小队,走了多久才回到这里?"他最后问。
佐伊想了一下:"近两个月吧。"
伊苏点了点头:"那你这一路上,有没有后悔过?"
佐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虹叶树,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虹彩,边缘卷着一点但正在慢慢展开。
"没有。"
佐伊发现,他说出这两个字后,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他的尾尖从椅子侧面垂下来,在地面上方轻轻晃了一下。
伊苏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只是拿起那只陶罐,拧开盖子,往佐伊面前推了推:"薄荷茶,凉的。喝一点。"
佐伊低头看了看那只罐子,慢慢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冰凉微甜的茶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堵在胸口三天的东西又散了不少。他放下陶罐,用指腹擦了擦嘴角。
然后一声闷响从窗台那边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玻璃上,紧接着是一阵慌乱扑棱的声响和急促的喘气声。佐伊和伊苏同时转头——哈什正贴在窗户外面,两只爪子扒着窗框,的翅膀还在扑腾着,整只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奔袭,鳞片上沾着露水和草叶。
伊苏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哈什几乎是滚进来的,扑棱了两下才稳住身形,落在柜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声音带着飞行过度的颤抖:
"佐伊!佐伊——!陛下……哈呼……陛下和……和佐伊的朋友小姐,那个、那个金发的,在、在村口……"
它又喘了一口气,终于把最后四个字从抖动的嗓子里挤出来了:
"……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