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摆着猫成了纽带》9leaves

27、第 27 章 又是一个盛

　　又是一个盛夏的午后，热气从石板路上升腾起来，九重葛的花串蔫蔫地垂在墙头，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卷得厉害。药店里冷风扇还在转着，储魔石的浅蓝色光芒比昨天暗了一些，但送出来的风还是一样清爽，拂过柜台上的药剂瓶，吹得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轻轻颤动。

　　佐伊趴在柜台上打盹，草帽扣在脑袋上，帽檐宽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的手臂。尾巴从暗袋里滑出来，松松散散地垂在椅子侧面，尾尖在地面上方悬着，隔一会儿才轻轻点一下。

　　夏天的客人总是很少，也许要到傍晚才有几个，这种日子最适合睡觉了……在他彻底睡着前，他的耳朵先动了——在帽檐底下竖起来，转向门口的方向，微微抖了一下——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人。踩在石板上的节奏带着一种的沉稳和刻意。

　　佐伊抬起头，把草帽往上推了推，坐直身体，尾尾巴收回身后的暗袋里，双手搁在柜台边沿上，摆出一个"正在营业"的店主姿态。虽然帽檐下的琥珀色眼眸里写满了"不想营业"四个大字。

　　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门口站着的人身形挺拔，浅灰色的短外套剪裁合身，领口和袖口的针脚整齐细密，腰侧挂着一把佩剑，剑鞘上的纹饰擦得锃亮。那人有一头被精心打理过的深棕色短发，额前的碎发整齐地拢向一侧，灰蓝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体面，像是刚从哪座城里走出来的年轻贵族。

　　佐伊认出了他。莱昂内尔。他的前队友。

　　但莱昂内尔的神色完全没有见到曾经队友的久别重逢的样子——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下颌微微绷着，目光扫过店里那些药剂瓶和柜台，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冷意。

　　佐伊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目光迎着对方，安静地等着。

　　莱昂内尔走进店里。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刻意的宣示意味。他的目光从架子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药剂瓶上滑过，然后落在柜台旁边那台正呼呼送风的冷风扇上，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最近在王城的贵族府邸里见过类似的东西，突然流行起来的新鲜玩意儿，据说能让整间屋子在夏天里都凉快下来，而且不需要花大价钱请几个法师，翻起地板砖——或墙纸——去刻那些魔法阵。但那些府邸里装的都是魔晶驱动的普通款，运行时会有嗡嗡声，而佐伊这台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而且是用储魔石驱动——据说只有几台原型机在少数人手里。

　　莱昂内尔的目光从冷风扇上移开，然后视线终于真正落在了佐伊身上。

　　他的这位“前队友”，和他印象里也大不一样了。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佐伊没有穿斗篷，那件灰扑扑的、裹了两年的厚斗篷不见了。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浅银灰色的衬衫，料子薄而柔软，在透过窗户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领口有一圈荷叶边，但不繁复，恰好衬出颈线。衬衫的剪裁极好，服帖地勾勒出肩线和腰线。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同样剪裁精良，裤脚收进靴筒里，干净利落。

　　阳光从窗户落在他脸上，草帽的阴影遮住上半截额头，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抿着，琥珀色的眼眸在帽檐阴影里显得更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悠闲、干净、无忧无虑。

　　莱昂内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认出了那件衬衫的料子。蛛丝布。艾尔多兰的特产，在奥古斯塔的拍卖会上每一卷都能炒到天价。寻常贵族都未必穿得起一整件，而佐伊——那个以前在队里永远裹着灰斗篷、缩在角落里的佐伊——正穿着一件蛛丝布的衬衫，坐在一栋海边药剂店的柜台后面，吹着一台安静的储魔石冷风扇。

　　"塞希在吗？"莱昂内尔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压着一层东西，像炉火被盖子闷住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烟。

　　佐伊的耳朵在草帽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嗯？不在。"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佐伊的尾巴尖在暗袋里轻轻卷了一下。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塞希不是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吗？上次她来信都是快一个月前了。

　　"我怎么知道。她不是和你们在一起？"

　　莱昂内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停顿了一秒，然后说："不在也好。正好有些事情，她不在反而方便说清楚。"

　　佐伊靠回椅背，没有接话。

　　莱昂内尔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撑在柜台边沿上，俯身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你这一走，差点让小队散了吗？"

　　佐伊没有说话。

　　"塞希离队找你，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不接委托，不回信。队里的评级都要掉了。"莱昂内尔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控诉的意味，"公会里，那些人又开始说闲话了——'公主殿下那支玩票队伍终于玩腻勇者游戏了'，好像之前两年我们拼出来的那些全都不算数了。"

　　佐伊的尾巴尖在暗袋里轻轻卷了一下。他知道莱昂内尔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在队里的时候也听过，只是那时候他们总是能用亮眼的任务表现来堵住别人的嘴。

　　莱昂内尔直起身，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药剂瓶，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的随意："我已经找了新的药剂师。虽然还需要磨合——他总是忘记艾格尼斯不能碰绯叶荨麻——但至少是光明正大的人——不会整天裹着斗篷，不会藏着掖着。"

　　他在说"藏着掖着"的时候，用了一种微妙的咬字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

　　佐伊依然没说话。

　　"但你猜怎么着？"莱昂内尔的声音冷下来，"塞希又带着你做的那些药回来了。那些她特意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村子找你买的药。然后她还接了一个关于什么'黑心旅店'的普通委托——铜牌级别的，一个旅店老板用了劣质草药而已——我们已经是一个紫水晶级小队了！去查这种东西……简直丢脸！还有什么'贵族鉴赏会'的流言。这种低级的、道听途说的东西——"

　　"你觉得低级？"佐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水面冻住之后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那是有人被当成货物贩卖的事。你觉得这不值得查？"

　　莱昂内尔愣了一下。

　　"那关我们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你想走就走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更明显的怒意，"为什么还要让塞希再围着你的破事转？她明明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莱昂内尔的手拍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俯身逼近，灰蓝色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你在这边境上的小村子里开什么药剂店，用着有价无市的降温魔具……还穿着艾尔多兰才有的蛛丝布，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接近塞希的？故意让她来找你，故意引起她的注意？你是艾尔多兰的奸细？！"

　　佐伊看着他，帽檐下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想多了。"他说，"我只是回家了。是塞希自己追过来的。如果你来这儿，是为了告诉我别归队——你放心，我早就告诉过塞希了，我不会回去的。如果你希望她不要来找我，你应该去跟她说，而不是跟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尾巴在暗袋里绷得更紧了。

　　莱昂内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脸色更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喉，而那股堵住的东西正在变成更刺人的利刺。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你是谁？"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佐伊的衣领，把佐伊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佐伊被迫往前踉跄了半步，草帽从脑袋上滑落，掉在地上，翻了个面。黑色的猫耳弹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竖着，耳尖的银白色聪明毛在午后的光线里颤动了一下，让人无法忽视。

　　莱昂内尔的手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对猫耳上，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不该看见的东西。他松开佐伊的衣领，退后半步。

　　佐伊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去捡那顶草帽。他的耳朵在光线里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竖稳了，直直地对着莱昂内尔，没有藏。尾巴从暗袋里滑出来，在身后绷成一条线。

　　"你是……混血？"莱昂内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喉咙里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

　　"对。"佐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海水，"有问题？"

　　莱昂内尔没有回答。他盯着佐伊的耳朵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惊愕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弄明白了的画面忽然被推翻，而他不愿意接受那个新画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那句话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所以你离队——果然是因为那次投票没有如你意？你把自己代入那只花妖精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定级委托对小队来说有多重要——"

　　他的声音在说到"花妖精"后逐渐低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已经说的够多了。

　　佐伊的眼神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像被冻住的海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渗出来的东西让莱昂内尔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出去。"佐伊说。

　　莱昂内尔张了张嘴。

　　"我说，出去。"

　　佐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的尾巴在身后绷着，耳朵压得低低的，弯腰捡起地上的草帽扣回头上，帽檐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他走到莱昂内尔面前，伸出手，推着他的肩膀往门口方向送。力气不大，但莱昂内尔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他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佐伊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再停留的意味。

　　门被推开。热气从外面涌进来，裹着晒了一整天的海盐和干枯植物的气味。莱昂内尔被推到门外，在门口的石板路上站定。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那身体面的浅灰色外套照得微微发亮，但此刻那身打扮看起来只剩下了无用的光鲜。

　　佐伊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板。草帽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从帽檐下露出来，看着莱昂内尔，清澈、冰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距离。

　　"如果塞希回来了，我会告诉她你来过。"

　　门被关上了。风铃在门板合上的瞬间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佐伊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板上。他的耳朵压得几乎平贴在头顶，尾巴绷得紧紧的，尾尖在轻轻发抖。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一小块木地板，呼吸放的很轻。

　　他站了很久。然后松开按在门板上的手，走回柜台后面，把那顶草帽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他没再坐下，就那么站在那里，背靠着柜台，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前所未有的安分。

　　那件浅银灰色的蛛丝布衬衫在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荷叶边的领口被莱昂内尔揪过的地方微微皱了起来。他伸手抚了一下那个皱褶，动作很轻，然后又放下了。

　　冷风扇还在持续运转着，阳光通过窗户投下，照在身上懒洋洋的，但佐伊已经没有趴在柜台上享受午睡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