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摆着猫成了纽带》9leaves

10、第 10 章 佐伊昨晚睡

　　佐伊昨晚睡得极晚。

　　改良一款新药剂配方比预想中多花了三个钟头，等他把最后一瓶样品封好收进柜子里时，月亮都偏到海平面那边去了。他爬上阁楼倒头就睡，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抖开，就这么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但他没能在梦乡流连多久，当院子里的说话声顺着清晨的海风飘进来的时候，佐伊的耳朵先醒与意识清醒了。

　　"……看这九重葛，倒是长得挺好的，但底下全是杂草根，都没清干净。"

　　"嗯嗯嗯！而且那些野草都在抢花的养分！佐伊是不是根本没管过这个院子？"

　　"他刚回来没多久，估计还没顾上。不过这也太荒了，好歹种点什么呀。在我们那儿，谁家门前不种一圈发光苔藓和夜香藤？晚上走过去可好看了。"

　　"对对对！夜香藤开花可香了！陛下您说我们要不要——"

　　"当然要。等会儿他醒了我们就拉他出来干活。你看这块地方，朝南，阳光正好，种一排蝶翼花肯定长得特别好。"

　　佐伊的耳朵压了下来。

　　他不想听到这些。

　　他一点也不想起床。

　　昨晚那款药剂的关键步骤还没完全想通，他脑子里那些分子结构和魔力回路还在打架，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睡到中午，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面想清楚。

　　可惜他的耳朵太好用了。

　　院子里那两个声音还在继续，一个清朗悦耳带着慵懒的笑意，一个叭叭叭像倒豆子，一高一低，一唱一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吵闹。

　　"陛下，佐伊怎么还没起啊？太阳都照到屋顶了！"

　　"他昨晚肯定又熬夜配药了。你看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标准的'别吵我'模式。"

　　"那我们怎么办？等他自然醒吗？"

　　"等呗，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事。哈什，你帮我看看那丛九重葛下面是不是有蜗牛？我想看看这边的蜗牛跟森林里的是不是一样。"

　　"好嘞！——哎陛下真的有蜗牛！壳是花纹的！"

　　佐伊把被子拉过头顶，院子的声音还是能精准的飘上来。

　　他从未如此为自己的听力感到烦恼。

　　要是早知道有这天，他就应该提纯一批收尾药剂，让浓度达到耳朵也可以收起来的程度。尾巴收起来很简单，他泡澡的时候经常这么做，但耳朵——耳朵的构造比尾巴复杂得多，需要更精准的魔力控制。现有的配方还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他没试过。

　　因为他爸和埃米尔先生的话他还记得很清楚。

　　"这个配方不能再提纯了。"老药剂师当时看着他的实验记录，难得严肃地说，"现在这个浓度，最多就是暂时收起尾巴。如果再往上提，效果会蔓延到耳朵、眼睛、甚至整个面部的兽化特征。到那时候，你觉得这瓶药会被用来做什么？"

　　埃米尔先生也在旁边点头："拐卖的人会用。贵族们会用。会有人花大价钱买来给他们的孩子喝，让他们'恢复纯正血统'。会有人逼着你成批地做。更糟糕的是，佐伊，你不止是一个药剂师，你在这些人眼里首先是一个半兽人。如果他们知道你有这种能力——"

　　佐伊当时已经懂了。

　　所以他从来没有尝试过提纯配方。尾巴收起来足够他泡澡玩了，耳朵有防水耳罩就够了。

　　但这会儿，他真的很想把耳朵也收起来。

　　院子里，奶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

　　"奶奶早！"哈什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我们是来找佐伊的！"

　　"找他？"奶奶看了一眼紧闭的店门，"他这个点肯定没起。他从小就说晚上会更有灵感，估计昨晚工作间的灯又亮到后半夜了，现在去吵他，要有被起床气喷一脸的准备。"

　　梅兰迪尔笑了："他已经用药剂喷过我了。"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你还敢来？"

　　"敢啊，多有意思。而且我今天不是没翻窗嘛。"

　　奶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倒识趣"的意味。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奶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佐伊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配了一把——熟门熟路地开了店门，"进来等吧，外面晒。"

　　哈什飞进去，落在柜台上的一个空瓶子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

　　"哇，跟上次来又不一样了！架子上多好多瓶子啊！佐伊真厉害！"

　　梅兰迪尔也跟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昨晚没收起来的量杯和坩埚，什么都没说。

　　奶奶上楼了。

　　佐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干脆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尾巴一动不动地僵在被子里，假装自己还在睡。

　　奶奶推开门，站在床边看了他三秒。

　　"别装了，尾巴都僵成棍子了。"

　　佐伊的尾巴尖不情不愿地卷了一下。

　　"起来。"奶奶掀开他被子的一角，"楼下有客人，人家专程来看你的。你就算不想招待，也要下去打个招呼吧？"

　　佐伊闷在枕头里嘟囔了什么，听起来像是"让他们走"。

　　"走什么走，人家大老远来的。快起来，你不是要备药吗？开店不能光靠存货，得定期补充。我看你台子上还有昨晚做到一半的没收拾，起来清醒一下，正好继续。"

　　佐伊的耳朵抖了抖。

　　奶奶说的其实有道理。他昨晚那个配方卡在第二步了，当时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早上起来确实可能会想到新思路。

　　"……五分钟。"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耳尖的聪明毛东倒西歪地翘着，"五分钟就下去。"

　　"行，你先收拾。"奶奶转身下楼，"我给你煮了粥。"

　　佐伊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尾巴从被子里滑出来，蓬松的毛散在床上。他伸手捋了捋尾巴毛，又按了按耳根，慢吞吞地爬下床，换衣服，洗脸。

　　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清醒了大半。

　　梅兰迪尔坐在柜台旁边，哈什正在架子上飞来飞去地看那些药剂瓶，奶奶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

　　"来了？"梅兰迪尔抬头，看见他下楼，眼睛一亮，"昨晚又熬夜了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佐伊没理他，走过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整个人都舒展了一点。

　　奶奶已经把一叠布片铺在了柜台上。深蓝色的、亚麻色的、橄榄绿的、灰紫色的，大大小小的布片堆了一小堆，旁边还有几张画着草图的纸。

　　"来，让我看看颜色。"奶奶把佐伊拽到柜台前，拿起一块深蓝色的布贴在他肩膀旁边比了比，又换了一块灰紫色，"这件小马甲我想用这个颜色做底，领口和袖口用这种浅金色滚边，再配一顶同色系的小礼帽——"

　　佐伊还没来得及说话，梅兰迪尔已经凑过来了。

　　"这个灰紫色好！"他拿起那块布看了看，"不过如果加一点银线绣的藤蔓纹会更好看，像森林里月光照在夜雾上的那种感觉。布料的话，最好是蚕丝混纺，透气又贴服，不会压到尾巴。"

　　佐伊看了他一眼。

　　奶奶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银线藤蔓纹——这个想法不错。你有样图吗？"

　　"有啊。"梅兰迪尔从袍子里——佐伊这才发现他那件花里胡哨的袍子内侧缝了好几个暗袋——掏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展开，"这是艾尔多兰特产的一种银线蚕丝，本身就带着淡淡的光泽，绣出来的纹样在暗处会微微发亮。你看这个，藤蔓的走向可以这样设计——"

　　奶奶凑过去看，越看越满意。

　　"这个好，这个好！我以前在……做过类似的，但那时候用的银线都是人工纺的，没有这种天然的流动感。你这羊皮纸上画的是——"

　　"哦，这是夜光藤的纹样。"梅兰迪尔指着图样，"夜光藤是森林里的常见植物，叶片在月光下会发蓝光。我有时候喜欢在藤蔓底下睡觉，光斑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奶奶点点头，已经拿出笔开始在自己的草图上修改了。

　　佐伊站在旁边，端着碗喝粥，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他感觉自己插不上话——也最好不要去插话。

　　奶奶和梅兰迪尔已经完全进入了"设计师交流时间"，说的那些布料、纹样、剪裁、配色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知道布片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一会儿深蓝一会儿灰紫，梅兰迪尔还掏出了好几卷带着森林特有气息的布料和丝线，奶奶接过去摸了摸就爱不释手。

　　"这个绿色太正了。"奶奶抚摸着一卷深绿色的布料，上面隐约有暗纹流动，像树冠在风中的影子，"这是用什么染的？"

　　"青苔蝶的翅粉和月光藻的汁液混合，固色用的是精灵收集的微尘。"梅兰迪尔说，"在太阳下看是墨绿色，月光下会泛银灰色。给佐伊做一件斗篷应该很好看。"

　　"斗篷——对对对！我一直想给他做一件正式一点的，冬天穿的那种，里面可以加一层薄绒——"

　　佐伊的尾巴尖卷了卷。

　　他们说得越来越起劲了。奶奶甚至在草图背面记了好几种森林材料的名字和用法，梅兰迪尔也罕见地——或者说，佐伊第一次看见他——认认真真地配合着，从储物戒指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每掏一样都讲得头头是道。

　　"做件朋友装怎么样？"梅兰迪尔忽然说，指着奶奶刚刚画完的草图，"灰紫色的小马甲，银线藤蔓纹滚边，再配一条深棕色的腰带——我们俩穿一样的！"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俩风格差的有点远吧？穿一样的未必好看。"

　　"那就配色一样，款式不一样？"梅兰迪尔兴致勃勃，"我可以穿长袍款，他穿短款马甲——"

　　"不。"佐伊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粥碗后面，"不要。"

　　"为什么？！"

　　"不要朋友装。"

　　梅兰迪尔看着他，露出一个"你拒绝也没用，因为我已经决定了"的笑容。

　　哈什终于从架子上飞下来了，落在柜台上，仰着脑袋看他们。

　　"朋友装！朋友装！我也要！佐伊的奶奶，最好的奶奶！您能不能用边角料给我做一份朋友装？我也想跟佐伊穿一样颜色的！"

　　奶奶低头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小飞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行，边角料够的话给你做件小披风。"

　　"太好了！我要银灰色的小披风！边角要波浪形的！扣子要——"

　　"哈什。"梅兰迪尔打断它，"你才多大，就要朋友装了？"

　　"我不管！我也是佐伊的朋友！我跟他认识得比你还早！"哈什挺起胸脯，"所以我也要有朋友装！"

　　佐伊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梅兰迪尔，又看了看飞在半空中叭叭叭的哈什，最后决定——低头喝粥。

　　至少粥很安静。

　　而且奶奶煮的粥确实好喝。

　　门口传来脚步声。

　　伊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满满当当地码着刚烤好的面包。他看见店里一屋子人，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看来我来得正好。"他跨进门，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在上面的布，一股小麦和黄油的香气漫开来，"早上烤的，趁热吃。"

　　奶奶接过一块："谢谢伊苏，你总是这么周到。"

　　伊苏笑了笑，又递了一块给佐伊。

　　佐伊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温热，黄油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耳朵终于从压着的状态竖起来了一点。

　　伊苏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柜台上的布片和羊皮纸，又看了看梅兰迪尔掏出来的那些森林材料。

　　"在做什么？"

　　"给他做新衣服。"奶奶指着佐伊，"这位陛下说要穿朋友装，我觉得可以考虑配色统一，款式分开做。"

　　伊苏看了梅兰迪尔一眼。

　　梅兰迪尔回他一个笑容。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微妙安静，但谁都没说什么。

　　佐伊专注地吃面包，尾巴在椅子后面慢慢晃。

　　哈什还在叭叭叭："所以我的小披风是什么颜色啊？银灰色会不会太暗？我想要带点亮闪闪的边——"

　　"给你的边角料可能没那么大。"奶奶说，"先看看剩下多少。"

　　"那如果不够的话，领结也行！小蝴蝶结！带两个尾巴那种——"

　　佐伊终于吃完了手里的面包。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工作间走。

　　"我去配药。"

　　"哎——"梅兰迪尔站起来，"那你院子还没收拾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拉你出去种花——"

　　"我没答应过。"

　　"你没拒绝就是答应了！"

　　佐伊的尾巴炸了一下，又收回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工作间，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梅兰迪尔还想追过去，伊苏站起来，拦在了他前面。

　　温和的笑容，恰好的距离，礼貌的语气。

　　"让他先忙吧。你们刚才说院子的事？"

　　梅兰迪尔对上那双蜜糖色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脚步顿住了。

　　"……嗯，他那院子太荒了，我想帮他种点花。"

　　"这个想法很好。"伊苏说，"不过现在还没准备好东西，过两天我帮他翻一下土，到时候你们再来，正好可以一起种。"

　　梅兰迪尔看着伊苏，沉默了一秒。

　　"那就过两天。"他说，然后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叶，朝门外走，"哈什，走了。"

　　"啊？就走了？我还没跟佐伊说谢谢呢！我带了药草来——"

　　"下次再说。他现在在忙。"

　　哈什只好把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柜台上，朝工作间门的方向喊了一声："佐伊！药草放这儿了！是森林里的！谢谢你上次救我！我下次再来——"

　　然后它扑棱着翅膀跟着梅兰迪尔飞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奶奶还在柜台前整理那些布片和草图，伊苏把篮子里的面包挨个拿出来，用布盖好，放在柜台一角。

　　工作间里传来轻轻的坩埚碰撞声，还有佐伊挪动量杯的细响。

　　伊苏端起佐伊喝完粥的空碗，走向厨房的方向。

　　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海鸥叫着飞过。九重葛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紫红色的花串垂在墙头，衬着远处湛蓝的海面。

　　又是一个寻常的渔村早晨。

　　只是佐伊觉得，自己院子里那丛杂草，大概活不了几天了。

　　他端起烧杯，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算了。

　　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