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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很久很久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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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一片不知名的大陆上有两个王国。
人类王国奥古斯塔,坐落在肥沃的平原与丘陵之间,城堡尖顶刺破云层,骑士的铠甲在阳光下闪耀如银色的海浪。魔法生物王国艾尔多兰,藏在永恒的森林深处,树木会发光,溪流会唱歌,星光落在湖面上,一夜一夜地积攒成银色的沙。
曾经,他们是好邻居。
商队的铃声穿过边境,精灵的月光布换走人类的精铁锅,矮人的锻造术教给人类学徒,人类的葡萄酒在艾尔多兰的宴会上流淌。那时候,边境上还有城镇,还有集市,还有通婚的恋人在月光下交换信物。
后来,他们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对头——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了。
今天不讲那些,我们的舞台,在两国交界处,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无名渔村。
这天傍晚,一个裹着厚厚斗篷的身影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来。
斗篷是深灰色的,兜帽拉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那人走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走了太远的路,已经没有力气着急了。
海边晒鱼干的玛尔塔奶奶眯起眼睛。
她七十多了——或者说,看起来七十多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她多大。她的眼睛还亮得很,远远地就能看出鱼的斤两。这会儿她放下手里的鱼干,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半天。
走路的姿势,有点懒洋洋的,又有点端着,像是在外面待久了,不敢太放松。
肩膀的弧度,是她从小看到大的。
玛尔塔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步走过去。
“回来了还裹这玩意儿干啥!”
她一把掀了那兜帽——
一对黑色的猫耳弹了出来,在夕阳下抖了抖。耳朵尖上各有一撮银白色的聪明毛,像是蘸了月光,随着那人的惊愕微微颤动。
佐伊整个人都懵了。
“奶、奶奶——”
“哎哟,果然是我的小佐伊!”玛尔塔奶奶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村里走,“快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在外头这些年有没有被人欺负,耳朵有没有被人发现——”
她一边说一边把佐伊往自己家里拽,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佐伊踉跄了两步,斗篷被扯得滑下来,露出一条修长的黑色尾巴,尾巴尖同样有一簇银白,此刻还保持着警惕的弧度,微微卷着。
玛尔塔奶奶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条尾巴也捞住了。
“尾巴也没事吧?有没有人拽过?有没有受过伤?”
“没、没有……”
“你说没有不算,我看了才算!”
佐伊就这么被拽进了玛尔塔奶奶家的院子。门“砰”地一声关上,外面晒着半干的鱼干在风中晃了晃,无人理会。
屋里,佐伊被按在椅子上。
玛尔塔奶奶先检查耳朵。她的手指很轻,翻来覆去地看耳廓,看耳尖那撮聪明毛的根部,看耳道里有没有红肿。
“左边没事……右边也没事。耳道干净得很,没发炎过。你自己有注意?”
佐伊的耳朵在她手里抖了抖:“嗯……泡澡的时候会戴防水的东西。”
“泡澡?”玛尔塔奶奶眉头一竖,“你还有心思泡澡?在外面那种地方?”
“就、就是喜欢……”
奶奶没再说什么,手往下走,开始检查脖子、肩膀、手臂。她的手法很专业,捏骨头,摸肌肉,像是在估一匹布的质地。
“瘦了。”
“没有……”
“我说有就有。”奶奶的手顿了顿,“肩膀这儿骨头都硌手了。在外面吃不好?”
佐伊没说话。
奶奶的手继续往下,摸到肋骨的时候,佐伊轻轻缩了一下。
“这儿怎么了?”
她掀开他衣服下摆,看见腰侧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很薄,透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
奶奶的手指停在绷带边缘,没有碰上去。
“……怎么弄的?”
佐伊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最后一次委托的时候蹭了一下,用药剂处理过了,快好了,连疤都不会留。”
奶奶盯着那圈绷带看了很久。手很轻地按了按绷带边缘,确定没有红肿,没有发热,确实是在愈合的样子。然后她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嘴却没闲着: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听安排。给你安排的小队你偏不去,随便来个人就能拐走,加了个什么队——叫什么来着?勇者?讨伐魔王的那种?”
佐伊的声音更小了:“……勇者小队。”
“勇者小队!”奶奶的手一用力,佐伊的尾巴炸了一下,“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你一个长着猫耳朵的孩子,跑去加入勇者的小队?万一被人发现了,以为你是艾尔多兰派来的奸细——”
“队里人挺照顾我的。而且我们也不是整天讨伐魔王的那种……”
“你还顶嘴?”奶奶瞪了他一眼,但手上的力道放轻了。
她继续往下检查,膝盖、小腿、脚踝。脚踝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痕,是小时候调皮从山坡上滚下来磕的,早就好了。脚趾头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尾巴最后检查。她把那条尾巴托在掌心,从尾根到尾尖,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佐伊的尾巴僵着,不敢动。
“毛倒是还挺顺的,”奶奶嘟囔着,“就是尾巴根这儿有点僵硬,你自己摸摸,是不是有点?”
佐伊伸手摸了摸,好像是有一点。
“在外面老是紧张着吧,”奶奶放下尾巴,“尾巴收着不敢放,时间长了当然僵硬。回来多放放风就好了。”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软尺。
“伸手。”
佐伊乖乖伸出手,让奶奶量臂长、肩宽、胸围、腰围。量到腰的时候,奶奶又皱了皱眉。
“腰细了快两寸。你那堆衣服都不能穿了,全得改。”
“我店里还有……”
“你店里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了?你爸以前给你买的那些,早就不合身了。再说他那眼光,”奶奶哼了一声,“能穿就行,他懂什么叫合身?”
佐伊没说话。
奶奶收着软尺,又念叨起来:“哼,勇者小队!听着好听,但多少年了,哪几任勇者讨伐成功了?那个魔王的诅咒——金币变落叶,马车散架,还有那些贵族,吃着饭呢突然开始自曝丑事,当众承认贪污、偷情、买卖官爵,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乐了好几天。”
佐伊点了点头。他在外面确实听过,那些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魔王长了三头六臂,有人说他一个咒语能让整座城堡倒立过来。
“我倒是不信那个魔王有他们说的那么坏。”奶奶把软尺放回柜子里,“你看他诅咒来诅咒去,倒霉的不都是那些贵族吗?我们的日子不还是一样过呢?盐还是那个价,鱼还是那个味。就是可惜了……”
她嘟囔了一句:“以前还能买到艾尔多兰的月光布,现在连根丝都见不着了。”
佐伊的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行了,今晚就睡这儿。”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个店两年多没人住,灰都不知道有多厚,今晚住不了。”
“我可以收拾……”
“收拾什么收拾?明天再去。”奶奶指了指楼梯,“上去,阁楼那个窝还在,被褥前几天刚晒过。”
佐伊愣了愣:“您知道我这几天回来?”
“不知道。”奶奶已经开始往厨房走,“但晒着又不费事,你不是早晚得回来的吗?”
佐伊站在那儿,尾巴尖轻轻地卷了卷。
阁楼还是老样子。
斜斜的屋顶下,靠窗的地方搭着一张半封闭的小床,三面围着木板,只留一面进出,像个窝。床上的被褥确实晒过,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他小时候捡的贝壳,还有几个已经干枯的海星。
这张床是奶奶专门给他做的——和店里那张一模一样——从五六岁起就经常睡在这儿了。那时候养父一钻进工作间就什么都忘了,连续三四天不记得家里还有个小孩要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奶奶索性在阁楼上给他搭了这个窝,备了换洗衣服和被褥,佐伊隔三差五就抱着枕头跑来睡。后来慢慢长大了,来得少了,但这张床一直留着。
窗外能看见海。
夕阳正在往下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暖橙色,有几只海鸥叫着飞过去。
佐伊躺下来,尾巴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
他想起刚才奶奶检查时,看到他腰侧绷带的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追问,只是问了句“怎么弄的”,然后继续往下检查。
她看见伤口了。
她也看见他回来时的样子了——裹着斗篷,走得很慢,浑身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气息。
她什么都没多问。
佐伊的尾巴尖卷了卷,又松开。
够了。
冒险够了。钱也攒够了。
他要躺在这里,躺在这个从小睡到大的窝里,躺着,躺着,躺一辈子。
窗外传来玛尔塔奶奶在院子里收鱼干的声音,还有隔壁老船长家的烟斗敲在门槛上的脆响。
佐伊闭上眼睛。
猫耳往后压了压,尾巴蜷起来,圈成一个舒服的弧度。
暮色从海面上漫上来。
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那个小渔村正一盏一盏地亮起灯火。白色的石头房子错落在山坡上,九重葛从墙头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山坡最高处那栋药剂店还暗着——它的主人正睡在奶奶家的阁楼上,还没回来收拾。
村子的灯火渐渐亮满了山坡。海风吹过九重葛的叶子,吹过晒鱼干的空架子,吹过赭石色的瓦片屋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在暮色里平缓地呼吸着。
没有人问佐伊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他回来了,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