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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曾经 互相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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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一号审讯室。
灯光惨白,空气凝滞。云为镜换上了统一的看守所马甲,双手戴着手铐,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她脸上的血迹早已洗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仿佛燃烧殆尽的灰烬。
江守白和朱玉堂坐在她对面。朱玉堂负责记录,江守白主导审讯。
“姓名。”
“云为镜。”
“年龄。”
“27岁。”
“职业。”
“杏林国际医院医生,华医大病毒学教授。”
“云为镜,”江守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关于梅仁兴的死亡,平安已经承认是她所为。但以平安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她独立完成杀人、分尸、抛尸并处理后续一系列反侦察行为的可能性极低。我们需要你说明,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云为镜抬起眼,看了江守白一眼,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江队长,平安说的就是事实。我?我只是一个被胁迫的懦弱医生而已。”
“被胁迫?”江守白身体微微前倾,“你可不是普通医生,你是能策划并实施医院劫持的顶尖病毒学家,你能轻易拿到生化武器,冷静与警方周旋十小时。你这样的精英会被一个长期遭受家暴、罹患精神疾病的弱女子胁迫去杀人分尸?云博士,你的故事,缺乏基本的说服力。”
云为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手铐冰凉的边缘。
“让我们换个角度。”江守白放慢了语速,“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并非本地人,背景资料看似完美,但深入核查后我们发现,你25岁之前的记录存在大量模糊和无法衔接之处。一个25岁的医学博士,拥有顶尖的外科手术能力……你的天赋和经历,非同寻常。”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云为镜的反应。她的睫毛几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
“我们注意到,梅仁兴不仅仅是企业家,他与一个国际性的犯罪组织‘塔罗’存在关联。而你在杏林医院就职后,恰好又成为了梅仁兴妻子平安的私人医生。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听到“塔罗”两个字,云为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但很快恢复。她依旧沉默。
“平安身上的伤,是你处理的。”江守白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刀割、烟烫、捆绑……你每一次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作为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你的天职,可你一次次治疗一个被持续施暴的女人,看着她不停抗争,又只能被送回施暴者身边,你的‘正义感’,允许你这么做吗?”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云为镜。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痛苦和愤怒,但转瞬即逝。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垂下眼帘。
单面玻璃后,祝贺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江守白在攻心,在一点点剥开云为镜用冷漠筑起的外壳。可他也知道,云为镜的过去,远比江守白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血腥。
审讯室内,气氛僵持。
江守白调整了一下策略,语气稍微缓和,“云为镜,我们知道你可能身不由己,可能有难言的苦衷。平安试图用她的死来保护你,她把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惜当众自残。你真的要让她用生命换来的真相,就这么浪费掉?让她顶着‘恐怖分子’、‘精神病’的标签死掉?你,明明知道更多实情,却甘愿隐藏在‘被胁迫’的假象后面?”
这句话精准击中了云为镜内心最脆弱的部分。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紧抿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平安……”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不是傻子,”江守白声音低沉而有力,“她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却依然想保护你的受害者。她信任你,依赖你,甚至可能……爱慕你。所以她才愿意为你做这一切。云为镜,你真的配得上这份信任和牺牲吗?”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能听到空调微弱的嗡鸣和朱玉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终于,云为镜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她不再是冷静的博士,不再是冷酷的劫持者,而是一个被往事和现实双重撕裂的年轻女人。
“你们……想知道什么?”她哽咽着问,防线出现了裂痕。
“真相。”江守白言简意赅,“关于你,关于平安,关于梅仁兴,关于塔罗。所有的一切。”
云为镜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良久,她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述,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我……本来不能做医生的。”她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我是‘圣杯国王’的货。”
这个词让江守白和朱玉堂心头一震。“货”?
“熊猫血,Rh阴性,稀有型号。”云为镜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嘲的麻木,“在我老家那边,这种血型的孩子……是‘宝贝’。不是父母的宝贝,是地下器官贩子的‘宝贝’。他们把我们圈养起来,好吃好喝,定时体检,确保我们身体健康,血型纯净……然后,等到合适的‘买家’出现。”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不堪的往事,“我13岁那年,被送到了国外一个奢华的庄园。我的‘主人’,是一个得了先天性心脏病的16岁少年,他也同样是熊猫血。我被告知,我是他未来的‘心脏供体’。”
单面玻璃后的祝贺,呼吸一滞。他知道塔罗内部有“圣杯”序列与器官贩卖和人口交易有关,但亲耳听到这样的细节,依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是个华裔,很漂亮,像个天使,但脸色总是苍白的。”云为镜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越了时光,“他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但他没有厌恶我,也没有把我当下人。他把我当成……朋友?或者妹妹?他教我认字,教我弹钢琴,给我讲外面的世界,告诉我女孩要如何保护自己。我本来没有名字,他给我起了‘云为镜’这个名字。他说,‘小镜子,你要好好活着,活得精彩,替我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三天,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颜色。我甚至不再怨恨,我觉得,为他而死,很值得。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痛苦,“第四天早上,我醒来照常去找他,他不在房间。佣人们慌慌张张……最后,他们在庄园后面的悬崖下,找到了他。他……跳下去了。只留下了一封信,是给我的。他说,‘对不起,小镜子,是我偷走了你的未来。现在,我把我的未来给你。自由的像云一样飞吧……别再被任何人抓住。’”
审讯室内外,一片死寂。
一个16岁少年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了强加给他的“生存”和强加给云为镜的“牺牲”,用死亡,为一个被当做“货物”的女孩,换取了扭曲的“自由”。
“后来呢?”江守白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少爷死了,‘圣杯国王’觉得我是个‘不祥’的‘货’,打算处理掉。”手铐声叮叮当当,云为镜擦掉眼泪,想要重新恢复原来的冰冷严肃,可那冷硬早已被泪水晕湿了。
“是‘愚者’……塔罗的主人,他听说了这件事。他说我是‘幸运儿’。他留下了我,让人教我读书,送我去读医学。他说,他想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被命运残酷捉弄又侥幸存活的女孩,以惊人的天赋和毅力,在组织的阴影资助下,成为了顶尖的医学博士,最好的外科医生。
25岁,她被安排到抚明,进入杏林国际医院,并在26岁,“恰好”成为了梅氏集团总裁夫人——平安的私人医生。
她看向江守白,眼神里充满了讽刺,“梅仁兴,塔罗的‘宝剑侍从’,负责用法律和商业手段为组织洗钱、保驾护航。平安……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囚徒,他的泄欲工具,他的……沙包。”
“我第一次见到平安……”云为镜的眼神再次变得遥远而痛苦,“她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衣,无名指上戴着山樱桃大的粉钻婚戒,手腕上还有祖母绿的玉镯……但……丝绸覆盖的地方,全是瘀伤和旧疤。梅仁兴……是个禽兽,他才是心理变态……平安后来告诉我,只有在殴打她、践踏她尊严的时候,梅仁兴才能获得……xin快感。她身上很多伤,都是在那种情况下留下的。”
“平安想逃过,甚至偷偷收集梅氏的犯罪证据,报过警。”云为镜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但有什么用?梅仁兴背后有‘宝剑’保护,上面有人。报警的‘证据’被轻松拿走,反而成了指控平安‘诬告’的把柄。他甚至……伪造了天衣无缝的精神病病历,还有……一段精心制作的视频,里面一个和平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在自残。平安的父母,早在她结婚后不久,就‘意外’去世了,那也是塔罗做的,是‘权杖’。在这世上,她真正的孤立无援。”
“背叛的‘教育’格外的血腥。她脑袋被打破了,得缝针,梅仁兴还不许打麻药。”
云为镜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一边缝,她的手一边在抖,死死咬着毛巾,连哭都不敢出声。缝完以后,我在给她的卫生巾里……藏了一片手术刀片。”
她抬起戴着手铐的手,做了个细微的递送动作,“我告诉她,‘只有你自己,能救你自己。’”
接下来的叙述,云为镜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致的快意。
平安听懂了。
在又一次梅仁兴酒后施暴时,她抓住了机会。用那片沾着自己经血的刀片,从背后,精准划开了梅仁兴的颈动脉。
“她力气很大,捏着刀片的手,掌心都被割破了,全是血。”云为镜说,“染血的纱布太引人注目,我就拿干净的卫生巾,帮她把手擦干净。然后……我们一起,把他拖进了浴室。”
肢/解的细节,云为镜描述得极其专业而冷静,就像在描述杀年猪般自然而然。
如何分块,如何放血,如何包装,如何收拾。然后,她们开车将“包裹”送到了郊区一个管理混乱的自动化养猪场。
“我们看着那些猪……争先恐后的把他吃下去,哼哧哼哧,连骨头渣子都嚼得嘎嘣响。”
云为镜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虚无的弧度,“很干净,什么都不会剩下。平安看着,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块碎屑被吞掉。然后,她吐了,吐得很厉害。但吐完以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们清理了现场,开着云为镜的跑车离开,对外宣称去“度假”,实则开始了逃亡。
“我知道,梅仁兴死了,塔罗内部不会深究。”云为镜淡淡道,“他越界了,背着‘愚者’和‘女祭司’勾搭,想另立山头,还泄露了不少组织秘密。他的死,是‘宝剑’和‘权杖’乐于见到的。我杀了‘叛徒’,说不定还有功。”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组织的了解与漠然。
逃亡路上,她们遇到了刘芳。那个被家暴到跪在街上苦苦哀求的女人,触动了平安心中最痛的伤疤。
云为镜本能的拒绝,她深知卷入这种麻烦的后果,她们自身难保。但平安的眼泪和刘芳身上熟悉的伤痕,让她们最终还是心软了。
“我们计划得很简单,制造意外,让那个人渣消失。”云为镜的眼神变得冰冷,“可就在要动手的前一刻,云苏苏反悔了。她害怕了,报警了。于是,我们被警方追捕。”
走投无路,又不想被塔罗灭口或当成弃子处理掉,云为镜才策划了医院劫持事件。用最极端的方式,将梅氏的罪恶和“幽灵”的威胁公之于众,同时也是……绝望中的报复和控诉。
“我知道这很疯狂,可能会害死很多人。”云为镜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没办法了……平安也没办法。我们……没有路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江守白和朱玉堂消化着这庞大而黑暗的信息量。单面玻璃后,祝贺坐在好像没办法被捂热的椅子上,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见过更残忍的审判,但云为镜和平安,真的让他不禁心痛。
她曾是待宰的“货物”,被一个善良少年的死亡意外“拯救”。她被犯罪集团培养成顶尖的工具,却始终未曾完全泯灭良知,在黑暗中与另一个受害者相互取暖,最终携手以暴制暴,走向毁灭。
这无关对错,这是人性在极致黑暗中的挣扎与畸变。
江守白站起身,走到云为镜面前,看着她布满泪痕却空洞的脸。
“云为镜,”他的声音染上了复杂的沉重,“你的遭遇令人同情,你和平安反抗暴行的动机可以理解。但你们选择的方式,已然,不可饶恕。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审判。至于梅氏集团,以及你提到的‘塔罗’组织,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云为镜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江队长……平安……她还活着吗?”
江守白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还在抢救,情况……很危险,但有一线希望。”
云为镜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那是忏悔,是解脱,也是无尽的悲伤。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但由此牵扯出的,关于塔罗组织“圣杯国王”的器官贩卖网络、“宝剑侍从”的商业渗透与保护伞、“幽灵”毒品的巨大威胁,以及梅氏帝国背后的更深黑暗,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祝贺走出观察室,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同事们,倏忽,他仿佛又看到了南瓦勐的罂粟田,看到了“愚者”模糊的背影,看到了“正义”年少时那双冰中和淬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