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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 253 章 鸡同鸭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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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岳无奈地举手:“你放心,我不会拿你们的命去尽我的孝心。”
这点荀氏倒是相信,丈夫即使丢了官,也没有对三郎……二郎动家法,还一直劝着二郎……她恨恨地闭了嘴,传人进来洗了脸,重新梳妆了,才冷淡着神色出门去忙了,钟岳则心情沉重地去见王氏。
到了王氏的院落,钟岳在门口对婆子说自己要见母亲。
长房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王氏的心起起伏伏。
娘家的嫂子邢氏派人一次次地询问日期,说上次临行前突然改期,那边非常不满,要了上千两银子买粮食,言外之意让王氏补上。
王氏自然备了银子给嫂子送去了:她有什么办法?钟家已经没有势力了!长房早晚要出事,为防着钱庄来逼债。她已经把三房的产业全卖成了银子,连这大宅子也都抵了出去。真有事,就怀揣着现金,搬到兄嫂旁边,靠着娘家哥嫂,尤其是嫂子家的势力庇护,跟钱庄卖个惨。想来老大不在了,又跟自己无关,钱庄就不会对自己赶尽杀绝。
也许这样蛰伏段时间,九千岁的火气没了,会把钟家大房干的事忘了吧?三房能再出来做些生意?只是过去长房是官、二房是商,如今这两大支柱没了,钟家日后怎么再振作?少不得自己又要呕心沥血地帮着老三操持,重打旗鼓另开张……想到这些,王氏就感到自己老了,真干不动了……不禁心情颓丧。
当年自己初到钟家,一心扑在整饬钟家内宅的规矩和礼仪上,前面两个儿子都没时间分心,到第三个孩子才动了舔犊之情,如今看来,幸亏没有太在意那两个白眼狼!
她对长房还有那个背弃了她的二房都恨得咬牙切齿!他们毁了钟家、践踏了她的尊严,让她这个大同钟家的老夫人沦落到只能忍气吞声、求告亲戚的地步!
她等不及这些人早点走,当他们面临个悲惨的下场时,会不会后悔没有听自己的话——老大临死前后悔没写给九千岁的信!老二后悔没有留下陪着自己!
王氏觉得自己对钟家往日付出的心血都被浪费了,那些人根本不配自己给他们的高贵优雅的生活……
婆子来说钟大老爷来了,王氏心头又是恨又是气……但隐隐也有一丝丝的愧意。
她犹豫了片刻说道:“不见了!我病时他不来侍疾,现在来了有什么用?”她不想面对老大了。
婆子出去说了,可钟岳不理她,直接往屋里走,婆子上前来拦,被钟岳一把推开了。婆子吵嚷着:“大老爷!大老爷!”
王氏知道钟岳闯进来来,不禁在椅子上挺直了背。
钟岳进了门,对王氏深深鞠躬行礼:“母亲有礼。”
王氏见钟岳态度恭顺,冷冷地问:“你可知错了?”
如果钟岳现在同意给九千岁写信,那……一切都还是可以原谅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嘛。如果只靠着老三,重回风光真太艰难了。
钟岳吸了口气,端端正正地在王氏面前双膝跪了。
王氏觉得胸口的郁闷稍减,虽然没有让钟岳起身,但语气中已经带了丝缓和:“只要你去写了信,过去的事,我就不怪你了……”
钟岳往地上磕了三个头,声声带响,婆子丫鬟们都惊了——他们从来没有见长房大老爷如此谦卑,看来真是来认错的。
王氏彻底舒坦了,长出一口气道:“你知错能改就好。”
这样才对!这样的话,长房复了官,二房就能重新做生意了,钟家就能像过去那样,鲜花烹油,兴旺发达了。失去的一切瞬间就能回来,自己在嫂子面前可以直起腰来……王氏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缕笑意。
钟岳抬头,眼里含了眼泪:“母亲!”
一向冷静的老大竟然要哭?王氏很满意了!和蔼地说:“你写了信,我马上让人送去,从今后我……”王氏觉得自己可以帮着长房再站起来!这样对钟家也好。她就是这么宽容!
钟岳跪在地上郑重地举手行礼:“我祈请母亲与吾等同行,回钟家祖籍!”
“……还是会……”王氏说到中间停住,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钟岳再次说道:“请母亲与我们回钟家祖籍!”
王氏的笑容消失了,不可置信地说:“你再讲一遍!”
钟岳第三次说:“请母亲与我们回钟家祖籍!”
王氏心中美好前景立时化为泡影!那些愤怒和失望如滔天海浪般袭来,比过去更加激烈——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娘家嫂子联络了流寇?!你想拉上我,让我自食其果?!你这条毒蛇!
王氏气得哆嗦,扬起手用尽了全身力量,狠狠地给了钟岳一个耳光!骂道:“不孝的畜生!”
钟岳被打得脸偏了一下,再回头,眼中的泪没有了,他平静地说:“母亲养育了我,这生养之恩,我一直在报答。”
王氏又想打他,可过于激动,手脚无力,只能吐沫星子飞溅地骂:“呸!想报恩,你怎么不去写信?!百善孝为先,你去写信呀!我让你去写信!”
钟岳说:“我让钟家小辈按照道德仁义、礼智信忠、孝节诚敬来取名,在孝之上,还有要遵循的天道、美德、仁慈、义举、礼数、智慧、信誓……母亲,您让我做的事,符合这些吗?趋炎附势并非德行……”
王氏气得抄起桌上的茶杯就向钟岳砸去:“你要是知道了这些反而成了个不孝子,那这些有何用?!你根本就不该去读书!”
钟岳不躲,任茶水淋头,直视着王氏说:“父亲托梦给二弟,让他跟我回乡,母亲岂能说我让母亲随我回钟家祖籍就是不孝?母亲嫁入了钟家,回钟家祖籍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以!如果去了乡下,那些娘家的亲人们过去的熟识之人会如何嘲笑我!何况,你们的路是一条死路!在路上会被流寇抢个精光,人又怎能幸免?!
王氏指着门口:“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你!你们都去死吧!”她的话真心实意,钟岳看着她,轻声说:“我们都死了,母亲就能活得好了吗?”
王氏疯狂地点头:“对!你们都死了,我就好了!没有你们这帮惹来祸事的不孝畜生,就没人来找钟家的麻烦!钟家能慢慢恢复,重新发达。你们都滚吧,钟家不需要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钟岳慢慢站了起来,这下他站着,王氏坐着,显得钟岳居高临下。他垂眼看着王氏说:“母亲觉得除了荣华富贵,可还有更重要的?”
王氏呸了一声:“你少跟我废话!没有荣华富贵,你能读得了书进得了学?你能当上官?你连饭都吃不上,你还有什么更重要的?”
钟岳说道:“父亲当初对我说积善之家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话里虽没有荣华富贵这几个字,可‘庆’字是喜事,母亲既然喜荣华富贵,可知其根源是行善事?”
被钟岳这么一句句地顶撞,王氏快疯了:“什么行善事?!我没有赊粥吗?我没有捐衣服吗?没听说行善事要丢官毁家的,那是败家子!行得狗屁善事!”
钟岳说:“奉义的确不知深浅,但他初心纯善,本是为了救人,即使因此惹了祸事,但天道酬良,总会对他有所补偿。在如此窘境下他不是还是成婚了?何况就是这辈子不报,下辈子也会有好运,佛家讲三世因果……”
王氏拍着桌子喊:“你少教训我!我是你的母亲!你算什么东西?!什么三世?我没见过死了的人还活着的!都是些骗人钱财供香火的说词!你别来这假清高!没有了官位你就是丧家之犬!回到乡间不过两代就会成为彻头彻尾的农人!赤足在田野里耕作,靠老天吃饭,饥荒时要逃难饿死!你去跟那些饥民讲要积德行善事!说他们沦落至此是往世不积德!去吧!看他们不把你撕了吃了!还敢看不起荣华富贵!呸!没有荣华富贵,你能活多久?!陶渊明倒是不折腰了,后来饿死在床上!五个儿子都贫寒没出息!骨气能顶饭吃吗?!”
钟岳叹息:“富贵贫贱都有兴衰之道,只能顺势不能强求。我们钟家本就是乡野之家,世代农耕。天地祖宗护佑,钟家走出了个离乡入仕之人,本更应感念钟家祖辈积累的福报,而不是因此就要鄙夷钟家的出处。素书曰:吉莫吉于知足。人要知足常乐,才可吉祥如意,多私则败。安宁之时,不拒不迎、不贪不恋,能享用财富并保住善根。可乱世之际,贵而能贫,乃可免祸。陶渊明是在晋朝,司马氏当道,嵇康死前奏广陵散,那时他岂不羡乡野之自由?陶渊明若在官场,怕是连床箦之死都无法享受……”
王氏骂道:“你闭嘴!夸夸其谈!没有银子这些话你从哪里去学?还不贪恋?那些讨饭的有这样说的吗?我当初不经营,你现在大字都不识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钟岳看着王氏:“母亲并不姓钟,钟家还有父亲的教导,我和二弟都从小聆听。母亲可曾想过父亲才是钟家?我才是钟家?二弟才是钟家?”
王氏冷笑着尖声道:“你做梦去吧!没有我就没有大同钟家!没有我,你们钟家就是从山里出来的乡巴佬!你们懂什么礼仪往来?懂什么吃穿用度?我花了那么大精力经营钟家,让你们一个个看起来像模像样,你才能青云直上,不似你父亲当初的土里土气,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我给你和你爹打通关系,挑选给你们上司和同僚的礼物,找联姻助力……钟家哪里是你们?钟家是我!你们都是钟家的祸害!滚!滚得远远的!去死!”
一句话到了钟岳嘴边——可如果我们没死呢?您想过后果吗?
但荀氏的声音犹在钟岳的耳边,事以密成,有所防备是一回事,相信己方必胜是另一回事。如果母亲转达给邢氏那边……事情再出变化……钟家大房二房主仆几十人的生命——不是让他来尽孝用的。
钟岳只能再试试另外的角度,说道:“如果我惹怒了范家,范家可以再来报复……”那些人敢抓范家的人,肯定是已经干了什么伤及范家的事了。
王氏再次歇斯底里了:“你竟敢威胁我?!威胁我?!你这个畜生!你惹了范家是谁去给了金银求和?是谁跑来跑去让范家放过钟家?你再去惹,我就使银子让他们找你算账!你闯下的祸你自己担着!我再也不会帮着你了!”
钟岳闭眼深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看来母亲从来没有看得起父亲。”
只有对父亲怀了深深的轻蔑才会对这个家只有掌控而没有接纳,才会对钟家的祖籍所在的山村感到如此羞耻,才会对自己与丈夫所出的亲生骨肉如此无情……
说到底,王氏觉得自己嫁亏了,余生全是找补,再也不能亏本了。
王氏骂道:“你父亲敬重我!他若是在,绝对不会容你如此不孝!”
钟岳想说可是父亲托梦了,但已经说过了,王氏不信……
鸡同鸭讲,这样谈下去只是白费口舌,他只能对着王氏又深深一礼:“母亲保重!”
王氏现在真看透这些假模假式的文人做派!她骂道:“保重?!你若真心想让我保重,就给九千岁写信!你不写,就别来这套假惺惺的!滚!”
钟岳又吸了口气,终于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