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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 231 章 也不是什么 ...

  •   钟岳对钟峦苦笑:“所以从一开始,母亲就是绝对不可能回钟家祖籍的!她来自高门,钟家的老家不是她的家乡,她的家乡在这里。她如果跟我回籍,那就是她彻底的失败!她再无脸面面对她的一众亲人。我想她宁可死吧?既然我断了她的根、要了她的命,她想要我的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钟峦喃喃地说:“难怪出事后母亲马上就去那边谢罪求饶,然后急着找靠山——母亲要留在这里,大同钟家不能倒,不然母亲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钟岳说:“你明白了就行,也别太执拗了,不与我回乡也没什么。”

      钟峦忽然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这次钟岳不明白了,眨了下眼睛没有回答——他觉得钟峦没有在等他的回答。

      果然,钟峦说:“读书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候脑子不糊涂啊。不读书的人不会知道那么多传世的诗篇和名作,没有一个是让人热爱金钱的,倒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传吟了千年。世间有无数财富名利,可‘虽千万人吾往矣’却被奉为君子德行的名言。没几个人会去背诵要怎么积攒家业,可有无数人记住了‘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读书会改变人的见识。……大哥,我挣了很多银子,但我是个读书人,其实每天我还是读些书的!尤其躺在我的檀木贵妃椅上。……反正,读书人干的事儿,就要清高脱俗才行——我当然和你回去。”

      与前一日的迷茫和焦灼不同,此时钟峦显得很冷静。他已经挣了大笔银子!他没有对金钱的匮乏感和因之产生的渴望,所以他能选择高于物质的浪漫情怀。

      钟岳想到了“乱世将至”的话,就没有坚决阻拦,而是说:“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钟峦摇头:“我别无选择了,想附庸风雅,就得割肉。” 他抬眼看钟岳,压低了声音说:“你没有改变要回乡的打算,就是不会给九千岁写信了是吧?是因阉党这个名字不好听?你看不起他们?”

      钟岳也小声回答:“名声方面,我的确有顾虑。你看曹操,一代枭雄,征战南北,就因为曾是太监的干儿子,历代被人诟病。我一旦沾染上了,这辈子的官誉就毁了,到死也脱不掉。我过去交好的同僚故旧、你嫂子娘家的亲朋,现在不敢动作,可日后多少会念及旧情帮我。但我若成了给阉党干事的人,他们会如何对我?若是他们爱惜羽毛,日后怕躲我都躲不及,我等于把我以前经营的人脉都放弃了。

      但我可不是看不起阉党。魏忠贤能如此得道,不是单靠着他自己,是因皇上给他撑腰,想用他压制文臣们尤其是东林党人的势力。他替皇帝收钱,也替皇上整人。投了他的人其实是在支持皇帝的手段,在皇帝那边也是得了认可的。这些人可不都是趋炎附势的白痴,也有能干之人。讲实话,魏忠贤也并非无所作为,他能保证大部分的军饷到位,边军稳定,也多少能压制住那些豪门大户。他这些年为皇帝敛财,充足了国库,得皇上赞许。他眼下如日中天,各地都在给他建生祠,皇上亲自为之命名,这样的偏倚史无前例。阉党如今势大,我的顶头上司山西巡抚牟志夔就是魏忠贤的人,他曾故意扣压诏令,致使东林党人赵南星含冤而死,到此地后公然为魏忠贤建生祠。他知道我不依附阉党,几次旁敲侧击地说服我。我被罢官也好,被拉拢也好,多少都该有他的推波助澜。我相信我写了信,那边也会兑现许诺。可即使如此,哪怕我舍了清名,也不能投靠。”

      钟峦大瞪两眼求知地看着大哥,钟岳看了下外面,见没有人,才在钟峦耳边悄声说:“魏忠贤五十九岁了,我才四十二,比他小了十七岁!他还能活多久?就是再活十年,那也会是近七十的古稀之年了。你看看公然依附了他的人,大多数是五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山西巡抚已经八十三,内阁顾秉谦也七十七。这些人大约赌魏忠贤会比他们命长,他们能保住此时的富贵。因为魏忠贤一旦过世,他名下之党必然大受打击,那些老人不必在乎,可我又当如何?十年后还该在壮年,那时如果被罢了,就连复出的机会都没有了……”

      钟峦完全领悟地点头:“不能写!先回乡等段时间,大哥你做得对!”

      钟岳笑容一现,可马上又严肃了:“你要小心些。”

      钟峦叹气点头,想问钟岳是不是该跟母亲掰开了讲讲,但又觉得钟岳已经看透了母亲的心思,包括母亲的杀心。这个时候用未来可能的复出来说服母亲,倒像是求饶了。何况未来之事谁说得准?就是说了,母亲那种急赤白脸的性子,能信吗?

      大哥自从出事一直很对母亲淡然,没有什么辩解,只在母亲想对三郎用家法时寸步不让地争执了,想来大哥与母亲从那时就分道扬镳,连带二房和三房都被大哥疏远,就因为自己这两天反复保证说要跟他回乡大哥才对自己推心置腹吧。

      钟峦觉得如果大哥和母亲各代表两条船,那他当然会选择上大哥这条船:日后大哥复出,他就像以前一样在大哥的光环下做生意;若是大哥不复出,他的钱也足够让他在乡间享受悠然见南山的轻松日子。他是个知足常乐的人!

      他当然和母亲有感情,可母亲这次也伤了他的心!——母亲太过急功近利,无法容忍挫折,没有长远的眼光……当然,母亲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几年?当然没法要什么长远!就像那些投了魏忠贤的老大臣们一样,她要的就是此时此刻的荣华富贵!不能出错!当有人破坏了她的圆满时,她就会恶言相向,毫不留情,一脚就把人踢下去还恨不得杀了……哪怕这个人曾给她带来了荣誉和财富……不,她觉得都是她的培养,她不觉得里面有对方的努力和智慧……

      这些大哥都知道!他多伤心,可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自己的小心灵可不像大哥的那么强悍,经不住反复暴击,今天这么一次就足以让他从此躲着母亲了。

      钟峦小心地对大哥笑:“你也要当心啊,那个……额,我……我以后还得靠着大哥呢。”

      钟岳说:“多谢二弟关心,我会让你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一天,你也想想该怎么办。”

      钟峦连连点头,行礼后离开了,那肥胖摇晃的背影真的没法让人见之就想起任何与“读书人”相关的风雅姿仪。

      钟峦走后,钟岳又挑选了些书籍,在书房用了晚饭才回了居室。

      荀氏从娘家回来了,情绪很好,先与钟岳说了早上林氏来说的成婚之事,讲了应家小姐的坚持,荀氏叹息:“三郎竟然得了这么一个对他动了情的孩子,在这个时候要嫁给他,真是不易啊。”

      钟岳说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为三郎挑了个好媳妇。”

      荀氏听了丈夫的表扬,甚是高兴,又说了次日要去父母那里挑些孩子,日后到钟家村跟钟岳读书。

      钟岳失笑:“夫人已经替我收了徒?是不是准备把书院也帮我建起来?”

      荀氏不好意思地笑:“那不是为了给林氏找个由头送人来看护她的宝贝女儿吗?后来到我爹娘那里也就那么说了。反正你教几个学生也不是难事,正好解解闷。”

      钟岳抿唇:“的确不难。”

      毕竟是多年夫妻,荀氏见钟岳虽然笑了,可脸上带着丝落寞,就问:“老爷今日有何事?”

      因想着荀氏也该有所防备,钟岳就跟她说了三弟和二弟来说的话。

      听了王氏让钟岳一定要写信不然就找死的威胁,荀氏从娘家回来后的乐观情绪消失了,转而气得脸白:“她怎么能?!她怎么能?!过去她只想要三郎的命,现在她想要长房一家人的命?!”

      钟岳小声道:“明天你就带儿女们全回娘家,在那里住一两天,我这边安排一下。”

      荀氏紧张地拉了钟岳的衣服,含泪道:“老爷!她怎么能那么狠心!她对你下手怎么办?!”

      钟岳说:“只要我不明确拒绝写那封信,她就不会动手。”

      荀氏摇头:“可老爷是不会写的,怎么能投靠阉党?这听着多不好!她若知道了老爷的心思,难道就真要下杀手?”

      钟岳点头:“的确可能,她咽不下这口气。”

      荀氏切齿:“她是疯了吗?虎毒尚不食子!”

      钟岳一点都不激动,淡淡地说道:“其实很多人是不讲情份的,他们更重利,不重心。每年打死、毒死、逼死不听话子女的父母大有人在,渴死、饿死久病父母的也不乏其人。手足相残,夫妻反目,这些词可不是空穴来风。其实人世间,把情义看得比利害和得失更高的人并不多,多的是见利忘义的人。有些人为了很少的钱就能背信弃义、伤人杀人,为了果腹甚至会易子而食,何况为了大富大贵?有人连国家民族大义都可以不顾,家人亲眷又算什么?这话也可以反着说,连家人亲眷都可下手的人,国家大义就更可以不顾。像三郎那样赤诚仗义的傻孩子万里也没有一个,应家小姐能对他那样倾心也是罕见,这该是老天不忍他们在人间孤苦,让他们能有个伴儿。”

      荀氏从没有听过丈夫说这么黑暗的观点,明白丈夫虽然出事后一直端住了泰山崩前不变色的架子,可婆婆王氏的作为该是深深地打击了丈夫对人性的信任,忙说道:“老爷何尝不是有情义的?这事出来一直护着三郎?现在看来,这也不见得是坏事,我爹都说现在朝上打得厉害,去乡间正好观望一下再说。”她没有说两个姐夫以及父母后面的话,那些都是看不到的,平白说出来没有意思。

      钟岳觉得荀氏这是在委婉地说岳父不似王氏般势力眼,可自己罢官之事对王氏是灭顶之灾,对岳父而言,只是十一个孩子里的一个女婿,女婿优秀是锦上添花,女婿无为,只要能善待女儿,对荀家就无关痛痒,岳父不在局中,自然很达观……

      但这么玩世不恭的话钟岳当然不会对荀氏说,在此危难之时,要锚定于人的善意,才能让自己在清醒的同时又不失去对生活的信心。钟岳点头:“岳父大人世事洞明,我该好好学学。”

      听了这话荀氏又有了笑容,可忽然又哎呀了一声:“我说要去给应家下聘,躲到娘家几天可不耽误了?”

      钟岳说:“不用几天,顶多后天你们就能回来了。”

      荀氏着急地眨眼:“你准备怎么办?”

      钟岳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知道她在意什么,让她停手就很容易。”

      荀氏一直对丈夫十分信服,他这么说了,荀氏就多少放下了心,想想说:“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就下聘!带着一帮儿女过去,然后回我娘家,这样我也就不用记挂这事了。”

      夫妻两个人早早安寝,次日荀氏又天不亮就起来了。

      因为要回乡,本来就为库房的留存发愁,现在有下聘这事,正好送走所有的绫罗绸缎和成堆的在锦盒里的大型头面首饰!

      这么一想,那些大件家俱、古玩、半人高的瓶子、水缸什么的,也可以给人啊!既然钟家这么不友好,那就给娘家吧!

      于是一大早,长房所在就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了:人们打包装箱,匆忙地往上面贴红纸装点聘礼。长房没有足够的仆从,临时从外面叫了牙行,雇来短期的挑夫,由长房婆子仆从们押车送聘礼。

      长房大夫人带了长媳冯氏和两个女儿还有小儿子,租了外面的马车跟着聘礼去了应家。

      而留下来的丫鬟、婆子、粗使等仆从也没闲着,将大件家私一样样地搬上了雇来的驴马车,装满一辆就有个仆人领着车前往荀氏的娘家……

      真应了那句“掏空家底,填补娘家”的俗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1章 第 2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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