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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门禁后的空房间   腊月的 ...

  •   腊月的晨光很淡,透过厨房的磨砂玻璃落进来,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投下浅浅的格子,像被揉碎的旧日历。

      林知夏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又往玻璃杯里倒了热牛奶,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才驱散了一点凌晨残留的寒气。餐桌对面的周子扬正背着书包往嘴里塞面包,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偷藏了坚果的小松鼠。

      “妈,今天同桌给我带了橘子糖,甜的。”他含糊地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糖,放在桌角,“给你留的。”
      林知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发梢软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那你要记得谢谢人家。”
      “知道啦。”周子扬几口喝完牛奶,抓起书包往门口跑,“晚上不用提前来,我和同学一起走回去就行!”
      门轻轻带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林知夏收拾好碗筷,目光扫过阳台角落——那里立着个刷着天蓝色油漆的旧木箱,锁头已经生了浅褐色的锈,搬来这里三年,她从来没打开过。
      她收回目光,拿起车钥匙和围巾,关灯出门。

      早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河,林知夏握着方向盘,跟着前车一点点往前挪。车载电台里的早间新闻被她调得很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副驾前的储物格。
      昨天那个订单的详情页,她昨晚临睡前点开过三次。车主备注里没有多余的信息,只有一个默认的头像,昵称是一串字母。她甚至没敢点进主页看,只盯着那行“天冷,买杯热饮”的备注,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她开了三年网约车,收过不少乘客的小费,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二十块钱一样,让她心口发闷,像揣了块浸了温水的棉花,沉得慌,又软得厉害。

      上午的订单大多是短途,跑遍了大半个城区,等到日头爬到头顶,她才在路边找了个空位停车,打算吃点东西。
      路边的馄饨摊冒着白汽,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老板掀开锅盖的瞬间,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林知夏要了一碗小馄饨,找了个靠墙的小桌子坐下。
      瓷碗烫得指尖发麻,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皮薄馅嫩,带着淡淡的虾皮香。入口的瞬间,她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太熟悉了。
      不是这家摊的熟悉,是刻在骨子里的、模糊的熟悉。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天,也是这样一碗冒着白汽的馄饨,有人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馄饨一个个挑给她,说自己不爱吃馅。
      她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也想不起是在哪条街的哪个摊子,只记得那天的风里有白玉兰的香,馄饨的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暖得人鼻尖发酸。
      林知夏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的酸涩压下去,低头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馄饨。结账的时候,她跟老板多要了个打包盒,装了一碗生馄饨,放进了车上的保温箱里——儿子昨天说想吃馄饨了。

      下午两点,软件叮的一声跳进来新订单,起点是云栖府,终点是城郊的文创园。林知夏看着“云栖府”三个字,指尖顿了两秒,还是点了接单。
      车开到云栖府正门的时候,门禁杆抬着,门口的保安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显然是记得昨天来过的车。她把车开进去,按照导航往业主所在的楼栋走,园区里很安静,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种着一排白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鼓出了米粒大的花苞,等着开春就炸开。
      送业主到楼下,帮着把两大箱画材搬下车,业主连声道谢,她笑着摆手,转身往车边走。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打旋,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来,一下子滑落在地上。林知夏刚要弯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条围巾。
      指尖上带着一点薄茧,指腹蹭过她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轻轻擦过,瞬间就化了,却留下了一阵麻意,顺着指尖窜到心口。
      林知夏猛地抬头,撞进了那双熟悉的、深黑色的眼睛里。
      是昨天那个乘客。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表带磨得发白的旧手表,头发比昨天露出来得多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样子,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情绪。
      他把围巾递过来,手指捏着围巾的一角,没有越界,声音很低,带着风里的凉意:“风大,拿好。”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围巾,指尖碰到他刚才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体温,混着和昨天一样的、清冽的雪松香气。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旁边的楼栋走。路过草坪的时候,有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奶奶喊他:“小江啊,我家那水龙头又有点漏水,你有空帮我看看不?”
      他停下脚步,声音放软了一点,和刚才的清冷完全不一样:“好,王阿姨,我巡完这栋楼就过去。”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心口跳得飞快,像要撞出胸腔。
      风又吹过来,卷着白玉兰枝桠的轻响,眼前的画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干净整洁的园区,是落满阳光的图书馆走廊。木质的地板被晒得发烫,她怀里抱着刚借的新闻采访集,转身的时候撞了人,书哗啦啦散了一地。也是这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帮她一本本捡起来,指尖蹭过她的手背,也是这样一阵麻意,窜得她耳根发烫。
      她抬头,看见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有打球蹭到的擦伤,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眉骨很高,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他把书递过来,耳根也有点红,抿着唇,半天只憋出一句:“小心点。”
      那天的风里,也有白玉兰的香,从图书馆窗外的树上飘进来,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在空气里绕了很久。

      “师傅?您还走吗?后面有车要过来了。”
      保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知夏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车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后面的车。她连忙道歉,快步上车,发动车子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车开出园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后视镜。
      刚才那个男人站在白玉兰树下,正看着她的车离开的方向。隔着一层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扎根在原地的树,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吹过,他一动没动。
      门禁杆缓缓落下,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个身影。

      江驰站在树下,直到那辆白色的网约车彻底消失在路口,才收回目光。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刚才碰到她手背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一点软乎乎的暖意,和二十二年前,图书馆里那一次触碰的温度,一模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是苏晚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声音放得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嗯,我在园区巡查。”
      “晚上我订了那家你爱吃的粤菜馆,下班我过去接你?”电话里的女声很软,带着笑意,“顺便跟你说下周末订婚宴的细节,我妈那边催得紧。”
      江驰的指尖微微收紧,捏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点白,沉默了两秒,才应道:“好,下班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锁屏壁纸是他和苏晚的合照,两人站在海边,笑得都很温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化不开的距离。
      他转身往王阿姨家的楼栋走,路过那排白玉兰树的时候,停下脚步,抬手碰了碰枝桠上鼓鼓的花苞。
      二十二年前,市三中的操场边上,也种着这样一排白玉兰树。花开的时候,整条路都飘着香,林知夏总喜欢拉着他,在树下背单词,说白玉兰的香气能让人记得牢。她的头发很长,扎着高马尾,风一吹,发梢扫过他的胳膊,软得像云。
      他那时候总在想,等考上飞行学院,等他们一起去了北京,他一定要在院子里种满白玉兰,让她每天一睁眼,就能闻到花香。
      后来,北京去了,飞行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也拿了,可那个要一起看花的人,不见了。

      林知夏跑完下午的订单,天已经擦黑了。她把车停在市一中附近的路边,等着周子扬下晚自习。车里没开暖气,她裹紧了围巾,鼻尖还能闻到围巾上残留的、淡淡的雪松香气。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伸手,拉开了副驾前的储物格。
      那个银灰色的旧随身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外壳已经磨掉了漆,边角有个小小的凹陷,是当年不小心摔的。她指尖碰了碰随身听的外壳,凉冰冰的,像碰着了一段封冻的时光。
      她还是没敢打开,只看了两秒,就把储物格推了回去。
      就在这时,接单软件突然叮的一声,跳进来一条新订单。
      林知夏扫了一眼屏幕,指尖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停了。
      起点:云栖府正门。
      终点:市一中。
      和昨天那个订单,分毫不差。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得晃人。她看着那行字,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那点被压了一整天的悸动,像开春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暖融融的水流,顺着缝隙,一点点漫了上来。
      远处的教学楼,下课铃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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