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悔》万麟

18、死 楚萧真

　　楚萧真把江怜带回王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那张瘦得脱相的脸。

　　“睡吧。”他说。

　　江怜点点头，闭上眼睛。

　　楚萧真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想起一些事。

　　三个月前，江怜被救回来之后，有好几天都不对劲。不说话，不吃东西，就缩在床上发抖。

　　后来慢慢好了。

　　但好了之后，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江怜看他，眼睛是亮亮的，像有光。

　　后来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东西。

　　太快了，看不清。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白无垢变成江怜的样子，在他身边待了三个月。

　　那个假的，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真的几乎一样。

　　但现在想想，还是有区别。

　　真的江怜笑起来，是全身都在笑。假的江怜笑起来，只有脸在笑。

　　他当时没看出来。

　　现在看出来了。

　　但问题是——

　　那个假的，已经被他杀了。

　　现在这个，是真的吗？

　　楚萧真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

　　轻轻掀开江怜的眼皮。

　　那双眼睛闭着，看不见。

　　他又放下。

　　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然后又走回来。

　　继续看着那张脸。

　　他突然想起白无垢说的话。

　　“你以为我只能变成别人？我连自己都能变。”

　　连自己都能变。

　　那他之前杀的那个，是真的白无垢吗？

　　还是另一个假的？

　　这个江怜，是真的江怜吗？

　　还是白无垢又变了一个？

　　他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山洞，是白无垢告诉他的。

　　白无垢说，你弟弟在那里面。

　　他就去了。

　　找到了。

　　带回来了。

　　但如果白无垢又在玩他呢？

　　如果这个江怜，也是假的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江怜的脖子。

　　很轻。

　　只是握着。

　　江怜睡得很沉，没有醒。

　　楚萧真看着他。

　　他的手慢慢收紧。

　　一点，一点。

　　江怜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是没有醒。

　　楚萧真的手继续收紧。

　　江怜的脸开始发红。

　　他开始挣扎。

　　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着楚萧真，看着那只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他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师……兄……”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不解，有痛苦。

　　但还有别的。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看不清。

　　楚萧真的手又紧了一点。

　　江怜的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

　　但他掰不开。

　　他的眼睛里开始有眼泪。

　　眼泪流下来，滴在楚萧真手上。

　　“师……兄……为……什么……”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是真的。

　　痛苦，是真的。

　　眼泪，也是真的。

　　但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也是真的。

　　楚萧真松开手。

　　江怜倒在床上，剧烈地咳嗽。

　　楚萧真站起来，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

　　江怜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楚萧真。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师兄……”他说，“我是江怜啊……”

　　楚萧真看着他。

　　“你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他说。

　　江怜愣住了。

　　“什么东西？”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怜。

　　江怜被他看得发毛。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楚萧真说：“这三个月，白无垢变成你的样子，一直在我身边。”

　　江怜的脸色白了。

　　“那……那我……”

　　楚萧真说：“你在那个山洞里。”

　　江怜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知道……我被关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你来了……我以为……我以为终于……”

　　他哭得说不下去。

　　楚萧真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

　　伸手，在江怜头顶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

　　江怜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你信我吗？”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害怕，有期待。

　　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

　　这次他看清了。

　　那是一点光。

　　很微弱。

　　但确实是光。

　　不是白无垢那种贱兮兮的光。

　　是真的光。

　　他想起以前，江怜看他时，眼睛里的光。

　　就是这种。

　　他点了点头。

　　“信。”他说。

　　江怜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楚萧真抱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他看清了。

　　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如果白无垢再变，他还能看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分不清，那就宁可错杀。

　　反正那个真的江怜，如果知道他被假的取代了，也会希望他这么做。

　　他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

　　手慢慢按在剑上。

　　然后他松开。

　　再等等。

　　再看几天。

　　如果再有不对。

　　他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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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楚萧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

　　看着江怜吃饭，看着江怜睡觉，看着江怜在院子里晒太阳。

　　江怜被他看得发毛。

　　“师兄，你老看我干嘛？”

　　楚萧真说：“没事。”

　　江怜不信。

　　但他也没再问。

　　他只是尽量表现得和以前一样。

　　吃饭，睡觉，晒太阳。

　　偶尔拉着楚萧真说话。

　　“师兄，今天天气真好。”
　　“师兄，你吃了吗？”
　　“师兄，我想二师姐做的菜了。”

　　楚萧真听着，点头。

　　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这几天一直很正常。

　　有光。

　　是那种真的光。

　　但楚萧真不敢确定。

　　因为白无垢太会装了。

　　他连自己都能变。

　　变个江怜，有什么难？

　　第七天晚上。

　　江怜睡着了。

　　楚萧真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看得很仔细。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都和江怜一样。

　　呼吸的节奏，也和江怜一样。

　　睡着时微微皱眉的习惯，也和江怜一样。

　　但他还是不确定。

　　他想起白无垢那句话。

　　“你以为我只能变成别人？我连自己都能变。”

　　连自己都能变。

　　那如果这个江怜，是白无垢变的呢？

　　如果白无垢变成江怜，躺在这里，等他放松警惕呢？

　　他看着那张脸。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

　　握住江怜的脖子。

　　和那天一样。

　　慢慢收紧。

　　江怜的眉头皱起来。

　　挣扎。

　　睁开眼睛。

　　看着楚萧真。

　　眼睛里全是惊恐。

　　“师……兄……”

　　楚萧真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不解，有痛苦。

　　但这次，没有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

　　只有纯粹的恐惧。

　　楚萧真的手又紧了一点。

　　江怜的脸憋得通红。

　　他的眼泪流下来。

　　“师……兄……我……是真的……”

　　楚萧真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

　　江怜倒在床上，剧烈地咳嗽。

　　楚萧真站起来。

　　“我知道。”他说。

　　江怜抬起头，看着他。

　　“那……那你为什么……”

　　楚萧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江怜。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如果下次我分不清，”他说，“我会杀了你。”

　　他没有回头。

　　推门出去。

　　江怜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眼泪一直流。

　　但他没有出声。

　　他知道，师兄变了。

　　但他也知道，师兄还是师兄。

　　他只能等。

　　等那个分得清的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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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