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悔》万麟

17、报应 楚萧真

　　楚萧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落叶。

　　风吹过来，叶子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那天他说“回去种地吧”一样。

　　但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无奈，是隐忍，是把什么都咽下去。

　　现在的笑，是想通了。

　　白无垢说得对。他心太软。他总是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在乎江怜，在乎白鹿山那些人，在乎谁救过他谁害过他。

　　他在乎得太多了。

　　所以白无垢才能一次次玩他。

　　杀个假的给他看，他就信了。

　　变个江怜的样子，他就犹豫了。

　　说他娘的事，他就手抖了。

　　他像一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白无垢拽一下，他就动一下。

　　够了。

　　楚萧真抬起头。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开口。

　　“白无垢。”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

　　“白无垢，我知道你听得见。”

　　还是没有人回答。

　　楚萧真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很喜欢玩吗？”他说，“出来，接着玩。”

　　风停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楚萧真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不出来，”他说，“那我就进去找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得到吗？”

　　楚萧真回头。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江怜的样子。

　　是白无垢自己的样子。

　　白衣白发，面容清癯。

　　他站在那里，看着楚萧真，笑。

　　“我在你面前杀了那么多次假人，你都没看出来。”他说，“你怎么找我？”

　　楚萧真看着他。

　　“不用找。”他说。

　　白无垢愣了一下。

　　楚萧真说：“你总会出现的。”

　　他往回走，走到白无垢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

　　距离只有三步。

　　楚萧真看着他。

　　“你救过我两次，我饶你两次。”他说，“你杀我师父一次，我记着。你动我弟弟，我也记着。”

　　白无垢笑了一下。

　　“所以呢？要杀我？”

　　楚萧真点头。

　　“现在？”

　　楚萧真又点头。

　　白无垢看着他。

　　“你不怕杀了我之后，永远找不到你弟弟？”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白无垢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楚萧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在乎的东西。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枯井。

　　白无垢突然觉得有点冷。

　　“你……”他说。

　　楚萧真打断他。

　　“我弟弟活着，我去救他。”他说，“我弟弟死了，我杀光你们所有人，然后去陪他。”

　　他看着白无垢。

　　“杀你，不影响。”

　　白无垢愣住了。

　　他看着楚萧真，看着那双空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变了。

　　以前他心软，是因为他在乎。

　　现在他不在乎了。

　　不在乎江怜是死是活。

　　不在乎杀了自己之后能不能找到人。

　　他只想杀。

　　杀一个算一个。

　　白无垢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第一次往后退。

　　楚萧真往前走了一步。

　　“你怕了？”他说。

　　白无垢没有说话。

　　但他确实怕了。

　　他玩了一辈子人，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前那些人，不管多恨他，心里都有在乎的东西。他在乎的人，他在乎的事，他放不下的牵挂。

　　只要抓住那个，就能玩他。

　　但这个人，没有了。

　　他把所有在乎的东西，都扔了。

　　白无垢又退了一步。

　　楚萧真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喜欢玩吗？”他说，“现在，换我玩你。”

　　他拔剑。

　　剑光一闪，刺向白无垢。

　　白无垢躲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躲。

　　剑擦着他的脸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他看着楚萧真。

　　“你疯了。”他说。

　　楚萧真点头。

　　“嗯。”

　　又一剑。

　　白无垢又躲。

　　但他躲得越来越吃力。

　　楚萧真的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往他要害上招呼。

　　他不防守，只进攻。

　　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白无垢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人。

　　疯子。

　　真正的疯子。

　　他转身就跑。

　　楚萧真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院子，冲过走廊，冲到大街上。

　　街上的人纷纷躲避。

　　白无垢边跑边喊：“拦住他！他疯了！”

　　没有人拦。

　　那些魔兵看着楚萧真，看着他那双空的眼睛，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无垢跑得更快了。

　　他活了八百年，从没跑这么快过。

　　但他跑不过楚萧真。

　　金丹期的修为，比他高。

　　楚萧真很快追上来，一剑刺向他后背。

　　白无垢侧身躲开，剑刺穿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继续跑。

　　楚萧真拔剑，继续追。

　　追到城门口，白无垢终于跑不动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

　　楚萧真站在他面前，剑指着他的喉咙。

　　白无垢喘着气，看着他。

　　“你……”他说，“你就不想知道你弟弟在哪？”

　　楚萧真看着他。

　　“想。”他说。

　　“那你还杀我？”

　　楚萧真说：“杀了你，再找。”

　　白无垢愣了一下。

　　“找不到呢？”

　　楚萧真说：“那就找不到。”

　　白无垢看着他，看着那双空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认命了。

　　“你赢了。”他说。

　　楚萧真没有说话。

　　白无垢继续说：“你弟弟还活着。在那个破庙后面的山洞里。我没动他。”

　　他看着楚萧真。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

　　楚萧真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起剑。

　　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走。

　　白无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杀我？”他喊。

　　楚萧光头也不回。

　　“你跑不掉的。”他说。

　　白无垢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不杀他。

　　是想让他继续跑，继续躲，继续活在恐惧里。

　　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低下头。

　　“疯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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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萧真找到那个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洞很深，很暗。

　　他走进去，走了一百多步，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

　　很小。

　　缩成一团。

　　他走过去。

　　那个人影抬起头。

　　是江怜。

　　真正的江怜。

　　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上全是污迹。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黑得像井。

　　他看着楚萧真，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

　　“师兄……”

　　楚萧真蹲下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瘦了。”他说。

　　江怜扑进他怀里，浑身发抖。

　　“师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贱人……他变成我的样子……我喊你……你听不见……”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

　　抱了很久。

　　然后他把他背起来，往外走。

　　走出山洞，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很圆。

　　楚萧真背着江怜，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江怜在他背上说。

　　“师兄，你杀他了吗？”

　　楚萧真说：“没有。”

　　“为什么？”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活着。”他说，“让他怕。”

　　江怜点点头。

　　他把脸埋在楚萧真背上。

　　“师兄，”他说，“你变了。”

　　楚萧真没有说话。

　　江怜继续说：“但你还是我师兄。”

　　楚萧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在路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很长。

　　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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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