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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英雄 “见你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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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野鹿正在尚未完全被积雪覆盖的枯草地觅食,突然,它直起身子动了动耳朵,四蹄一迈轻巧灵敏地跑走了。它的身影消失在背风的洼地之时,一支穿着鞣制硬皮甲,披着兽衣大麾的军队疾驰而过,枯草地上积雪漫天飞卷。
领头的那个皮甲边缘缀着羽毛,头顶盔甲镶了鹿角,正微微低着头抵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抬起的眼睛带着势在必得的杀戮决心。
郝赫之跋准备像把利剑一样,直直刺入汝真部真玄营的营地,只要能让这支队伍分散开来,他附近埋伏着的军队就能以包围之势以多击少。他花了一整夜思索着这个兵法,自认为万无一失。
他身后的这些精骑以扇形之势在他身后依次排开,等待郝赫之跋的一声令下。一想到那副大快人心的局面,他不禁大笑出声,身后的兵卒惊恐地看着喜怒不定的大将,噤若寒蝉。
蓦地,郝赫之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支正在修整吃饭,毫无防备的军队,却没想到面对的是一支已经着装精整,坐于马上队形有素的军队。
身后的兵卒小声问道:“大将,是否后撤?”
郝赫之跋咬了咬牙道:“不,按照原计划!”
身后扇形跟着他的队伍行进间慢慢变为横行,郝赫之跋大喝一声,大刀一挥以不要命的气势往前冲去,借着前面兵卒的掩护,竟真把队形严密整齐的汝真部队形分成了两半。
郝赫之跋吹响嘴里的骨哨,发出尖利的哨音声,四周响起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以包围之势向着这块平地袭来。
一切都按照郝赫之跋的预料的计划进行,他带领的这支精兵毕竟是他亲自训练了的,个个都骁勇善战。
可是今日一战,前面冲锋陷阵的那些兵卒,就像是融化的雪粒那样,竟然挡不住几招就坠落马下。
郝赫之跋一边杀敌,一边若有所觉地发现,这些汝真部的骑兵们的刀法竟然有些陌生,和草原世代相传的刀法不太一样,只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也禁不起细想,已然杀红了眼,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在人群里找着司满的踪迹。
在看到司满的那一瞬,他一声令下,让兵卒给自己开路,郝赫之跋将碍事的麾衣从身上拽落,只套着锃亮的硬皮甲,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一刀将司满斩于马下的决心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冲去。
感受到那股来势汹汹杀意的司满,摆脱掉纠缠着他的那几个敌人,只来得及俯身弯腰躲过这一刀,背上躲避不及被划出了一道伤口。他身旁是荣成靖烈的儿子荣成逸率领的精骑,看到他被郝赫之跋追杀只是冷冷在旁看着,并没有出手帮忙拦住郝赫之跋的意思。
司满虽然没有看他一眼,但余光里早已注意到了他的行迹。
这真玄营里暗地里不服他的部将有许多,但唯独这人不仅暗地不服他,甚至仗着自己的父亲是大将荣成靖烈,敢于明面上和他对着干,但凡是司满决定的事,他总要第一个冒头来反驳,被之莲私下里赠予了“笨骨碌”的称号。
司满手里的刀不及他的锋利,硬生生被砍破了几角,虽然手里的刀残破不堪,但司满脸上丝毫没有惧色,郝赫之跋的确实力不俗,但他也不是孤军奋战——
伴随着簌簌的风声,一条马鞭猛得缠住了郝赫之跋的脖子,让他狞笑着挥出的一刀受了阻碍,悬停在了半空中。
郝赫之跋转头一看,那颗他心心念念的头颅如今还安安分分待在身体上,他本之莲如今正藏在哪顶帷帐里,没想到竟然自个儿冒出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鞭子缠得越来越紧了,郝赫之跋烦躁地拽住马鞭,手臂猛得一发力,想把她从马上拽落。
可让他目眦欲裂的是,之莲竟然安然坐在马背上不动,反倒是带着冷笑挑起了眉毛:“就这么点力气?”
这句话激怒了郝赫之跋,他两只手齐齐拽住马鞭,从脸到脖子都涨得通红。
之莲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鞭子,手猛得一抬,竟是将郝赫之跋锁着脖子甩在了空中,郝赫之跋活像是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在空中徒劳地蹬着双腿,因喉中气流不畅,发出“嘶嘶”的声音。
司满想到了她平日里为了练习臂力把自己当重物抛着练习的情景,心有余悸地移开了视线。
就连荣成逸看到这幅景象也默默率兵往后退了一些,不敢让之莲注意到自己。
之前他招惹过之莲一次,结果半夜被之莲潜入了帷帐,被剥光了衣服用马鞭绑起来,那天夜里发生的事让荣成逸如今想来都忍不住磨着后槽牙,心中羞愤交加,决心再也不去招惹这个好色而一身蛮力的家伙。
郝赫之跋举起刀要将马鞭砍断,之莲呵斥道:“司满,你看够了没,帮忙!”
司满不是不愿插手,只是担心之莲是想一个人对付郝赫之跋,他要是帮错了忙,事后得被之莲好一顿责骂。
如今听到之莲的话才敢上前,长刀一挥,就将郝赫之跋的刀扫落在地,但并没有取他性命,分明是要将这机会留给之莲。
郝赫之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性命事到如今还能被谦让起来。
但他甚至宁愿死在司满刀下,也不想被之莲杀死,马鞭让他的脸涨得通紫,他咬碎了牙,朝着司满叫嚷道:“杀了我!”
司满无动于衷地收了刀,看着他被之莲甩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样子默不作声。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侍奉我,要么死。”之莲言简意赅,鹿皮靴子踩住郝赫之跋的胸口,鞭柄甩了甩他的脸。
被汝真部骑兵拦在后面的之蛮部兵卒双眼赤红地看着自己的将领受人侮辱的场面,齐声叫嚷起来,“大将!大将!”
郝赫之跋双目因为缺氧狠狠突出,活像是索命的厉鬼,“贱……”
之莲随手从身旁骑兵的手里夺下刀,干脆了结地砍下了他的头,那颗对着她怒目而视的头颅咕噜噜地滚落远了,草坪上覆盖的冰面都被鲜血染得赤红。
“见你祖宗去吧。不用你选择了,你长得太丑了,我看不上。”
甩了甩马鞭上的鲜血,之莲把刀塞回那位瞠目结舌的骑兵手里。
没有了郝赫之跋,他们就如同没有了主心骨,已经不足为惧了。之莲撕下郝赫之跋尸身上的衣服,将他的头颅裹了起来拎在手里,轻巧地如同野鹿一般在马匹中间穿行着,鹿皮靴子踩过枯草上的冰屑,发出吱嘎的声音。
勒乌耶站在军队后,默不作声地目睹了全程,看到之莲旁若无人地路过她,勒乌耶沙哑着声音叫住她,“你带走他的头要做什么?”
“昨天想教那些小孩儿们踢球,可惜没球,这不是有个现成的?”由于心情大好,之莲多解释了几句,尾音上扬,嘴角也勾了起来。
对之蛮部族人的尸体,勒乌耶自有处理的方法——她要用巫术让他们的灵魂永远在地狱里灼烧。但看着之莲手中郝赫之跋还在渗血的头颅,她并未阻拦,只是顿了顿说道:“若你身体里流的不是之蛮部的血,我倒是可以把美人刺教给你。”
之莲嗤笑了一声,对她做了个鬼脸:“不管我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我都用不着你这丑老太婆教我什么。”
她大摇大摆地路过了勒乌耶,钻进了自己的帷帐里。
那番带刺的话让勒乌耶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咬紧了牙,下意识地摸了摸黑纱,确保黑纱始终贴在脸上。
她只是看到之莲,想起了曾经受万人敬仰的自己,可是一番好意却被之莲这样践踏。
勒乌耶气得全身发抖,回想起那张在冰天雪地里仍显得鲜艳多彩的脸,勒乌耶心里窜起了一股火焰——
或许只有尝尝她所经历的痛苦,之莲才会戒掉这让她看不惯的嚣张跋扈!
司满在冰封的乌江边点燃起篝火,远眺着被沉重的血红色夕阳笼罩着的北漠城,虽然它只是个朦胧的剪影,却让他看了心安。
每到这时候,就会有个孩子跑过来找司满。司满很早前便见过他,他是那断臂女人的孩子,小名叫豁儿,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比起初见时胖了不少,已然有个正常孩子的顽皮模样了。
他最开始畏手畏脚的模样让司满误以为他是个性情安静的孩子,没想到熟了之后这孩子就开始蹬鼻子上脸,睁着一双乖巧的大眼睛,像只猴子似的在司满身上爬上爬下,坐在司满头上不说,小手还要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揪着他的头发咬进嘴里,把司满脸上糊的全都是口水。
“哥哥,”大概是玩累了,豁儿终于安分了一点,从司满头上爬下来,坐在他的膝上,摇着手指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以后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的英雄!”
英雄?司满一怔,他不过是勒乌耶手下的一颗棋子、玄朝人眼中的叛徒,哪能和英雄这两个词沾上边呢?
于是他摇摇头,诚恳道:“我不是。”
“那我是。”
人未到,声先至。一只手从司满背后伸过来,抢走他刚烤熟的肉,直接塞进了嘴里,不忘点评道:“火候刚好,真香。”
豁儿眼巴巴地看着那块肉消失在了之莲嘴里,指了指火堆,又拉了拉司满的手。
司满又重新烤了一块,不时用树枝翻着面,新鲜鹿肉被炙烤后很快变色,油脂丰润地浸在表面,连带着香气一起飘散出来。
之莲吮了吮指头上的油脂,问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吃?”
不远处,玄墨营的兵卒们围坐在一起,中间燃着篝火,还有些族人请缨表演,在篝火边又唱又跳,好不热闹。连勒乌耶也在其中,荣成逸把烤得最嫩的肉恭敬地递到勒乌耶眼前。
司满解释道:“那里太吵了,这里安静些。”
“哦,怪不得,”之莲看向豁儿,用油腻的手指挑了挑他的下巴,对他说道,“小孩儿,以后你就叫我英雄吧,我喜欢这词。”
豁儿用袖子擦了擦自己沾了油的下巴,怯生生地在之莲的威压下叫了一声,之莲满意地点点头。
她看着司满熟练地搂着这孩子的模样,感慨道:“没想到你看着像块木头似的不近人情,却还挺招孩子喜欢的。”
“玄安很喜欢孩子,”司满想起往事,不自觉地笑了笑,“在北漠城的时候,他常找附近巷里的孩子一起下棋,没有课的时候还带他们去金市闲逛,他比我更招孩子喜欢。”
“说到什么你都能提到玄安,”之莲叹了口气,见怪不怪道,“你以后就挂在他身上当摆设得了。”
司满思索了一下,在想自己挂在哪里比较合适,而后认真点点头,接纳了之莲的提议:“可以。”
豁儿又开始在司满怀里扭动玩耍,安歇了一会儿又开始上蹿下跳,之莲看他挺有活力的样子准备逗逗他:“小家伙,想不想踢球?”
豁儿听闻踢球,忘了害怕面前这个抢他肉吃的坏姐姐,兴冲冲地点了点头。
之莲拿出那颗被白布缝起来的圆球样东西,靠近他,笑道:“你猜这球是什么做的?”
豁儿疑惑之际,之莲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里面一绺头发,把小孩子吓得一激灵,脸上的喜悦转眼就变成了惊恐,跟地鼠似的往司满怀里钻。
“来来来,摸摸看。”之莲笑嘻嘻地把人头往豁儿身上递。
孩子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边哭边求饶:“不要不要,我怕。”
“好了,别吓他了。”司满无奈地伸手把那颗人头推开,顺了顺怀里孩子的背,把烤好的肉串在树枝上,吹凉后送到他嘴边。
有了吃的,豁儿很快忘了刚才那一幕,大口地嚼起肉来,只不过很注意地把脸朝向司满的怀里,坚决不再看之莲一眼。
之莲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解:“我哪有吓他,我是在哄他玩儿呢,没看出来吗?我已经改邪归正,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
“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司满问道,其实他觉得之莲现在已经够可怕了,所以想象不到她以前更可怕的样子。
“我以前嘛,只会乱发脾气,看谁都不顺眼,可如今我已经收敛很多了,只对那些看不惯的恶人发脾气。”之莲吃饱后仰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说,“而且我现在挺喜欢孩子的,我们部落里有个小家伙,很可爱,我无聊的时候还总是会想起他。以后等我杀了赤勒之拓,就能带他在草原上无拘无束地踢球了。”
司满看了一眼那颗人头球,心想那孩子要是知道自己踢的是什么,估计都得被吓跑,他不免已经提前同情起那位被之莲惦念着的孩子了。
豁儿在司满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依偎着司满的胸膛,比篝火还要暖和。
司满把自己的麾衣给孩子盖上,拒绝了之莲想要把豁儿抱过来玩玩的请求——之莲下手没轻没重的,很容易把孩子弄醒。
噩梦会随着心境发生改变,如今他每夜的噩梦中看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汝真部那些死去的冤魂了,还有那些他在战场上杀死的敌人。在梦里时他自己成了被砍杀的对象,触目所及的都是那些狰狞的脸庞,叫嚣着让他也尝尝死亡的滋味。
扩张的境地、无尽的厮杀、求饶的敌军并没有让他心生自豪,只有偶尔看到那些在营地后方摆脱了苦役、愉快玩耍的孩子,司满心里才会生出一点慰藉,让他觉得自己所做或许并非全然无意义。
他俩交谈间,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注视着他们背影的目光。
勒乌耶眯着眼睛,目光似乎要在他们身上灼出洞来,她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的一顶帷帐前,摇了摇帘前的金铃。
倘若有人注意过的话,就会发现好像从未有人进出过这间帷帐,它始终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