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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雪夜 玄安感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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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满派去打探消息的兵卒迟迟未归,他连着几日心里焦急。
他想知道玄安的风寒是否痊愈了些,赵默言和牛俊先是否还每天在院子里练武,平良有没有吃到他心心念念的桃子……
之莲一看到那兵卒回来,便抓着他的衣领送到了司满面前,让他赶紧说说怎么去了这么久、都看到了些什么。
那人潜入北漠城时,听闻玄安入狱后又破狱而出,便在北漠城中打探着,他跟着玄安一行人去了清平里,亲眼看着他们遭遇袭击——听到这个消息时,司满和之莲都愀然变色。
“……后来,我看到他们三个被一个女人救走了,我本也想跟着看看情况,但那人速度极快,只是一转眼我就跟丢了人。”兵卒将这些情况如实禀报。
“三个?”司满怔怔问道。
兵卒点点头,大概描述了那三人的身形样貌。
之莲疑惑道:“平良那家伙去哪儿了?怎么没跟着玄安他们一起?不过那家伙最会躲了,估计早早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了。”
忽然,她看到司满猛地站了起来,两步跨到了墨骊骓身旁,一翻身便上了马,只是不知为何,一时之间连缰绳都持不住。
“你要去哪儿?”之莲拦着司满问道。
司满沉声道:“我要回一趟北漠城。”
冬天天黑得极早,如今已经是暮色将至之时,之莲虽然理解他的心情,可不免担心他这一趟的安危,更何况明早还要出兵攻打之蛮部,倘若他不在,这群精兵便是群龙无首。
“我明早会回来的。”司满像是猜到了她的担忧,驾马疾驰路过她时开口道,转瞬间,那句话便融入了草原的寒风中。
剑圣正在院中磨剑,突然听到“笃笃”的敲门声,疑惑地“嗯?”了一声,她这院子附近荒无人烟,谁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前来拜访?
她警惕地持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隐约望见了来人的身影,脸上的警惕之色变成了惊讶,开门道;“是你?”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覆满冰霜的身影,那人脸上难掩疲惫之色,视线越过她往院子里看去。
剑圣抱着胳膊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司满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磨刀石刮出来的:“挨家挨户敲门找的。”
剑圣这才明白他身上为什么这么多烂菜叶臭鸡蛋的痕迹——他大半夜没轻没重地敲门询问,不知道挨了多少谩骂。
剑圣一边领在前面带他进屋,一边开口道:“玄安脱臼的伤我治好了,但是他之前留下的沉疴还没有痊愈。至于赵默言和牛俊先……”
察觉到剑圣的犹豫,司满的心猛地一惊。
“他们的性命都保住了,可是都筋骨全断,”剑圣叹了口气,说道,“他们两个伤得太重,现在被我安置在里屋。你身上寒气太重,暂时不能看望他们。玄安照料了他们大半夜,刚睡下,你要去看看他吗?”
院子里一股草药的味道,地上到处是蘸着鲜血的布帛。
司满知道自己的事情大抵是瞒不过剑圣,也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可是从他进来到现在,剑圣一句话也没问。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剑圣看向他,挑起一侧眉头说道:“这是什么表情?感谢的话不必说了,玄安已经说得够多了。”
剑圣把司满推到门前,却见他踌躇在门前,手搭在门上却不推,疑惑道:“你一夜未眠赶过来,不就是想看看他们吗?为何不进去?”
“这些事过错皆在我,倘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们不至于会经历这些……”
剑圣懒得听人长篇大论,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长指一弹司满的脑门说:“平时看你练武挺果断,怎么这种时候这么畏缩。玄安是不是这么想,你得问问他,别总自己揣度着别人的心思。别啰嗦了,进去吧。”
她脚一伸,蹬了一脚把司满踹了进去,没好气地回院子里继续磨剑了。
司满猝不及防地进了屋,很快稳住了身形,不敢发出太多响动。
光线暗淡的房间里,玄安紧闭着眼睛睡得正沉,脸上却尽是憔悴之色,就算是睡着时眼睫仍不安地颤动着。
司满犹豫片刻后,伸出被寒风冻得青紫的右手,隔着被子搭在玄安手上。
察觉到玄安的眼睛轻轻动了动,他下意识地起身。这时他才注意到外面已然快要天亮了,司满轻手轻脚地朝着门口退去,掩上了门。
剑圣问道:“玄安醒了吗?”
司满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剑圣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你脸上活像是见了鬼似的,玄安长得有这么吓人?”
“不,”司满苦笑道,“是我害怕见到他。”
剑圣看这幅被冰霜覆盖了的身体消失在了院门外,司满口中睡得正沉的人却披着衣服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望着已经掩上的院门。
“你醒了?那为何不见见他?”
剑圣觉得这俩徒弟的心思实在令人捉摸不透——一个千里奔波而来却不敢见,一个明明醒了却故意不见。
玄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是不想看见他,是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我。”
听到这句话,剑圣若有所思地看向玄安,她不得不承认,当年在平岐肆居里的院子里看到的玄安和如今在她面前的玄安简直就像是两个人,他身上的意气风发不知不觉隐在了冷静沉默之下,虽然身形没有太大变化,可眼神和气质已经全然改变了。
宛思寒一向最喜欢教心思澄澈之人学剑,他们的剑气总是凝聚着全神贯注的心力。在她看来,一旦剑气沾染上了愤怒、不甘的情绪,剑变成了纯粹的武器。
她心如明镜——那个心思澄澈的玄安,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之后的每个深夜,剑圣都会听到门外的敲门声,她顶着被吵醒的怒火,打着哈欠无可奈何地去开门,把这人痛骂一顿后再放他进来。
司满老实受着她的数落,而后默默地走进院子,在门口脱下已经结满了冰霜的盔甲,推开门走进去待上一会儿,到天边出现第一抹黎明的晨光时,他就会从院子里退出去,踏上回程的路。
剑圣的骂声倒是一天比一天少——倒不是她脾气日渐好转,只是看着那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脸,她顾不上责骂,勒令司满必须好好休息,不准再半夜前来。
与她有同样感受的还有之莲,她看着司满率军与频频来进犯想要夺回领地的之蛮部厮杀了一整天后,晚上又驾马疾驰千里去北漠城,她不敢想象连着几天不睡觉到底是什么感受。司满在她眼里简直就是铁打的人,田里一直站着驱鸟护田的稻草人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可面对剑圣和之莲的劝阻,他只是平静地摇摇头,说自己已经休息够了。
剑圣靠在木门上,看着他慢慢穿过院子,开口道:“何必呢?每次奔波上一整夜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司满只是点点头:“看一眼就够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不叫醒他?”剑圣又问,“你不想和他说两句话吗?”
司满沉默了半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剑圣晃晃头,按了按疼痛的太阳穴,决定撒手不管这两个年轻人的事。
“剑圣,”司满难得叫住她问道,“你为何会来北漠城?”
“自然是有人让我来的。”
司满问道:“谁?”
“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你先得答应我,明天不准来了……”剑圣差点没刹住口,想说“这是玄安的意思,”好在话到嘴边被她硬生生按捺了下来。
司满回答得也很干脆:“那我就不问了。”
剑圣被他气得牙疼,按了会腮帮子勉为其难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肆居里的那个小画家——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位十皇子,他告知我的。他只说近来政事不太平,怕玄安出事,没想到一语成谶,我刚到就见这几个家伙被埋在碎砖瓦底下,好不狼狈。”
若不是剑圣及时赶到,司满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看到接连几日,剑圣都在磨一把做工极其精美的利剑,视线下意识落于其上。
通蓝琥珀和七彩琉璃不要钱似的缀在剑柄上,牛皮一层一层紧密地裹在剑柄上。
“这是……”
剑圣说道:“这是玄珩请我帮忙的谢礼,看到最大的这颗宝石了吗?听说是上古时代的鲛人留下来的。”
司满听闻便觉这把剑价值连城,暗暗心惊,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十皇子的恩情——以后要是能成功荡平之蛮部,他们收藏的那些宝石牛骨,能与这把宝剑的价值相提并论吗?
翌日午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天地间已然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雾,玄安甚至无法透过雪幕看清几丈外的院门。只是一上午,地上就铺了半尺深的积雪。
“司满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剑圣望着檐下扑簌簌往下掉的雪,随口说道。
玄安伸出手接了一捧雪,感受着手心里的凉意,轻声道:“他也该休息一夜了。”
“他简直跟头倔驴似的,怎么也劝不动。”
“他就是这样的人,”玄安仰头望着像是从天上倾泻而下的大雪,“耳朵里像装了个筛子,只听他想听的话。”
这雪一直下到了傍晚,雪深得已经埋到了大腿。
剑圣只能在屋子里磨剑练武,院子已然变成了一汪蓄雪的池子,她白天时出去望了一眼,附近的巷子街道也已经被雪盖住了,在这样的暴雪天,连平日里最调皮的狗都不出窝了,北漠城像是沉睡在了雪里。
剑圣本以为今天终于能睡个整觉,因而半夜被熟悉的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她心里并不生气,只有惊骇——司满一定是疯了!
她费了点劲才把被雪埋住的门打开,艰难地穿过齐大腿高的深雪,铺天盖地的雪粒钻进她的脖子里,光是走了这几步路就让她冷得忍不住牙齿打颤。她打开门的时候,已经辨不清面前人的外貌了——这分明就是一个雪人骑在一匹雪马上。
“雪人”随手抹了一把脸,剑圣才看见那双熟悉的、锋利的眼睛,司满的眼睫都被雪粒覆盖成了白色,随着他眼睛的眨动簌簌地往下掉着细小的雪粒。
司满只是向她一颔首,而后便艰难地踏过院子里厚厚的雪往屋里走去。
剑圣看向已然变成一匹白马的墨骊骓,有些同情地摸了摸这匹俗称为王者之马的宝马,问道:“累坏了吧?”
墨骊骓通人性,听到这话像捣药似的委屈巴巴地连连点头,它点得太急促,身上厚厚的积雪全溅到了剑圣身上。剑圣牵住它的缰绳,把它拉进了马棚下,让它喝了点水,稍作休憩。
司满已经在门外抖落过身上的雪了,可是一进屋子,被暖融融的炉火一烤,身上没抖落干净的积雪融化成雪水,从他的身上往下滴落,冻僵的四肢因温暖恢复了知觉后开始传来刺骨的疼痛。
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玄安都能清楚感受到那人身上凛冽的寒意,他再也装不下去,睁开了眼睛。
司满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猛然转身往门口走去。
“过来。”
司满身形微微一顿,显然是听到了这话,可很快便置若罔闻地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玄安从床上坐起身,他知道司满没走,几乎是下令般呵斥道:“司满,进来!”
他说得太急促,不免又低声咳嗽起来。看着木门没有动静,他蹙了眉,刚想开门把那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拉进来,就听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司满从门缝里闪身钻了进来,很快把门关上,以免寒气趁隙而入。他默不作声地倚靠在木门上,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低声开口道:“太冷了,去休息吧。”
“冷?你还知道冷!”玄安发觉司满一直低着头,上前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起来,心中一怒,气血翻涌间又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司满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寒气让玄安的咳嗽又加剧了,可他后面是木门,已经退无可退,司满几乎是咬着牙说道:“玄安,你就当我没来过。”
每个夜晚被沉默注视积蓄而来的想念被煮沸,在玄安心间化成一股冲动,让他在司满惊愕的眼神注视下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把这个不要命的犟驴雪人揽进了怀里,身体触碰到司满的那一刻,玄安感觉自己抱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屋外的一捧雪。
玄安不顾司满的抗拒挣扎,手臂像锁链一样把他箍在怀里,感受着司满的挣扎慢慢变得微弱。他将司满的甲胄和斗篷解下来,而后把这人压下来坐在燃烧着的火炉边,沉默地帮司满把被积雪打湿的里衣和头发烘干。
久经寒冷的身子在这样温暖的炉火边,还是不自觉地因为温暖而舒展开来,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也难得地松解开来,司满任由玄安折腾起自己,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倦意因温暖的炉火催生而至。
听到玄安不时的闷咳声,司满打破了这氛围的沉默,沙哑着声音问道:“你的伤寒还没好些吗?”
玄安冷垂着眉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置之不理。
“对不起。”司满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开口继续说道。
“对不起什么?”玄安松开他半干的头发,看向他的眼睛问道。
司满撇过脸,似乎是不想回答,扯开话题问道:“平良躲到哪里去了,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积雪天出行不便,我明日给他送些吃食过去。”
一时间,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柴薪燃烧的劈啪声。
过了良久,玄安才开口说道:“他在院子里。”
“你的院子不是早已经被玄无问封了?”
玄安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你派了人跟着我们?”
司满没否认。
玄安叹了口气说道:“他和那只蓝背鹦鹉葬在一起,你……”
这句话让司满的眼角猛地一跳,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向玄安,一字一句重复道:“葬在一起?”
玄安不想再回忆起那天的经过,摇了摇头说道:“我会为他报仇的。”
可他一抬眼,却见司满正有些愣怔地看向他,脸上和眉目间是还没褪去的震惊和哀伤,他的眼角已然红了,眼眶里的那层泪被炉火染成了红色。
玄安强装出来的严厉看到那抹泪痕后还是没维持住,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知道司满一定会把这件事归因于自己身上,温声开口道:“这件事并非是谁的错,你不必揽到自己身上。”
司满转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沉声道:“无论怎么说,这一切都是由我牵连至此的。”
“最开始错的源头是我才对,如果我不收你们为伴当,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司满拉住了玄安的衣袖,断然否认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玄安拢住他的手,面色宁静地迎向他的目光道:“那么也不是你的错。”
“是玄无问干的,是吗?”司满轻声问道。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意,玄安严厉道:“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不必插手。”
“可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你要做的已经够多了,”玄安摸了摸他的头发,让他颤抖的身子平静了下来,“这件事牵扯到很多人,你加进来反而会添麻烦。”
司满难掩哀伤的眉眼抬了起来,看向玄安说道:“我能做些什么,才能让你不恨我?”
玄安愣了一瞬,无奈道:“我何时说过恨你?我生气倒是真的,连剑圣的话也不听,总是一意孤行,这样大的雪还要赶过来,我又不是快死了——”
司满听到最后一句话下意识捂住了玄安的嘴,不让他说这些晦气的话,他求证似的问道:“你当真不恨我?”
“恨你还帮你在这儿擦头发?”玄安反问道,“只是恼怒你这一身倔驴脾气罢了,这两天气得我都睡不着觉。”
司满难得开始反思起自己的罪行,开口询问道:“那如何才能让你不生气?”
玄安想了想说:“那便好好道个歉。”
司满有些疑惑,他已经说了许多声对不起了,这时他突然想起那个荒唐的约定,有些犹豫地直起身子,埋首在他肩头诚恳地说:“对不起。”
玄安的心软了软,问道:“以后还会这样不爱惜身体吗?”
司满摇了摇头,鬓角蹭得玄安的脸痒痒的。
“以后还像不像这样每天都来了?”
司满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玄安气得改搂为推,准备把这冥顽不灵的蠢驴从自己身上掀下去,可惜这人搂得太紧,他费了好一番力气也没推动。
玄安只能揪着司满的耳朵,在他耳边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倔驴的答案还是照常。
玄安怒不可遏地想骂他几句,却突然听到司满伏在他肩上轻声开口,“玄安,我好累。”
“你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睡着了也是做噩梦,还不如来看看你,勒乌耶催着我夺回汝真部原有的领地,可赤勒之拓大概是铁了心要制止我,调了大半的军力与我们对峙,每天都是打不完的仗。”
玄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背:“睡一觉再走吧,我陪着你,你不会做噩梦的。”
司满像是想拒绝,可是又无法扭着自己的内心的意愿,僵持在了原地,好久之后才点点头,紧绷着的身体像是猛然松弛了一般挂在了玄安身上,他开口问道:“我能去看看他俩吗?”
玄安拿了一支蜡烛,领着司满进了里屋,屋里泛着一股浓浓的草药气味,借着蜡烛的一点明亮,司满看到了久别的两位同伴的脸,他们消瘦了许多,身上到处都是未愈的伤,司满心一沉,将两人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看了许久,一直到烛火都快灭了,光线蓦地黯淡下来,司满才回过神来,转头在微弱闪烁烛火后面看到了玄安静静看向自己的脸。
司满握住玄安持着烛火的手,随他一起回了外面的屋子,和玄安抵足而眠。
他的手指划过玄安的眉骨:“在北漠城的时候你的眉毛很少皱着,以前你说蹙眉容易变老,可现在你的眉头一直都没松过。”
“我以前真这么说过?”
司满一点没犹豫地点头道,“你还说过为了让脸上不长皱纹,每天都要用桃花浸过的泉水净脸,还为了能长高在枕头下贴了金市里买来的符纸……”
玄安忍无可忍地按住了司满的嘴,难得有些羞恼:“这些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当时觉得有趣。”虽然嘴巴被捂着,司满还是含糊地回了话。
“把这些不该记的都忘了,”玄安威胁道,“记着些我英勇的时候就够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就不用记挂着了。”
玄安的手移到他眼睛上,盖住了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
司满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的位置,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似的。他喃喃低声说道:“玄安,仇恨是个很恐怖的东西,别让它攫住你,它会让你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听到了这句话,玄安轻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前的人已经沉沉地睡着了——眼睫被积雪打湿了,如今正低垂着铺盖在眼睑上,盖住了眼下青黑的阴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积雪已经停了,玄安看着被白霜覆盖的模糊不清的窗纱,希望天明之时积雪已经不那么深了,司满回去能安全些。
窗纱透进隐约的光线时,司满小心地翻身起来,帮玄安把被子掖好后轻声打开了木门,在屋外穿上了甲胄。
院子里的积雪平整极了,铺在最上面的松软雪粒柔和得像是一层细软的棉絮。司满牵着墨骊骓,蹚过齐腰高的积雪。
他没有直接跨过乌江回草原,而是借着未亮天色的隐蔽,潜入了那座空无一人的院子。
他盘腿坐在那棵覆满了积雪的老槐树下,静静看了一会儿平良的土塚才起身离开。
司满抬脚迈出院门时,耳边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进世子府时平良打开院门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各位真是一表人才,如璞玉浑金,日后肯定能好好侍奉世子。”
他回过头,仿佛还能依稀看见平良把手揣在袖子里,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司满对他点了点头,郑重道:“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