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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土冢 这土冢上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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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安将平良的尸体背在肩上,扶着黏腻阴湿的墙壁,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平良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因为贪嘴好吃,一点儿也不轻,玄安低声感慨道:“你怎么这么沉?”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着平良回答。
玄甲前来时事先遣退了附近的狱卒,路上没有人守着狱门。玄安走过许多间牢房,终于
看到了赵默言和牛俊先趴在茅草上的身影。
他们俩身上受了许多鞭伤,在泥泞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
听到门口锁链撬动的声响,赵默言和牛俊先警觉地爬了起来,他们在黑暗中辨认出世子的身形,拖着身子激动地扑到了铁门前。
只是,世子安静地让他们有点疑惑。一直到狱门被打开,玄安转身之际,他们俩才在通道边微弱的火把照耀下,看清了玄安背上的人影。
他俩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
玄安转过头,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几根茅草,眼神平静里蕴藏着悲伤,他低声说道:“走。”
牛俊先不敢置信地伸出手碰了碰平良的身体,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他被赵默言拉着,跟在玄安身后疾步走着。
他俩知道世子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不敢哭出声,都在无声地啜泣着。
狱外已经快要天明了,景象笼罩在还不甚明亮的晨曦中,显得雾蒙蒙的。
明明好不容易逃出来了,牛俊先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他望着眼前熟悉万分的景象,心里却茫然极了。
“世子,我们去哪儿?”
这偌大的北漠城,竟然让牛俊先想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先回府上,”玄安声音很轻,沙哑得不像他平时的声音,“把平良葬了。”
那棵平良最喜欢的大槐树静静地站在院子的一角,伸展着的漆黑枝条无声无息地等待着这院子里的故人。
平良被葬在了蓝背鹦鹉的旁边,入土前被几人擦干了他身上的血迹,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
他们本想在平良身边放些他平日里喜欢的小物件,可是去他的卧房里一看才发现,里面被翻得像刚进了贼似的,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了——连被褥都被平良卖掉了。
将最后一捧土盖上的时候,玄安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被大惊失色的牛俊先和赵默言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这土冢上没有墓碑,只有一碟洗得干干净净的桃子。
玄安闭上眼睛,按捺住心底的情绪。
“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们逃出来了,必定会派人追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离开这座生活了数年的院子时,玄安忍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牛俊先没听清,问道:“世子,您刚才说什么?”
玄安笑道:“希望平良不会被那只鹦鹉吵得睡不着觉。”
一抹笑意在玄安脸上一闪而过,就像黑暗里的一簇火光,很快便消逝了。
“前些天我母亲生了病,她如今在我姑母家中休养,我家中无人,不妨先去我家避避吧。”赵默言提议道。
玄安思索了一会儿,点头道:“可以,那便先去你家吧。”
麻沸散的功效逐渐退去后,玄安恢复了些力气,但是被抑制着的风寒也开始反弹,走两步便止不住地咳嗽。
牛俊先将世子稳稳当当地背在了身上,跟着赵默言避人耳目地穿过街巷,溜进了一间安静隐蔽的低矮平房。
屋子虽小,收拾得却很整洁,桌上放着一件还没织完的短褂,细针按长短整齐地排列在一旁旧布上。
赵默言和牛俊先配合默契,一个铺床收拾,一个去烧水,玄安看他们光顾着忙前忙后,开口让他们休息会,可他俩都当听不见,像春天筑巢的燕子一样不停地来回穿梭。
牛俊先忙中偷闲地解释道:“司满兄之前和我们说,有时候可以选择性地把世子的话当耳边风。”
“他自己不学好,还把你们也带坏了。”玄安无奈地摇摇头,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想按按眉心,赵默言眼疾手快,把他的手塞回被褥里了。
他一本正经道:“世子,不能着凉,要不你这病又得拖着好不了了。”
玄安像是一条蚕蛹,两人生怕他再受风,把屋子里一切漏风的地方都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只是风寒,不是得了不能见风的病。”玄安正色解释道。
赵默言把手头的事情都做完后,蹲在玄安床头认真说道:“要是平良还来得及和我们说些什么,肯定会让我们好好侍奉您。”
玄安听后安静了许多,乖乖地缩在被子里当蚕蛹,不再说着要把手伸出来了。
玄安睡着——抑或是热晕后,赵默言和牛俊先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决定去外面探听探听情况。
有了之前的经历,他们如今行事谨慎了许多,看附近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才溜了出去。
正是午憩的时候,街上按理该很安静,可如今却又很多人在街上来回穿梭着,赵默言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他带着牛俊先溜去了一座简陋的院子。
这里住着一个货贩,在金市里,他们的摊位挨得很近。赵默言小时候不能离人照顾,范娘卖鱼忙不过来的时候,便会把孩子放在货贩那儿让他帮忙照看一阵子。
他不敢去询问别的邻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对这位从小接触的货贩,他能放下些戒心,去跟他打探些情况。
“李叔,”赵默言带着牛俊先溜进货贩的后院,“你今天怎么没去金市?”
货贩看到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默言前阵子听李叔儿子说,他最近年纪大了,神志不太好。
他今日见了发现的确如此,货贩像是不认识了他一般,看着他走近还往后退了两步。
“是我,赵默言。”
这话似乎是唤起了这位货贩的神志,他僵住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开口道:“哦,是默言啊……今天金市门被官兵看守着,甚至连相邻的里坊之间也不能通行,我们只能待在家中。”
赵默言与牛俊先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这件事恐怕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李叔是否知道为何官兵严加看守?”
李叔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而后又提起自己没卖完的货,赵默言心不在焉地听了几耳朵,心里担忧着官兵会找上门来,想赶紧回到世子身边,因此开口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李叔,倘若有人问起,还请千万不要说您见到过我。”
“默言啊,难得见你回家,我一会给你送点打米糕啊,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了?”李叔叫住赵默言,问道,“你一会在不在家里呢?”
打米糕的美味固然馋人,世子的安危更为重要。
李叔虽然是他半个亲人,可还是外人,赵默言不想让世子受人打扰,坚决地摇了摇头。
两个身影消失在后院大门处时,货贩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皱皱巴巴的通缉令。他死死地盯着上面那张熟悉的的脸庞,眼珠和脸庞的肌肉同时抖动起来。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在看到那“悬赏五百两黄金”的字眼时,他瞳孔猛地一缩,眼珠和脸颊的肌肉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挣扎着的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再看不出一点犹豫的样子了。
他俩匆匆赶回来时,怕吵醒世子,很小心地推开门看了一眼,却发现玄安已经醒了,正低垂着眉眼把玩着手里一个像是草叶做成的指环。
“今天巷里都被封锁了,我们出去没敢去得太远,也没买上药。”赵默言失望地低下了头,他手里只有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草药包,对玄安的病情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玄安接过热气腾腾的药碗,笑道:“在草原,司满就没有一天伤好的时候,如今回了北漠城,倒是我一直旧伤未愈了。”
牛俊先看着玄安的脸语气认真地说道:“世子变了好多。”
玄安:“年纪增长,自然是慢慢变老了。”
“世子还是风流倜傥、貌比潘安,只是,您现在变得……像司满兄了。”
玄安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是吗?我自己倒是不曾发觉。”
赵默言作证道:“我也发现了,世子近来安静了许多,也没那么喜欢看话本小说了。”
玄安说道:“我以前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的烦心事那么多。读过的那些书里,大侠们好像只要有一身武力就能横扫这天底下的所有难事,可如今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世子不必忧愁,还有我们呢。我俩虽然没有司满兄那么厉害,但是也是会舞刀弄枪的。”牛俊先虽然没太理解玄安的这番话,但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证道。
赵默言犹豫着开口道:“其实我们一直有些担心,世子会怪司满兄。”
“怪他?”玄安转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缓缓道,“你们是指平良那件事?我想,倘若司满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也会这么觉得。其实不然,我当初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把他从狱中放出来,自然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况且,杀害平良的并非司满,是玄无问。”
说到最后一句时,玄安低下了头,把那抹寒意藏在了眼底,温声对他俩说道:“不早了,你们去休息吧。”
赵默言和牛俊先一个守在屋里,躺在玄安床边的地上休憩,一个在门口坐着,眼睛都不敢眨地看守着,有一点动静都会立刻起身查看,不敢有丝毫耽误。
好不容易捱过这漫漫长夜,翌日上午,赵默言听到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打开了一点门缝,往外面望去。
只见一支披坚执锐的军队正从远处疾驰而来,沿路的百姓赶紧跑回了家,不敢在巷中穿行。
赵默言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在发觉那马蹄声正好停在自己门前。
他猛地一惊,心中大骇,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木门就被兵器刺穿,不堪重负地坍塌在地上。
赵默言瘦弱的身子跟扎了根的树木似的钉在原地,声音镇定地像是在对簿公堂:“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人赵默言并不眼生,正是玄无问身边的玄丙和玄乙。
他们亮出一张黄绢上的通缉令,厉声道:“玄安在哪里?我们奉命押他回去问话!”
赵默言在看到那张通缉令时心猛地一颤,在人群中捕捉到了李叔匆匆背过身去的动作,他的四肢百骸像是被火烧着似的沸腾了起来,心里却又像是被泼了一捧冷水。
他摇头坚决否认:“没见过,不知道。”
他的声音响极了,倒不是想用声音吓退前面这群士卒,只是想借此提醒牛俊先赶紧带世子离开。
玄乙和玄丙根本没把他的这句话放在心里,随手拨开他就要往里走。赵默言先他们一步冲进了屋子,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床铺已经空了。
他心里再也没有可怕的,哪怕是玄丙拎着他的后襟衣裳将他吊了起来,逼问他玄安到底去哪了,他也置若罔闻。
玄丙看他不回答,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了这脆弱的脖颈,毫不留情道:“不说?那我就掐死你!”
赵默言蹬着双腿,在空中艰难地挣扎着,试图摸到腰间的匕首。
陡然间,横空刺过来一把剑,剑身快得像一道残影,玄丙只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下一秒手上就传来了钻心的痛意——
断掌的疼痛让玄丙下意识松了手,濒临窒息的赵默言大口呼吸着空气,而后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接住了。
玄安低咳着将赵默言安稳放到地上,对他说:“还没到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眼前是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玄丙和玄乙,玄安却没有往院子的后门退。
他刚才已经听见了后院传来的马蹄声,知道这整个院子都已经被包围起来了,就像一张严密的蛛网,没有可以逃脱的缝隙。
其他兵卒以合围之势慢慢向着他们靠近,那些士卒被三番五次下令,却都不愿上前抓捕世子。玄乙和玄丙看得火冒三丈,只能自己上手。
牛俊先和赵默言被那些兵卒缠住了,身上被捆上了麻绳,栽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安一个人持剑与玄乙玄丙争斗。
玄安若是以平时的状态应敌,必然不会害怕这两个只会蛮力的家伙,但他风寒未愈,手上的出剑速度跟不上意识反应的速度,只是一招疏忽间就被玄丙一把掰脱臼了肩膀。
他们两个对自己的配合颇为得意,在想着这样的功绩能在玄无问那里要来多少赏赐,压根没有注意到两道愤怒至极的视线。
赵默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忍着手腕脱臼疼痛,将手腕折成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角度,从麻绳中穿了过去。
他拿出短矛划破了牛俊先身上的麻绳,借力跳起,手腕一翻,两把短刃呈一道弧光,弯月一般划向玄丙和玄乙。两人反应很快地后仰躲避,手里的刀被猛地一抬,他们这才发现赵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翻滚到了他们身边,救走了玄安。
牛俊先夺走了几个兵卒手里的武器,一手拿着四五把剑,另一手拎着五六把长刀,硬生生地拖住了周围一圈的兵卒。
眼看着到手的美差没了,玄乙和玄丙气得怒火中烧。
三人渐渐从院子中被逼进了屋里,玄安一边与他们缠斗,一边思索着逃脱的办法。
虽然玄乙玄丙人多势众,但他们性格鲁莽,多数只是会些花花拳头,刀剑大多都是落在屋檐墙壁上。
玄丙眼见着数刀下去都落不到他们几个身上,气得将刀甩给玄丙,与他们拉近距离,化化掌为拳,直朝玄安面门而去。
拳头没落到玄安脸上,反倒是落在了他背后的立柱上。
这一座破旧的老房子禁不起蛮力的洗礼,它摇摇欲坠的警告被兵器交接之声掩盖了,直到屋顶不堪重负地发出摇晃的声音,房梁断裂,房瓦扑簌簌地往下掉,挤进房子里的兵卒才猛然抬起了头,你推我搡地朝门口涌去。
狭窄的门框压根容不下那么多人通行,在房梁倒塌下来的那一刻,很多来不及从屋里逃走的人,只能被从天而降的房梁砸倒在地,动弹不得。
房梁砸下来的那一刻,牛俊先眼看着没有指望出去,赶紧扑到玄安身边,像座拱桥似的罩住他,那些重达百斤的房梁砸在他的脊骨上,发出了沉闷的骨裂声。
牛俊先能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后背的骨头都随着砸落下来的房梁瓦片一根接着一根断裂着。
玄安刚才被一块碎裂的立柱砸到了头,耳边一阵嗡鸣,连推开牛俊先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房梁砸得一寸寸压低身子。
在那一刻,玄安突然后悔了,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过司满,他此生最不后悔的就是收了他们几个作伴当,可如今这个想法却像是倒塌的房子那样在他心中崩裂发出轰然巨响。
倘若当初只是救下他们,却不让他们来世子府,或许他们就能在市井之中平凡却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外面传来一声剑鸣,玄安猛地一惊,就连已然接近昏迷的牛俊先都艰难地转了一点头,探向剑鸣发出的方位——
剑声如同延绵不绝的秋雨,温润却泛着寒意。
玄安听到玄乙玄丙大骇叫道“什么人?”,而后头顶被尘土掩埋的黑暗钻出了一线光明。
“一个个的,怎么都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个声音响起的下一秒,玄安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尘土碎屑之中拎了起来。
在看到剑圣的脸时,玄安猛地咳出了积在喉咙里的一口淤血,低声道:“救救他们……”
剑圣把他挂在背上,左手臂夹着灰扑扑的赵默言,手里拎着牛俊先,虽然半边身子肩负着三个人的重量,持剑的右手还是稳稳当当。
玄丙和玄乙狼狈地栽倒在地,他俩手里的刀被削了一半,只剩下刀柄和半截摇摇欲坠的刀身,身上的衣服像是乞丐穿了十几年的,四处漏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他俩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里不敢置信的疑惑——“这究竟是谁?”
剑圣自然没有给他们解答疑惑的闲心,她抽空看了一眼这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徒儿——赵默言身上全是尘土,两只手的手腕都脱臼了,匕首却还紧紧握在手里;牛俊先身上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背上的血把衣服都染透了,平素总是很精神的眼睛紧闭着,头软软地耷拉在她肩膀上;玄安的呼吸微弱,靠在她背上不停地呛咳着。
她把剑收回袖子里,转身一点地,踩上了屋檐。
玄安在昏迷前,看到她就像书里描述的那些大侠一样,身姿如燕地在房梁之上穿行着,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附近人烟稀少的低矮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