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雪》文圭

56、第五十六章 临冬 金风送凉，

　　金风送凉，玉露凝珠，万铉山一天比一天冷。
　　平良想到冰封之际便能回到阔别已久的北漠城，霎时间感觉这临冬的寒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只是，好像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开心。
　　近些日子，司满和世子脸上的笑容反而少了。司满背上的伤好了后便天天在外练刀，他周围的那几株铉树，因为被刀风波及的缘故，叶子都快掉光了，和周围的铉树比起来像是中年的早秃者。

　　司满出去练刀，世子就在屋里下棋，两个人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几句话，平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天夜里他因为口渴醒转，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却发现一件让他惊骇极了的事——司满和玄安不见了！

　　这半夜三更的，难不成他们是被野兽叼走了？
　　平良三魂丢了七魄，鞋子都顾不上穿就往木屋外跑。
　　屋外空荡荡的，并没有野兽经过的痕迹。平良的心落回肚子里一半，而后便打着哆嗦在附近找起两人的身影。在林子深处，他蓦地听到一阵熟悉的叶笛声，婉转悲戚。
　　能把叶笛吹得这么好的，只有司满。

　　他顺着声音摸黑走进密林。
　　在那片司满常常练刀的空地，他看到了司满和自家世子的身影。
　　满月高悬，树木披上了银色的清辉，司满靠坐在铉树下，正在吹奏《远道》，叶笛声如泣如诉，如同空谷传来的回响。

　　司满一曲吹完便将叶片递给玄安，一副非把他教会不可的架势，一只手绕过玄安背后，握着他的手，帮他掌控叶片的移动方向。
　　这样下来，玄安吹出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刺耳，只不过还有些生疏，气息时常中断。司满附耳说些什么，不多时，叶笛声便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幕让平良平白生出一种莫名的孤寂感，与此同时，前两天的担心烟消云散，世子和司满之间并非如他想的那样有什么嫌隙。
　　他如释重负，烦心事被抛在了耳后，困意又涌了上来。

　　千里不同天，平岐城的夜深得像墨，月光也无法稀释这样浓重的夜色。
　　“长公主，后日乌江河水便能彻底冰封。”
　　车骑将军百单和收到密报后，立刻入宫，如实将情况禀报给长公主。

　　玄琰坐得笔直，正垂眸看着桌上长约两丈的缣帛地图，地图上有几处褪色的痕迹，全是被她的指尖摩挲磨出来的。

　　“军马是否都已经集结？”
　　百单和立刻应是，面带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却不敢多说什么。

　　他怕的倒不是之蛮部落的军队，而是担心举国上下的言论。要知道，这次出战的命令几乎全是长公主一人令下，压根没有和玄帝商议，她和几位将军连日商讨后当机立断地决定了这次出战的战略，直接从她的口中下达给了大将军和几位车骑将军。
　　除了大将军，其他将军只知道自己要带兵做的事，甚至不知道其他将军都分别要做什么，自他们带兵打仗以来，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蒙着眼睛过河。

　　如果没有长公主，玄朝的疆土不可能在短短的这几年间扩张这么多。
　　大肆开拓疆土免不了导致国库空虚、劳民伤财，不过，她向来会把这类会引起百姓怨言的工程推到玄渊和名下，让不懂得宫闱之事的百姓只能将怨恨发泄在这位贪图享乐的玄帝身上，功绩则是让史官一个不落地记到自己身上。

　　长公主遣退百单和后下令要召见十皇子。

　　不多时，玄珩便衣冠整齐地来到了长公主殿上，眉目之间倒是没有一丝睡意，恭敬地作揖行礼。
　　玄珩抬眼时，看到长公主在摇曳灯火下明暗交接的那张清瘦的脸庞，微微地愣了愣神。
　　知道长公主玄珩和如今的李氏皇后相熟的人并不多，他有幸算其中一个，之前他都没有什么觉察，今天却在恍惚间觉得长公主的气质和李夫人有几分相像。

　　“你怕是也觉得我这次开战太过着急了吧？”玄琰抬起眼睛，有些疲惫地靠在身后的紫檀宝椅上，捏了捏眉心，鹰隼般的眼睛看向玄珩。
　　“兵法里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自古，也没什么能准备得天衣无缝才开始打仗的战役。”玄珩知道长公主其实并不是真的在问自己的意见，温声说道。

　　玄琰轻笑了一下，“你倒是嘴甜。”
　　玄珩笑了笑，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位阔别了许久的朋友，开口道：“若是没有玄安，我们可少了许多有用的信息，更是无法从万铉部得来铉木做的精良武器，我认为他实在是个可用之才。”

　　“不错，他确实有功，我少不了对他的赏赐。近来，我听闻玄千里的二儿子在北王生病这段时间里倒是接手了军队事务，不知道北王是怎么想的。”
　　玄珩对北漠城的消息自是不甚清楚，默然不语。

　　玄琰摆了摆手让玄珩退下，自己微阖上眼睛，手掌却还放在那张缣帛地图上。
　　地图上笔墨画作的线条在她的眼前，是巍峨的山川河流，她势必会站在群山之巅，背影供后来者仰望。

　　夜色正浓，北漠城的南府却是灯火通明。

　　保木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看自家王子刚回来就开始不吭声地砸东西，脸上憋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砸累后，玄无问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声音狠戾：“玄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要回来！父亲好不容易快死了，那位置我本来唾手可得，怎么一切都乱了！可恶，可恶！”

　　他气不过，又用脚去踩地上的那些经书。
　　保木很想把自己藏在某个柱子后面，但是他个头太大了，哪根柱子都遮不住他的身体，只好躲在角落里，用柜子遮蔽住自己的身体。

　　玄无问停了下来，背着手站在被他甩得凌乱的书桌前。
　　他现在还记得被父亲召见时的那份欣喜，这些天在玄千里生病时他殚精竭虑，为了能在父亲面前表示出自己的治理才能，几乎连着几天不合眼。他本以为父亲是要奖赏他，不成想——

　　玄千里当时正披着裘衣在读一封从朝廷发来的密信，久病而郁结灰白的脸明亮了许多，他难掩激动地说道：“玄安就快要平安回来了。”

　　玄无问愣住了，而父亲后面的那句话更是令他心如死灰。
　　“玄安这次作为质子去之蛮部，不知道受了多少艰辛，你以后该好好辅佐他。”

　　后面的对话从玄无问的左耳朵里进去，右耳朵里出来，他茫然地走出父亲的卧房，差点被门槛绊倒，羞愤地左顾右盼，还好四下无人注意到他的狼狈之举。

　　玄无问气怒交加，玄安随车队离开平岐时，他从院子里探出了头，那会儿，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玄安，他竟然心里还有些酸涩。

　　小的时候，他的确把玄安当作最敬仰的哥哥。玄安八九岁时就已经身形修长颇具清朗的少年气了，他虽然只比玄安小两岁，但是个子很小，手脚都短，每次出父亲院子大门都很费劲——因为玄千里院子大门的门槛很高。

　　他不想狼狈地手脚并用翻过去，就会张开双手叫“哥哥，哥哥！”，而后玄安就会跑过来，架住他的胳膊给他荡过去，就像荡秋千一样。
　　有时候玄安会故意捉弄他一下，给他荡到门槛另一边不让他下地又给他荡回来，或者是给他荡得很高，然后笑着问他害不害怕。

　　玄无问小时候很胆小，别说不过离地存许了，推着他走快点他都要怕自己摔跤，所以大叫带着哭腔说害怕害怕，玄安就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踩到地上，拉着他的手带他回去找他娘，一直送到他娘亲的手心里自己才转身跑走。

　　当时在平岐时回想起这件事，他想起的是玄安小时候拉着他手时的温热，让他有点怀念年少时的时光。
　　而如今在这个深夜，又一次被这个熟悉的门槛绊倒时，他想起的却是玄安把他放落到地面上时笑着说他是个“胆小鬼”的情景。
　　他愤怒的情绪将回忆扭曲了，本是打趣诙谐的声音变成了恶毒的嘲笑，他满脑子都是玄安用嘲讽的语气在他耳边叫他“胆小鬼”的声音，慢慢的，这声音里又多了“废物”“没用的东西”……他被自己歪曲再造的记忆洗脑了，愤怒像是纸浸在水里似的被泡发得越来越沉。

　　玄无问冷静了下来，进了母亲的院子，把这件事向母亲复述了一遍。

　　周夫人脸色阴沉如墨，一边捋着自己瀑布似的头发，一边沉思着什么。

　　“无问，倘若是这样，玄安不如不回来的好。”
　　“不回来？”玄无问没明白母亲的意思。

　　“若是我们能与之蛮部通信，让他们直接杀了玄安，不是正好？”
　　“可这样不就是跟之蛮部落勾结了？倘若被发现……”玄无问一想到后果，脸都白了几分。

　　周夫人对着火折子一吹，借着火光点亮了床边的蜡烛，只是这蜡烛的火光都温暖不了周夫人眼中的阴鸷，她轻声道：“就算你日后成了世子，当的也是一介北王，以玄帝猜忌多疑的心性，你这辈子也就呆在这块边境之地了，你甘心吗？”

　　玄无问愣愣地看着母亲，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他听惯了母亲的教诲，习惯了将它们奉为圭臬。
　　但其实，玄无问扪心自问，能当上北王他便挺满足的了。
　　根据他从小到大对母亲语气的熟稔，这时的正确答案应该是摇头，所以玄无问回答道：”“我不甘心。”

　　周夫人赞赏道：“不错，比北漠城更大的是平岐城，比北王权力更大的——是帝王。倘若你能当上玄朝的新一任帝王，你便能够统领整个玄朝的广阔疆土了。”

　　玄无问瞪大了眼睛，很想掏掏耳朵让母亲重说一遍，要知道他在平岐城费了那么多功夫讨好那些皇子们，就是为了日后有朝一日能让他们给自己些好处，这怎么……他突然要和他们竞争起一个位置了？

　　周夫人看玄无问打了个哆嗦的模样，眉头蹙了起来。
　　玄无问立刻挺直了身板，咽了口口水道：“母亲说得极是，您是想让我……”

　　“之蛮部实力强盛，我们若是能与他们共盟，说不定能借他们的手改朝换代，到时候你作为他们唯一的盟主，这帝王的位置不就是唾手可得了？”

　　玄无问再愚笨也觉得这里有些问题，不如母亲说得那么顺利和美好。
　　“可是，之蛮部落肯定也是想要吞并中原的，怎么可能会让我来做帝王……”
　　周夫人打断了他，没好气地说道：“玄朝幅员辽阔，之蛮部就算是猪一口气也吃不了这么多领地，到时候大不了分他一点领地，就算是剩下的大半，不也比北漠城这座小小的城池大多了？”

　　在周夫人眼里，领土之事就如同她做衣服时的布料，可以随意取用移接，袖口、领口多一块布少一块布都不要紧，只要能蔽体就行；做皇帝也很简单，就像造新房子一样，把旧房子推倒建个新的，再把自己儿子往里面一塞，就能产生新的帝王。

　　“去联络之蛮部那个秘使，越快越好。”
　　玄无问不敢抗拒，惟命是从，从母亲的床榻边起身，跑进了茫茫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