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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团聚 “那我的名 ...


  •   帛布被拂到了一边,司满有些狼狈地挣脱开玄安的钳制,树枝做成的笔在桌上留下了长长的墨痕。

      看到他反应这么大,玄安笑道:“我以为……”
      司满立刻看向他,视线里带着央求的神色,似乎想用眼神堵住他的嘴。

      知道这人脸皮薄,玄安没再说下去,转口道:“考你一句夫子教我们背的句子,‘言不顺,则事不成’,上一句是什么?”
      司满下意识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

      “是啊,”玄安悠悠地附和道,抬起眼睛看向他,“那我的名分,要等到什么时候?”

      司满看到他的视线,一时有些心惊。
      在北漠城的时候,玄安分明还像个顽劣的少年,如今一番抬眼,却让司满感到隐隐的压迫,仿佛自己会被这个眼神拆吃入肚。

      说不清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司满定定地看向他,似乎是在琢磨玄安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否是自己所理解的那样。

      “过来。”玄安对他招招手,拍了拍自己的腿,眼神紧随着司满的每个动作。
      没有兔子会看到陷阱还傻傻地跳过去,但司满会,他虽然觉得玄安的举动有些反常,但还是下意识走了过去,而后——
      被玄安拦腰搂住,被迫坐在了他腿上。

      姿势旖旎,气氛却不然。
      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个锁,司满感觉箍在腰上的手臂力气紧得能把他拦腰劈断,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把手搭在了玄安肩上,作推拒状。

      玄安的心软了软,松开了点手上的力道,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每次想严肃点开始逼问这个嘴严的家伙,却总是被打岔。
      能怎么办呢?自己的“美人”,只好自己惯着。

      玄安拉下司满的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脸几乎贴在了司满的胸口上,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体内的忆妄虫,是什么时候被种进去的?”
      不顾司满陡然安静下来的沉默,玄安的声音蓦地一沉:“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难道是想被噩梦逼疯吗?”

      司满的脸苍白了几分,低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昏迷的时候,心口一直有个虫子的黑影在涌动,万铉部的巫医告诉我这虫子会让你深陷噩梦之中,痛苦万分。”

      司满知道抬头会撞进玄安那张盯着他的双眸里,逃避似的低着头,下意识地用指尖捻起玄安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仿佛这根细若针尖的冰冷长发能给他带来些慰藉。

      他下巴被抬起来了,司满避无可避,只能对上玄安蹙眉看向自己的视线,开口道:“是阿媪种在我体内的,就在我们出发去平岐的前一夜。”

      玄安早已有所猜测,但想法真被印证了他还有些不可思议:“你和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为何要这么对你?”

      解释这件事就需要扯得太多了,而有些事情司满难以说出口,他自己也只是被命运裹挟着向前的虫豸。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大抵是她恨我吧。”

      玄安沉默了下来,松开了勾着司满下巴的手,任由他低垂下头。
      司满低头不语的样子沉默得像块石头,玄安在心里纠正道,还是块被箭扎得千疮百孔的石头。

      没问出来的问题在心口酿成了一缕叹息,玄安伸出手揽上司满的脖子,在他后脖处捏了捏,像是无声的安慰。

      木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哗声,木门探出了万仞钧的脸,他扬声道:“去之蛮部的车队回来了……”
      他看到两人的姿势,话语急急刹住,不免目瞪口呆。

      司满反应过来,松开玄安的头发,立刻站起身来,完全忘了自己背上未愈的伤,疼得身形一晃,直直重新栽倒回玄安怀里。

      玄安稳稳当当地接住他,正准备开口告诉万仞钧他没有误会什么,就听得一声余音缭绕的“世子——”
      下一秒,万仞钧身后探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许久未见的牛俊先和赵默言激动万分,正准备冲进来,见到这幕景象一时呆住了。

      他俩中间,又挤进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世子啊——”
      平良没有牛俊先和赵默言高,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而后被一只手拽了回去,牛俊先和赵默言的头连带着身子也被拽了回去,之莲贴心地用脚勾上门,木门“砰”地一声合拢了。

      木门外响起了之莲的教育声:“你们几个不能有点眼力见吗?”

      玄安感觉司满已经变成了一截木头,扶起来的时候都是僵硬的,大概是一时还没接受刚才的那一番连串事件。
      他把司满胸前的衣服拢上,转身开门,迎接了赵默言和牛俊先的拥抱,胳膊上还挂着平良,身上沉甸甸的。

      之莲被这幅情景肉麻到了,吐了吐舌头,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地垫脚往屋里张望,问道:“司满那家伙呢?”
      玄安回答道:“他的衣服刚才被我弄皱了,在穿衣服。”

      正在屋里打理身前凌乱衣服的司满再度僵住了,之莲等人也愣住了,万仞钧连同身后运完兵器回来的族人也纷纷停下话语,表情诧异。
      万铃捂住了怀里小狼崽的耳朵,感慨道:“从玄朝这种大地方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这句话引起的震惊还未消去,天上响起了滚滚震雷,刚才还围在木屋门口的众人鸟兽般散去,平良顶着还没合拢的嘴被世子拉进了木屋避雨。

      牛俊先和赵默言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信息,甚至觉得这相当理所当然。
      牛俊先一看到司满就扑过去抱住了他,表达对他的惦念之情。不过,他很快闻到一股隐隐的血腥味,嗅着鼻子四处寻找,这才注意到司满背后裹缠着布条,因为他没轻没重的搂抱都渗出了血迹。
      他惊呼着帮司满解开布条,看到他背上的伤口吓得说不出话,差点就要用泪水给他清洗伤口了。

      之莲远远地看到了那千疮百孔的背,点评道:“你是不是和阎王关系不太好,这都不把你命收走?”
      玄安听了笑道:“这么说,得罪了阎王倒还是件好事。”

      之莲一进来就自动找到了床榻,展开四肢躺得正舒服,她想起那件重要的事,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弹起来。
      “玄安,我在赤勒之拓帷帐外听到了一件事。”
      玄安很少看到之莲脸色这么严肃,脸上也收起了嬉笑之色,沉声道:“你说。”

      之莲努力把听到的那些对话复述出来,忘了的就用自己的想象填补上,七七八八还原了那场对话。

      “竟是这样……”玄安隐约明白了为何之蛮部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接收质子同意和平的提议了,得知这消息,心里有种拨云见日的恍惚感。
      桌子上那封信还没送出去,玄安提起树枝在下面补了几句话,拜托长公主将马瘟一事转告给北王,而后便将布条折叠起来,吹响了长公主给他的那只哨子,等候着传信鸟的到来。

      之莲差点顺嘴把挛逖身上的兵符一事也说出来了,还好她及时住了嘴,暗自与司满交换了个有些得意的眼神,在没人注意到他俩时撞了撞他的肩,小声说道:“你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了。”
      她本以为会在这张石头脸上看到一点欣喜的表情,结果却只见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眼里反而闪过一股挣扎的犹豫之色。

      之莲心想,找不到的时候让我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好像又不太乐意的样子,真是个怪人。

      是夜,在万籁俱寂中掺杂着野兽嘶吼声的深夜,玄安听到有人笃笃地敲门,敲门声很轻,响了几下又停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埋头睡去,结果听到那敲门声猛地又急促了起来,以前看过的俚语小说中的那些诡谲的桥段立刻浮现在他眼前。

      司满安抚地拍了拍玄安,自己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了门边,门外夹杂着呜咽声的风声,砰砰地扑打着门框,平白让司满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这辈子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沉了口气打开了门——
      三个蜷缩在一起簌簌发抖的鹌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外面狼嚎声太吓人了。”平良指了指后面那些丛林中隐隐浮现的绿色眼睛,“我们想来……”牛俊先接过后半句话,“寻求你们的庇护。”

      司满让几人进来,牛俊先他们还把被子和垫子也抱来了,一进屋子他们脸上那股隐隐的恐惧就消失了,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哈欠。

      他们几个倒是不嫌弃地上脏,把垫子一铺一倒地就安然睡了起来,三个人并排躺在一起,裹着被子像是三个白色的蚕蛹。

      司满小心地跨过他们三个,顺手把牛俊先的被子拉到他脚上,又把赵默言和平良往外拉了拉,以免被牛俊贤压成两张肉饼。
      他回了床,被玄安笑眯眯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手扯起被子一挥把他卷在了被子里。

      “怎么,你想闷死世子?”玄安也不挣扎,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司满用手把盖在玄安鼻子和嘴上的被子轻轻拉下去一点,把他的鼻子和嘴露了出来。
      他做的是好事,得到的却不是好报——指尖传来痛意,玄安用牙咬了一下他的手指!力道还不小。

      “你今天被什么附身了?”司满疑惑不解,这人白天时活像半个登徒子,到了夜里又像只家犬,还是那种凶神恶煞喜欢咬人的恶犬,他伸手捂住了玄安的嘴,以免这家伙进一步得寸进尺,附耳道:“睡吧。”

      玄安难得听话地不再动作,呼吸声慢慢均匀起来。

      窗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蚕食声,没关紧的木窗透进来阵阵凉风,斜洒进来的雨落在了木窗前面的桌子上,传来淅淅沥沥的响动。

      司满小心翼翼地起了身,背后的伤口在湿度高的时候便让他隐隐作痛,仿佛骨头里有什么虫子在噬咬着,骨缝里传来又痒又麻的酥感,让他难以入眠。
      他想下床去把木窗关严实,走近窗户时被凉嗖嗖的秋风一吹,衣襟被吹开了,风顺着他的衣服往身体里窜,带来阵阵凉意。

      不知为何,在这万籁俱静的深夜,他突然想起了在边境地带看到的景象。不知道那些透风的草棚能不能遮住秋夜的凄风苦雨。

      司满拉紧窗棂,蚕食般的雨声被挡在了木窗外,屋里霎时间安静了许多。
      窗槛边的桌上已经积了一个小水潭,玄安写信时用的树枝浸在了这水潭里,司满将它解救了出来,却在这一片小水潭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鼻子在脸上锋利得有些突兀,嘴巴也不似中原人一般秀气,显得更平直。阿媪在他小时候很喜欢摸着他的鼻子和嘴巴,说他的下半张脸和他父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的阿媪语气带着难得的温柔。
      现在司满明白——她是在透过自己,去看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就像是一只在狗崽群里长大的小狼,正贪恋着同伴们的温暖,突然被拎着后脖颈从窝里丢了出去。

      玄安对他的好,如今反而磨钝着他的心;牛俊先的拥抱、赵默言的关怀,和平良的絮絮唠叨,当时感受到的温暖,在这一刻迅速抽离——四下只有秋雨的湿寒。
      司满握着窗棂的手渐渐用力,指尖都用力地发白。

      在司满目不能及的背后,一道宁静深长的目光落在他的颈背上,搭在床边的手指轻轻抬了抬,似乎是想做什么,却又放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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