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雪》文圭

52、第五十二章 逃脱 “专挑夜里

　　赤勒之拓披着一件兽皮袍子，面带不善地看着眼前被几个士卒压着才肯好好下跪的之莲，“怎么突然想通来认罪了？”

　　“专挑夜里，让你睡不了好觉。”之莲语气轻佻地说道。
　　对这个一母同生的亲妹妹，赤勒之拓对她全无亲情的眷顾，只有被一再挑衅的不耐，冷冷对旁边的侍仆说：“郝赫之跋夜猎回来之后，就把她送过去。你们现在把她绑在我帷帐后面的木桩上，轮流看守。”

　　之莲的手腕、脚腕都被绑在了木桩上，她动弹不得，也无法挣脱，周围有三四个面无表情的戍卒举刀站在她身边，连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她不想看着这些大同小异的臭脸，也知道挣扎无用，干脆懒洋洋地靠在木桩上闭上眼睛睡觉。

　　半梦半醒间，她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一阵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慢悠悠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路——
　　挛逖。

　　那个老不死的家伙，之莲在心里啐了一口。
　　看到他进了赤勒之拓的金帷帐，之莲偷偷地竖起了耳朵，

　　“巫祝，右贤王那里的马瘟如何了？”
　　“有所控制，但染疫的马匹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右贤王想要三千良马，补充他们的军队实力。”

　　“三千？他以为我这里人马多得用不完吗？”之莲听到酒杯掉到地面上的撞击声，刺耳极了。赤勒之拓语气阴沉得能滴出水。
　　“要不是他管理不善，导致那些马匹染了马瘟，我今年说不定便可以攻破北漠城了。”

　　“大王稍安勿躁，”挛逖不紧不慢地说道，“玄朝的质子都在我们这里，可见他们也没有充足的兵力来应付。待到明年春夏膘肥马壮之际，便能一举破开北漠城的城门。”
　　“还要再等半年？”赤勒之拓语气烦躁，“我们休养生息，那些玄朝人难道就不会休整军队了？十几年前对付他们不过如同对付一盘散沙，可如今，他们调兵遣将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

　　“大王可还记得绯罗花？”
　　赤勒之拓冷哼一声：“自然，这还是你出的主意，说是能从内部瓦解北漠城的实力，可惜后来被玄千里切断了供应。”

　　赤勒之拓大部分时候都不聪明，但是偶尔也灵光一现，这次不用挛逖再做解释就开口道：“你是说，把这马瘟传播到北漠城军队里去？”
　　“不错，只要有一匹马染了疫，那同马厩的马一匹都逃脱不了，蔓延下去，就能让他们也尝尝马瘟之苦。我们压下马瘟尚用了两月有余，他们少说也要头疼上一段时间。就算开春时马瘟被压住，兵马也必将元气大伤——到时候，我们便可以摧枯拉朽踏破北漠城这道阻隔。”

　　赤勒之拓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只是，如何把这马瘟传播过去？”
　　“我们可以把染疫的马混入良马之中，通过商贩的手卖给北漠城的商人。”

　　“那么此事便交给你了。”
　　“是，大王。”

　　之莲闭着眼睛，控制着脸上不露出过于惊讶的表情。她竟然无意中听到了这样的一个阴谋，虽然她不知道绯罗花是什么，但马瘟她可是很清楚的。
　　染上马瘟的马匹会咳喘不止、蹄足发软，很快便一命呜呼。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玄安，可是又突然想到如今他们几个还生死未卜，焦心地捏紧了手心。
　　本还准备从容赴死的心又被搅乱了。她现在不想死了，可也没想到自己该如何逃脱。

　　天色渐亮，之莲的心愈发焦急。郝赫之跋不多时便要回来了，到时她更是插翅难飞。

　　突然，她的耳朵捕捉到利刃刺入皮肤的动静，她震惊地抬起眼睛，周围那些戍卒的表情凝固在正要张口呼叫的时候。
　　他们的尸体即将倒下之际被一双大手牢牢地扶稳了，而后被小心地放到干草堆上，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之莲在黑暗中辨认出了那一胖一瘦的两道身影。她手腕和脚腕的绳子在被一个刀片缓慢地割着，就那哆嗦的频率，之莲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真恨不得夺过平良手里的刀片自己来割，否则以平良这么个速度，割到天亮都割不完。
　　等到手腕的绳子被磨断后，她夺过刀，三两下就把脚上的绳子割断了。

　　四人难得地心意相通了一回，他们合力那几具已经成为了尸体的戍卒用绳子捆在木柱子上，从远处看就仿佛他们仍在兢兢业业地看守着犯人，同时还能挡住早已空荡荡的木桩。

　　之莲拎着哆哆嗦嗦的平良，和赵默言他们蹑手蹑脚地溜走。

　　“你们两个竟然没死，”到了能说话的地方，之莲难掩激动，一手揽着赵默言的腰，一手揽着牛俊的脖子，用力和他们拥抱了一下，而后松开差点缺氧的两人，急切地问道，“玄安呢？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牛俊先摇了摇头道：“我们和世子兵分两路，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不过，他们一定还活着。”

　　帷帐边，珂黎阿婆看到之莲的身影，将手里马匹的缰绳递给她，开口道：“公主……之莲，你们快走吧。”

　　自由近在咫尺，之莲却犹豫了。
　　她可以一走了之，但谁知道郝赫之跋会不会将怒火牵连到其他人身上？

　　远处已经冲起了火光，喧哗声冲天而起，珂黎阿婆急促地推她上马，“快走吧，公主。不用担心我们，鹿母天神会护佑我们的。这几个孩子刚去偷了许多肉过来，我们都藏好了，那些粮食足够我们过冬的。”

　　之莲惊讶地看向平良几人，难怪他们几个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原来竟在一夜里做了这么多事。

　　她没有说话，之时抓住珂黎阿婆的手，让她的手心贴着自己的面颊。感受了一会儿珂黎阿婆手心的温度后，之莲不再迟疑地翻身上马，同几人一齐驾马离开。

　　追兵的马匹比他们身下的马跑得更快，相似的困境再度出现。之前还能借着黑暗隐蔽身形，可如今他们却是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毫无隐蔽地疾奔着，一旦被追上就会成为骑兵的活靶子。

　　茫茫草原，只有起伏的几个山坡，压根找不到能勉强遮蔽身形的地方。

　　远远的，他们看到有一支马队正在迎面而来，那些人身上都披着雪白的斗篷。

　　之莲见过他们，是万铉部的人。她拦住为首的人，简短地道明来意：“我们正被人追杀，可否混在你们队伍里躲一躲？”

　　之莲本以为他们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不会答应，不成想为首的人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是那位中原世子的同伴吗？”
　　牛俊先眼睛一亮，抢先答道：“正是！太好了，世子还活着！”

　　那人把装着兵器的匣子打开，把兵器拿出来捆在马背上。之莲把马匹往相反的方向驱赶，而后和平良他们立刻钻进空出来的木匣中，蜷缩其中，随着车队晃晃悠悠地往前行驶。

　　他们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经过，一直等到风平浪静之时，之莲才敢打开箱子的一角，查看外面的情况。
　　“他们已经走了，”借着四周无人，领头的万铉部族人对她说，“我们要把东西送到挛逖那儿。一会车队停了，你们就钻出来，躲到这挡板下面，等他们把木匣搬走，我们便启程回去。”

　　之莲点点头，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而后手指一划把头顶的挡板盖住。

　　车队停下的时候，之莲打开挡板轻手轻脚地往外一翻，挂在了底下的挡板上，其他几人也照做，万铉部的人用布帘盖住了他们的身影。

　　之莲悬挂在挡板底下，小心地透过布帘下面的空隙打探着外面的景象。

　　成箱的木匣被卸下，挛逖和戊卒们核对着兵器的数量：“箭矢三万枚，长刀一千把……”

　　之莲被一个白色的东西晃了一下眼睛。她猛地精神一振，不顾被发现的危险往外探了探身子，视线随之上移——挛逖内褂的腰间，有一个白色的、马头形状的白玉。

　　她忍不住想看得更细致一点的时候，后颈传来一阵拉力将她的身子拉了回去，赵默言被她鲁莽的举动吓得头发都汗湿了。

　　就在之莲被拉回去的那一瞬，挛逖若有所察地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的动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兵器上。

　　看着赵默言眼里的责备，之莲也有点心虚，刚才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司满要的东西，着实有点太激动了，于是面带愧疚地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下次不会了。

　　但之莲给赵默言留下的印象一向是鲁莽而大条，这会儿，他把之莲的摇头理解为——别拦我，我就要去送死。

作者有话说

赵默言眼里的之莲—— 魔丸降世.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