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雪》文圭

49、第四十九章 铃铛 一个狼狈，

　　那些野兽离得愈来愈近，玄安甚至能看到面前的那只白狼嘴角留下的涎水。它们虎视眈眈，已然将二人视为腹中之物。
　　玄安没想到他们好不容易逃脱骑兵的追捕，又落得如此艰险的境地。但只要他一息尚存，就不会束手就狼之口。

　　他的手握上了腰间的短剑，刚举起来挡在面前，就被白狼一口叼走了。
　　玄安心一沉，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遥远而轻微的铃铛声。面前的猛兽霎时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甚至放弃了面前唾手可得的猎物。
　　西北处传来踩过草地的脚步声，每走一步，铃铛声就会轻轻响起。
　　玄安站起来挡在司满身前，警惕地注视着来敌。

　　齐人腰高的野草被轻轻拨开了。
　　一个与野草高不了多少的身影，披着一身纯白的皮毛做的斗篷，从脖子一直盖到小腿，斗篷下裸露出的小腿洁白光润，挂在脚腕上的铃铛，每走一步便会叮咚作响。
　　那人掀下了斗篷的帽子，滚圆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在月色下显得亮晶晶的，那张尚还稚嫩的脸上雌雄难辨。

　　孩子垂着眼睛，看了眼依偎到自己身上的白狼，随手从白狼口中取出短剑，才微微侧了头，声音清透冷冽地问道：“你是谁？”

　　玄安简单如实说了自己的遭遇。
　　“玄朝？”眼前那孩子开口说第二句话时，玄安判断她应该是个女孩，因为嗓音偏清冽，眉眼抬动之际也更有女子的灵巧。

　　玄安在她没有立刻动手的空隙里，俯身看了看司满的情况，探了探他逐渐微弱的鼻息，担忧几乎要凝成水从心尖滴下来。

　　女孩看了一眼短剑，神色突然一变，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有宛思寒的剑？”
　　玄安惊讶地抬起头来，没想到如此偏僻的草原部落，竟然有人知道剑圣的名号。

　　“她是我师傅。”
　　这柄短剑玄安一直佩戴在身边，很少离身，得知了之莲对剑圣的狂热好奇后更是不敢把它拿出来了，否则他有生之年大抵再也见不到这把短剑了。

　　那女孩随手把小剑抛还给玄安，玄安珍惜地放回腰间。

　　察觉到她的杀意霎时间消退了许多，玄安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可否给我一些疗伤用的草药？”
　　女孩转过身，玄安心头一黯，却又听到她淡淡地开口：“跟上。”

　　玄安横抱着司满，尽自己所能地快步跟上前面的姑娘，力不从心的疲惫感就逐渐攫取着他，眼前也一阵阵地发晕。
　　大抵是他太过沉重的脚步声引起了前面那孩子的注意，她回头看了玄安一眼，说出来的话有些无情：“把他丢下吧，他失血过多，活不了的。”

　　玄安额前的头发已经汗湿了，那些黑发贴着他的额头、面颊，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他听闻这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那孩子突然轻轻吹了声口哨，几息之间，刚才那只白狼就从某个角落腾空飞起，稳稳当当地落在那玄安面前。

　　白狼前行的速度非常快，几次蹬地便能行进几十米，同时能够灵活地避开拦路的树木石块，比赤焰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一片开阔之地，白狼熟练地急停，前爪刨地，腰背如弓一崩，长尾直直竖起来。
　　它停得很是优雅，背上的玄安却在惯性的作用下摔了出去。

　　女孩悠悠地评价道：“真惨。”
　　一个狼狈，一个快死了，两人身上沾的不是血就是灰尘，看着确实让人叹息，就连那白狼也像是能听懂话似的“嗷呜”了一声点点头。

　　密林中间的平坦地带上建着许多连排的木屋，周围被高树环抱，树干仅有两人腰身那么粗，却枝繁叶茂，顶着与树干不相称的浓密绿盖。

　　一个中年男人从木屋中掌灯缓步走出，他身上也披着如出一辙的白毛斗篷。万铉部的族人，都生的一副柔和之相，并不似之蛮部那样有着宽厚健壮的体格和悍厉的神色。

　　“他是思寒姐姐的徒弟。”
　　听到女孩的这句话，男人脸上警惕的戒心很快散去，他的目光落在司满的伤势上，眉头蹙了起来，温声开口道：“怎么伤得这么重。万铃，去找个干净的木屋，让这二位小友歇息片刻。”

　　玄安跟着女孩走进一间木屋，床边燃烧着的篝火、在角落的炉子里煮沸的热水，都透露着一股安稳宁静的生活气息。
　　他紧绷了一夜的心弦，也在此刻稍微松懈下来。

　　“我想与你们换些草药。”玄安已经习惯了和之莲交易的生活了，但如今，他身边实在什么也没有，唯一值钱的只有剑圣给他的那把短剑。
　　“我派人去找，”万刃钧没有接下他的剑，“既然是思寒的徒弟，就不必客气了。”

　　玄安谢过他，男人抱着女孩悄声退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木屋门。
　　不多时，木门框框作响，玄安打开一看，门口竟然是那匹熟悉的白狼，它背上驮着一筐种类繁多的草药。

　　玄安揉了揉眉心，把一夜未睡的困倦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他小心地将司满的上衣脱去，看到那副血肉模糊的上半身时不忍心地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才敢直面那副旧伤未愈又叠了新伤的躯体。
　　自从来了草原，司满就没有一天生龙活虎的时候，不是在养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而他也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踏实觉。

　　经过了上次笨拙的摸索，如今玄安已然能算半个郎中。
　　万铉部地处山林，草药自然不会短缺，玄安借着煮沸的热水把草药煎熟，敷在司满身上那些深达见骨的创口之处。
　　上次起码还有平良在身边帮忙，如今只有玄安一人，他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一想到平良，玄安这颗本就已经很是担忧地心又忍不住一沉，不知道默言俊先他们怎么样了。
　　如若郝赫之跋没能取下他的首级，是否会在盛怒之下拿他们开刀呢？还有当时毅然决然挡在他身前的之莲，也不知道那姑娘有没有保下性命

　　他疲惫地将额头贴在司满的脸上，那双试图捂暖他的双手如今却是一片冰凉，玄安垂眸看着他，低声道：“你不是说还要给我碧云玉做的玉戒？”

　　他想扯出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叹了口气俯下身子，因脱水而有些干涩的唇轻轻吻了吻司满的额间。

　　“我动过想把你束缚在我身边的念头，叫你永远也走不了，可大抵是我的恶念犯了天意，害得你我沦落至此……”
　　最后那句声音太轻了，几乎是飘散在了空气中。

　　握紧了司满身侧那只冰冷的手，玄安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俊朗的星目里已然没有了刚才的那些软弱惶恐，他继续将草药敷盖在司满的伤口上，专注而认真。

　　宝剑虽蒙尘，光华终破翳。
　　所有在玄安身边的人，都曾被他身上那种蓬勃鲜活的光芒所照拂，不过，他自己却从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