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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明月 月夜宜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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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良辛勤收拾了一上午的东西,来回穿梭灵快得像一条游鱼。
司满的东西不过一小匣子,没什么要收拾的,在这一院子忙忙碌碌的人中,他是最清闲的。
玄安那几柄剑已经被他来回擦拭了十余遍,再擦下去宝剑都能当镜子使了。
司满把它们插回剑鞘,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靠着围墙望向远处。倘若再过一时辰玄安还是没什么动静,他就要潜进嘉会殿里看看情况了。
不远处,隐隐出现了一只马车,司满从斜靠着墙转为直立着。
他扶着玄安下马,却发觉这人走时神色还很昂扬,回来后却是面沉如水,疲惫得像是一宿没睡似的。
玄安握着他的手,轻声交代道:“让平良给我备纸砚,我要写信。”
平良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麻利地给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几张皱巴巴的宣纸,又从小厮那里借用了一点墨水,忙不迭地给玄安送去。
倒不是他们穷得买不起纸砚,只是没人喜欢写诗绘画,笔墨派不上用场,早被他嫌碍事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去了。
玄安低头奋笔疾书,平良只看到世子那张绷紧了嘴角的侧脸,偶尔抬眼思索语句时会微微簇起眉。
平良不敢打扰,猫儿似的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午膳已经做好端到了桌上,不过玄安迟迟没出来,也没人先动筷,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过了许久,玄安推门出来,将手里的信递给小厮,让他快马加鞭送至北漠城。
他坐了下来,简要概括了玄帝的那番话,霎时间空气都安静了下来。饶是脾气最好的赵默言都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牛俊先更是气得脸都红了。
只有司满像是被雷声震住了似的,表情有些僵硬,和众人格格不入。
命运总爱和他开玩笑,最开始时阿媪想让他成为玄无问的伴当,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玄安的伴当;他正犹豫着孤身启程前去草原寻找兵符,玄安竟被作为质子派去草原。
他可以不必孤身一人,但司满却高兴不起来。
玄安本可以回到熟悉的北漠城,如今却不得不踏上完全陌生的草原,况且是以质子的身份。
司满暗地琢磨起了刺杀玄帝的胜算。
这顿饭本是用作庆祝的,庖厨做得很丰盛,结果变成了践行宴。
几人胃口不佳,一桌菜剩了大半。玄安很快便放箸起身,嘱平良把剩下的干净饭菜送给散落的流民。
他本想回房歇歇,却听门口小厮跑来通报,说是十皇子来了。
玄安没想到这消息流通得这么快,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就连十皇子都知道玄帝要派他做质子的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玄安摇头叹气道:“这事已成定局,十皇子不必挂心。所幸玄帝把墨骊骓赏给我了,可惜你没见到大皇子那时的脸色,青里透白,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玄珩笑了笑,而后低声道:“此去路途艰辛,善自保重。”
这并非草原观光之旅,玄安心知肚明,不过,他想起了夫子常挂在嘴上的那句“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
“我在平岐也没有什么至交,多半都是结了怨的。只想邀你与剑圣吃上一顿辞别宴,不知殿下何时有空?”
““我无事在身,何时都方便。。”
玄安:“等我问过剑圣后定下时间,再派人去告知殿下。”
“之远,备置酒菜一事便交给我。”
“这怎么能行,”玄安摇头道,“我来置办吧。”
玄珩温和地拍了拍玄安的手,语气带着些不容推拒的笃定:“就将此事交给我吧,这几日你好好打点行装。”
十皇子告辞后,玄安写了封短信,邀剑圣饮酒叙别,时辰地点全由她来安排。
不多时,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把一片手掌大小的树叶递给玄安,牛俊先也凑近了看,只见那叶片上潦草地刻了几个大字——
“明晚我院子”
第二日黄昏欲落之际,玄安四人骑马到了肆居里。田野四处散落的平房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平时总在附近溜达的小田今天不见踪影,大概是被父母叫回家吃饭去了。
玄珩比他们到得早,身边只带了一个侍从,他穿得极为朴素,一身寻常短褐,要不是手心全无茧子,看上去就像是从村子里某户人家走出来的。
玄安不知道玄珩在门口站了多久,问道:“殿下,怎么不进去?”
玄珩笑道:“等你们一同进去。之远兄,今日称我为玄珩便好。”
他身边的小厮得了令,把手里的食盒和怀里抱着的酒递给了玄安身后的赵默言和牛俊先,而后默默告退了。
一行人进了门,剑圣从院子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张木桌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陈年老灰,把它摆在了那棵大槐树下。
剑圣径直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吃吧。”
她看牛俊先和赵默言还直愣愣地在玄安身后站着,发问道:“你们两个,平日里都是站着吃饭的?”
牛俊先摇了摇头,他平时当然都是坐着吃饭的。只是……这桌子上坐的可是十皇子啊,他俩哪来的胆子和皇子同桌用膳。
玄珩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的为难,冲他们微微摇摇头,示意他们快坐下。
牛俊先两人这才犹犹豫豫地坐下,紧挨着自家世子。
赵默言把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菜肴摆在桌上。
第一道,清蒸鱼眼,看着有点渗人。
剑圣眼睛一亮:“金鳞鱼的鱼眼,好吃至极,不错!”
玄安和牛俊先面面相觑,一盘子鱼眼多慎人啊!
第二盘,鱼脍脑。
剑圣眼睛又一亮:“好菜,这鱼脑新鲜至极!”
赵默言和司满对视一眼,用眼神传达了对这道菜外观的抗拒。
赵默言抖着手拿出剩下的菜:乌墨羹——用乌贼腹中墨汁和鱼肉混合制成;虾蛄籽脯——集深海虾蛄的卵,晒干后制成脯状制成的食物,工序极其繁复……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与我口味相似的人,不错,”剑圣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默言,“你备的菜?”
赵默言看了眼十皇子,看他轻轻摇头,遂指了指堆着尴尬笑容的玄安。
剑圣长臂一展,跨过半张桌子拍了拍玄安的肩,扬声道:“很好,要不是我早已定下每个徒弟只教一招的规矩,我多少要再教你几招。”
玄安摸了摸鼻子,还好是十皇子准备的饭菜,倘若是他来制备,怕是一道都得不到剑圣喜欢。
不过,他突然想到,玄珩又是从哪里得知剑圣这刁钻的口味的?
那食盒底下的几道菜是烤乳猪,牛脯,炙雁和枣糒,剑圣没有什么兴趣地收回视线,玄安等人倒是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总算有他们能吃的东西了。
剑圣夹起鱼眼吃得大快朵颐,前几盘菜除了剑圣动筷,无人往里伸筷。
她了解了玄安此行是去草原当侄子后,抬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短暂地将筷子置于一边,开口道:“草原人精通骑术,而且多蛮横无理,去了草原记得强硬些,别被他们欺负了。”
玄安应下,随口问道:“剑圣去过草原吗?”
“自然,我待过一段时间,为了学习他们的刀式。”
“学刀?剑圣不是喜欢用剑吗?”
剑圣道:“练剑不能只学剑,要集其他武器博采众长之处,如此才能融会贯通,”
她仰头举起酒杯,那酒如同一道流水般灌进她嘴里,她叹道,”好酒!”
玄安看玄珩自吃饭开始便寡言少语,只顾低头喝水,招呼道:“十皇子,多吃些菜。”
他出口才想起来玄珩让他今日不必拘礼。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得剑圣颇为好奇地抬头。
“十皇子?”剑圣看向玄珩,问道,“你不是隔壁村子里卖画的吗?”
闻言的几人的下巴接连往下掉。
“都是写字画画的一介文人罢了,皇子和卖画的也并无什么区别。”玄珩说了这两句话,额头上竟然起了层薄汗,或许是喝的茶太滚烫了。
牛俊先好心地拿自己的衣服下摆给玄珩扇风。
剑圣闻言倒是欣赏地一点头,酒杯举起邀他喝一壶。
玄珩倒了杯子里的水,满上一杯烈酒,一口下肚面红耳赤。
饭饱酒足后,剑圣开口让玄安舞个剑助助兴。
“教你的那招流水落花练得如何?使来我看看。”
玄安一点头,从地上起身,随手取出一把被司满擦得锃亮如镜的长剑,正欲像剑圣那样一掌击树,不成想剑圣伸出脚拦住了他。,
她随手投出一把短剑,剑刃在枝桠间穿行,不伤一根树枝,却有数片叶子纷纷洒洒地从枝头落下。
玄安的剑气虽不及剑圣那边凌厉,但也能够把周身那半径里的树叶全部震散开来。
他那一剑使得酣畅淋漓,就是苦了牛俊先和赵默言,四只手臂扑腾着在桌上上空把那些震到桌子上的落叶挥开,以免落到了菜盘子里。
俗人观其形,识者察其法。
这招落花流水除了姿势飘逸,司满察觉到了它更背后的章法。这招式防多于攻,恰巧能弥补玄安有攻多防少的缺陷。
司满正思忖间,突然觉得一股剑风迎面而来,玄安停下的剑尖直指着他。
剑身上布满了树叶中散落的萤白小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玄安把那一剑的落花都倒在了他手心里。
玄安正欲收剑坐下,一股剑风直冲着他心门而来,他当即一侧身,见剑圣用剑把他的酒杯挑了起来。
“我要是慢上半步,心肝就能给你们当下酒菜了。”玄安苦笑道。
剑圣全当耳边风,只道:“张嘴。”
玄安张开嘴,被灌了一杯从高处流下来的酒,正咂摸着味道,就被剑圣一把按到了地上坐好。
“练得不错,但是剑端得还不够稳。”
玄安明白了她给自己倒酒的意图,这是让他明白剑可以稳到什么地步—挑起斟满酒的酒杯而不会漏下一滴。
剑圣一边慢悠悠地喝酒,一边起身舞剑。
月上夜梢,剑光月光两相映。
饭菜已经冷了,酒杯也像是黏在了几人手里,他们全神贯注地看剑圣舞剑,饭菜酒水都被抛之脑后。
“小胖子,给我倒满酒!”
虽然牛俊先觉得自己现在是强壮而非胖,但他也不辩解,乐呵呵地捧着酒囊起身道:“小胖子这就来!”
舞剑毕,剑圣大抵是有些醉了,摇摇晃晃地准备回屋睡觉,进门前抱着胳膊冲玄安等人略一颔首作别:“有缘再会。有好酒好鱼,记得带来孝敬师傅。”
而后也不管自己家院子里还有一桌剩菜剩饭,门一关倒头就睡。
五个田螺公子顶着月色操劳,玄珩被拦着不让沾手做这些粗活,只好在院子里四处溜达,走到土墙边看看栽种的木槿和枸杞,又逛到木屋边赏赏屋檐下吊着的苞米和蒜瓣。
他从腰间拿出一枚碧色琉璃铎,小心地悬挂在檐角,内有铜舌,风动自鸣,音色清润空灵,能够令人沉心静气,宜于入眠。
院子收整完,一行人踮足出了院子。玄安掩上木门,对玄珩说道:“劳十皇子厚待了,明日我们便要启程了,不知再会是何日。”
玄珩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一定多保重。”
玄安上马与他道别:“殿下,就此别过。”
“我更希望你能不必拘于礼数,称我大名便好。”
“好吧,”玄安笑说,“有缘再会,玄珩。”
月夜宜为别,一别不知归年。
吃饭吃到一半被抓上台给长辈表演的玄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