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雪》文圭

3、第三章 眼光 世子和仆从

　　眼看着世子腰间的令牌就这么少了一块，平良差点没从马上翻下去。他安慰自己，要相信世子的眼光……虽说这眼光未免有点太过奇特了。

　　玄安看着心情挺好的样子，驾马的时候还有心情哼点小曲，平良也不敢这时候插嘴败了世子的兴致。突然，玄安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又一次勒马停下了。平良环视瞧了瞧四周，发现他们已经穿过了金市，到了安塞坊西北部的一处民宅。

　　比起刚才喧嚣嘈杂的集市，这里的氛围就平和安静多了。平良不知道又是什么吸引了世子的注意。
　　刚才路过载歌载舞的酒楼时世子目不斜视，路过人群攒动的杂耍时世子看都没看，甚至路过都城货商的摆摊时世子也只是瞥了两眼就走了。那摊位上卖的小东西看着可精致了，让平良都忍不住眼馋，一向喜欢倒腾小玩意的世子今天一反常态，让平良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附近也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比武或是引人注目的奇人异士啊，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街上玩耍。

　　平良亦步亦趋地跟着世子，看到他正是往那几个玩耍的孩童走去。
　　平良定睛一瞧，还真看到个有意思的事儿。有个墩墩然的半大小子，竟用肩膀生生扛着一棵断了一半的十几米高的大树。平良听说过平民会用水桶锻炼身体，第一次看到有人抗树锻炼的。

　　玄安走近的时候，看到几个孩子围在那小子的四周嬉笑交谈着。中间用肩膀扛着树的男孩约摸十四五岁，正扎着马步，两手举在头顶环抱着树干，整个身子颤颤巍巍的，满头是汗，整身衣服都跟水淋似的浸湿了，顺着他白花花的肥肉往下滴，积聚成了几个小水坑。

　　他看着像是快力竭了，却不肯松手，脸憋得通红。在他扛起的树干下面，竟放了一窝刚生出来没多久的狗崽子，正睡得酣甜，完全不知道即将头顶有能够瞬间夺去它们性命的东西。

　　一边的大树上，拴着一只看上去很是凶狠的大狗，一直试图往这里靠近，但是拴住他脖子的绳子可活动的距离不过一米。它脖子上一圈鲜红的血痕，看样子试图用蛮力挣脱这个绳子的束缚，只是拴着的麻绳太过粗大，它把自己勒死也逃不出来。

　　附近的孩子看到有个陌生的高个子来了，警惕地看着来人。
　　后面的平良赶到的时候，小孩儿们看到他身上的着装，不知道谁大呼一声“将军府的人来了”，小孩儿们带着股激动的神色四下逃窜了，像是平良会把他们捉了煮着吃似的。

　　平良摸了摸脑袋，他身上这身衣服比他的脸好用多了。其实单看身形，他比世子大了四岁，但只是和世子一般高，还没世子锻炼得好，站在世子身边显得弱不禁风的。

　　玄安伸出一只手，本想潇洒地单手撑起树干，结果发现着几十米高的大树沉得吓人，压根抬不起来，于是面不改色地又加了一只手。
　　平良很没有眼力见地问道：“世子，是不是太沉了？要不要我帮忙啊。”

　　玄安摇了摇头，两只手一使劲把树干撑起来了，男孩像是散架了似的跪倒在地，平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这大块头拉到一边
　　刚才那些孩子跑散的时候，就有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窜出来把狗窝抱走了，玄安看树干下没有什么活物了，力道一松，让沉重的树干倒在了地面上。

　　“谢，谢谢。”那个大块头的男孩缓了一会终于喘足了气，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声音和庞大的体格不太相符，听上去就是那种老实敦厚的人。一旁的小男孩跑到他身边用自己的衣服下摆给他擦汗。

　　男孩名叫牛俊二，他向这两位侠义肝胆的好心人大概介绍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牛俊二的哥哥叫牛俊先，是一家屠夫的孩子，他个头大，又爱吃东西，邻居孩子们给他取了不少外号。
　　安塞坊里有一条凶狗，别的孩子基本都被它呲过，因此有些害怕，不敢靠近它。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凶狗唯独挺喜欢牛俊先，牛俊先靠近它一米之内它都不会龇牙咧嘴地驱赶。

　　别的孩子都很不服，凭什么偏偏牛俊先没有被狗追着咬过，于是想出来一个损人的主意。

　　他们骗牛俊先门口那棵被雷劈倒的大树下面有一只小鸟儿，让牛俊先把树干扛起来他们去救鸟。
　　虽然牛俊先没有听到鸟叫声，但看着邻里孩子们脸上急迫的表情还是相信了。他从小力气就很大，把树干扛起压根不在话下。
　　但当他依言扛起的时候，却听到身边传来哄笑声。牛俊先转头一看，不知道是谁把那条野狗的一窝幼崽端到树下了，又把刚生产过正虚弱的野狗绑在了一边。
　　他们这招可真谓是一举两得，牛俊先抗不了多久，树干必然会砸下来把那窝狗仔压死，一旁的凶狗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幼崽死掉，报了它平日里总是呲他们的仇，另一方面，它看到是牛俊先把树干放下去压死狗仔的，就不会再唯独亲近他，说不定以后呲他最狠呢。

　　牛俊先在发现他们的意图后，想把树干调转方向移到一边。只是树木和断下来的树干相连地很紧，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压根根本移动不了树干，只能要么一直扛着，要么松手让树干落下去。
　　他没有生气，在最开始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好言相劝：“别这样，你们把狗仔拿走吧，压死它们母狗会伤心的，你你们爹娘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树干压死呀……”

　　他的声音隐在了笑声里，为了保留体力，牛俊先不再说话，想着能多撑一会是一会。不远处，牛俊二正担心地看着哥哥。
　　他刚才想去抢狗窝，结果被丢进了草垛里，浑身都是草屑，乱糟糟的。
　　牛俊二刚想去叫大人过来，就看到了这两个大哥哥从远处走来，一下子就化解了困境，感激地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耗尽了体力，但牛俊先在地上缓了一会之后就颤颤巍巍地自己站起来了。他脸上憋出来的潮红已经淡下去了，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把平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自家世子刚才扶了一下树干现在还有点喘呢，这小子怎么这么快就跟没事人似的了？

　　当然，这话平良可不敢说出来，免得世子生气，毕竟世子可要面子了。

　　牛俊二跑去一边松绑绳子了，牛俊先抓了抓脑袋，又连连道谢。

　　他热情地说道：“来我家吃饭啊，我家今天中午有炖猪肉，很好吃的。”
　　“不了。”玄安看了他半晌，牛俊先长着一张圆盘脸，眼睛圆鼻梁低，嘴角有点下垂，没什么起伏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忠厚的老实。他的皮肤有着和外表不太相符的白皙细嫩，让人总想掐一把他水灵的脸蛋肉。玄安是有点想上手体验一下，但看着他脸上还没挥发干净的汗，蠢蠢欲动的手老实了下来。
　　玄安接受不了，他有洁癖。

　　眼看着救星就这么不吭声地转身走了，牛俊先伸手招呼他：“公子，您叫什么名字啊，我以后给您送点肉啊！”
　　眼前银光一闪，牛俊先愣愣地看着伸出手招呼的手腕上挂上了一块令牌，有点沉，像是金属做的。

　　“我叫玄安。拿着这个令牌，后日巳时来玄千里将军府南院找我。”

　　牛俊先还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位潇洒的公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远了，旁边那个随从听了这话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似的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平良仔细回忆了一下一上午的经历，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眼看着世子终于放过了这只鹦鹉准备走入屋内，平良跟上去好奇地问道：“那位咸鱼兄，啊不是，默言兄灵敏轻盈，那位蛮力兄，力大无比，这两位勉强有那么点本领在，但第三位……”平良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压根忘了问最后一位少年的名字，印象里那人冷着张脸，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着挺凶的，他继续道，“姑且称他为冷脸兄吧，不知道世子为什么会选中他？”

　　平良只是远远地看到他被几个毛头小子踹倒在地，看上去武力也一般，从身上穿的衣服来看也只是个送衣的平民。

　　“我喜欢他的眼神。”玄安背着手迈过屋子门槛，摸摸这摸摸那，屋子一进来是个厅堂，墙上挂满了玄安四处在摊子上买来的挂件珍宝和奇画摆件。

　　平良等了半天没等到世子后文的解释，忍不住问道：“眼神？他的眼神和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吗？”他还真没注意到那人的眼神，只记得那少年长得挺周正，就是骨相有点过于凌厉，看上去冷冰冰的。

　　玄安回想起当时策马经过时无意中看到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同辈中，不，就算是长辈一代里，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饱含着恨意和不甘。
　　但他文采不好，也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随口说：“不太一样，反正我喜欢。”

　　平良：“世子咱不是选妃啊，这是选跟在您身边的伴当，可不能由着性子随便挑啊。要我看，将军要是知道您挑了这三个人做伴当，怕是会说您眼光有问题。”

　　玄安听了跟不在乎地点了点头：“没事，父王不早就说我眼光不大好了吗？”

　　是了，平良突然醒悟过来，世子这眼光不好可不是一天半天了，要不怎么能选他当贴身随从呢？

　　隔壁北院的玄无问，身边的侍从是个身长七尺的高个，名为保木，为人警敏，能够闻声辨势，在世子面前一站跟堵墙似的，连远处飞来了只鸟都要盯着它直到飞离了世子一米开外才收回视线。
　　除了外形上的安全感，他在生活上更是事无巨细，平良听说那人能精准地记得玄无问每天的喝水量和喝水时间，在玄无问提出自己口渴的前一秒精准地递上乘着温度适宜的清水的漆耳杯。细致程度令平良咋舌。

　　玄无问和玄安都是由玄无问的生母周夫人一起带大的，八岁后才分了院子。当时玄将军要为两个儿子挑选随从，平良是真没想到玄安世子会在一众随从里挑到他，毕竟，他既没有出色的武力，也没有睿智的大脑。
　　那时候，玄千里将军托着他的下巴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向玄安确认是否真的要选自己的场景，平良还历历在目。

　　选完随从后，玄千里将军和旁边的夫人交头说了句话。玄千里将军嗓音粗厚，悄悄话和正常说话也没什么区别，因此远处跪着的平良听得一清二楚，玄千里将军说的是——

　　“玄安看样子眼光不大好，以后选妃还是我们替他选，不要让他自己做主了，你看如何？”

　　如果平良现在能穿越回那个时候，他一定不会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听到眼观眼鼻观鼻地跪在那儿，而是哐哐叩首表示赞同。

　　不过平良相信玄安世子选择自己肯定是看准了自己的忠诚可靠，面善可亲，手脚麻利。这么一想让平良喜滋滋的，觉得玄安世子怎么做都有他的道理，决心做一个支持世子一切决定的顶顶贴心随从。

　　玄安没在意平良的神游，他想起来自己之前逛街的时候买了几块品质不错的护腕，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刚好三块。

　　刚才平良说的固然没错，赵默言灵敏轻盈，牛俊先力大无穷，这是他们的优点，但真正吸引玄安的不是这个。

　　他欣赏的是赵默言为了母亲敢于挺身而出的“孝”，牛俊先尊重弱小生命体现出的“善”，不过第三位……如果说前两位都是玄安经过些深思熟虑才给出的令牌，这位冷脸兄，玄安是被他身上一种特别的气质吸引的，下意识地就给了令牌，还把随身带的膏药也一并送了。
　　如今想想，他身上有一种玄安难得见到的、陷于困境也不甘示弱，敢于表露仇恨的“狠”。

　　不过玄安真忘了自己为什么当时会选平良做贴身随从了，他拧眉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当时一众随从里只有平良个子最矮，和平良站在一起自显他昂藏七尺之姿。

　　世子和仆从两人虽然心思各异，但都满面春风，欣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