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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求情 懂得再多, ...


  •   黎明之际,玄千里正在堂中翻阅兵法文书,敏锐地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玄安立在门口,恭声问道:“父亲,我想请您调查一下那少年父亲的死因,在这件事调查出来之前,还请容他呆在我院子里。”

      玄千里有些头痛,不知道玄安这固执的个性是从谁那里遗传来的。玄安的母亲去世得很早,玄千里对她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是依稀记得这是个性子温和的妇人。

      “父亲!”玄安沉声请求道。
      玄千里无可奈何地应道:“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会派人查的。”

      玄安心满意足地走了,而玄千里也不是那种只是口头承诺的父亲,他依言宣了官吏,让他调查管瑛父亲身死一事。

      晌午时分,官吏匆匆赶来了,面上却有些犹豫之色,打量了一下玄千里周围的将领,竟不敢言语。

      玄千里遣退了身边人,官吏才开口道:“北王,那管瑛的父亲管武和是一个月前死去的,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玄无问公子的院子里。”

      玄千里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会和玄无问扯上关系,不过管武和这个名字他觉得有些耳熟,依稀记得是城里挺有名的一个人物。

      “管武和?”
      官吏提醒道:“这是安塞边那里很有名的一户铁匠,之前北王您还想让他进官营,但被他拒绝了。”

      玄千里因此回想起了这人的面貌,一个胡子拉碴、面目黢黑的铁匠,两只粗壮而多毛的胳膊总是叉在腰间,身体看着很魁梧。

      想到了官吏刚才吞吞吐吐的样子,玄千里瞟了一眼他,沉声问道,“他的死和玄无问有关?”

      官吏转头派人将玄无问院里的一个小厮拉了上来,道:“北王,我调查到管武和是死在玄无问公子的院子里后,就抓来了他院子里的一个小厮。”
      那小厮哆哆嗦嗦地将他所知道的事复述了一遍。

      两个月前,玄无问意外得知了安边里有一个出名的铁匠,为人老实憨厚,手艺高超。由于他生来身子骨就瘦小,寻常的甲胄总是不太合身,于是便请这铁匠为自己打造一套合身的甲胄。

      面对玄无问的请求,管武和自然不敢推辞,兢兢业业地暂缓了手头上其他没有制完的铁器,全心全意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根据玄无问的身形给他制了一套坚不可摧的甲胄,亲自登门送到了他府上。

      实则过了半个多月,玄无问早已忘了这件事。他收到这样一副贴身的甲胄自然心里欣喜,只是听闻管武和询问报酬的请求,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他前些天刚买了些名贵珠宝,现在兜比脸还干净,哪还有闲钱支配,于是便三言两语将管武和劝走了,说过段时间再将工钱给他。

      用于制成甲胄的成本让清贫的铁匠无力负担,只能几次三番前来讨要。
      他也不太会说话,每次就像是木桩子似的站在玄无问面前,两只手像是叫花子一样摊在身前,黑黢黢的脸上,一对被火焰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恳切地看着玄无问。
      “只要本钱,本钱就好,材料的钱,给我吧……”

      那几天恰好玄无问由于身无分文心情极差的时候,偏偏这时候看着这阴魂不散来讨账的人,心里更是烦躁,直接让小厮将他拖了出去。

      玄无问一遇到心烦的事就去找娘,添油加醋地将这人描述成为一个固执又烦人的家伙,绝口不提自己的过错。

      周夫人也被每日清晨便响起的哐哐磕头声吵得心烦意乱,当即就派人把这人杀了。玄无问没想到母亲的解决办法这么简单粗暴,一时间突然有些愧疚,突然想起来好像是自己有错在先。
      迟来的一点薄如蝉翼的悔恨让他派人把管武和的尸体送回了家。

      玄无问自认为这道命令就是对这惨死之人的补偿,可以一笔勾销地了结之前和他的渊源。

      听到有人夜袭玄安府时,玄无问半是惊奇半是幸灾乐祸,心想自己的运气果然不错,这等糟心事幸亏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在得知这少年竟然是管武和的儿子后,他蓦地想到了那个脏兮兮的铁匠。玄无问心里不免有些焦躁,生怕这件事捅大了会传到父亲耳朵里去。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毅然穿上了衣服,匆匆跑到了玄安院里,见到他便开门见山道:“玄安,别费心了,把那人交给我,我来帮你处置他。”
      面对弟弟今天古怪的热心肠,玄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必,我自己会处理,你今天怎么急急忙忙的,连伴当都没带?”

      玄无问没搭理兄长的关心,急切道:“不关你事,快把那个人给我!”

      那蓬头垢面的少年并不像是玄无问喜欢的强壮身形,玄安正想进一步询问时,玄千里府上派人道:“北王请两位公子去府上。”

      玄无问的脸唰得变白了,无意识地念叨着:“完了……”
      玄安疑惑道:“什么完了?”

      玄无问自然不能解释,只能狠狠地剜了一眼玄安。
      已经莫名其妙地接受了两波怒火的玄安,第一次对自己这张脸产生了些许的不自信。
      他莫非看着很招人恨?

      玄千里开门见山,将此事摊开在两人面前,话音落下时玄安脸上满是震惊之色,玄无问脸上则满是惊慌之色。
      玄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弟弟,却看到他咬着牙低下了头,变相地承认了这话所言属实。

      “玄无问,你哪里来的胆子?”

      面对父亲的盛怒,玄无问不敢吱声,脖子低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折断了。

      一时间屋里只能听到玄无问的幽咽低诉声,玄安抬起头来看到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发觉如今堂屋里竟然只有他们三人。
      他恍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看来他并不想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这两个月我不会再给你俸禄,你不准出院门,为你的这一罪过好好反省!”玄千里大概是不想再听到这鬼似的泣诉声,袖子一甩让两人都滚出去。
      玄无问噤若寒蝉不敢再呜咽,只是还固执地不肯走,试图用可怜的模样唤醒父爱。

      玄安费了一番功夫才拉动他,想起什么对父亲说道:“那少年夜袭有情可原,还请父亲不要定罪于他。”
      “他有意伤你,你却执意要护他?”
      玄安摇了摇头,只是坚持道:“父亲,我并不计较此事,还请您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

      “罢了,随你。”玄千里捏了捏眉心,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们尽快消失。

      得到这样的首肯,玄安松了口气,把自己这像是扎了根的弟弟艰难地拖出了父亲的厅堂。

      “玄安,”玄无问拽住玄安的衣袖下摆,脸上已经没有多少悔恨,只剩下焦急了,“你快去帮我向父亲求情,让他别这么罚我。”

      玄安紧皱眉头,沉声道:“父亲已经是在包庇你了,你还不知足!要把你送到官吏那里去,按照律法来裁定,你这样残害别人的性命,该被施以死刑才对。”

      玄无问期盼的安慰没等来,反而等来了一通说教,心中忿忿,“不过就是个平民,怎么可能用得着我来抵命?你没听父亲说吗,不仅禁足,还罚了我两个月的俸禄!那我吃什么,穿什么?”
      “父亲又不会让你饿死,只不过是节衣缩食一些罢了。”
      “那怎么行?”玄无问梗着脖子叫嚷道。

      玄安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他如今才发现自己这弟弟的心性还如同孩子一样,当即苦口婆心地教育道:“随意残害百姓的性命本就不对,你我不过只是生来运气好,地位显赫一些,但就性命来看,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你真该改改你这随意强取掠夺的坏习惯了,对我也就罢了,怎么能对百姓这样?不管是对待谁,你既然索取了东西,就要给予他人应得的报酬……”

      玄无问看到喜欢的东西伸手就拿的坏习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玄安府上的东西都快被自己这弟弟洗劫空了。
      早些年的时候,玄无问隔三岔五就要逛花园似的来玄安院里转一圈,碰到喜欢东西的手一伸就揣怀里了。
      平良心疼地不行,但也不敢制止,只能咬着手帕泪汪汪地躲在玄安身后,期待着玄无问早些离开。

      玄安倒是不甚在意,他屋里也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大多都是他逛金市时随手在摊位淘的小物件,最值钱的只有几个笨重的家具,也不是能揣怀里就带走的。

      不过,玄无问怎么会听进去兄长的苦心之言,这番话连一个字都没进他耳朵里去,他看到玄安的嘴张张合合只觉得更为烦躁,唯一清楚的只有玄安不想帮他,于是便立即甩掉玄安的衣袖,转身找他娘周夫人去了。

      玄安看着他的背影,忧愁得叹了口气,嘴里唾沫都快说干了,却毫无成效。

      眼前出现了一盏漆耳杯。
      虽说算不上久旱逢甘霖,但也是解了他的一时之渴,玄安当下拿来就一饮而尽。

      “你就不怕我下了毒?”司满看他连来人都没看就接过了杯子,心想,像他这种丝毫没有戒备之心的人碰上来寻仇的,一天大概就能死几百回。

      “哦?”玄安淡淡瞥了他一眼,浮夸地揉了揉太阳穴,虚弱道,“怪不得我觉得浑身无力,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当即他就身子一歪,正巧地倒在司满肩上,没骨头似的倚靠着他,顺手把自己喝完水的漆耳杯往猝不及防的司满手里一塞。

      “你……”司满还没想好怎么让他正常点,就看到他已经站直了身体,面上没有刚才那种装出来的虚弱了,仿佛演上这么一出只是为了把空了的漆耳杯塞给他。
      司满顺着开口的这个字,拐回了刚才想要说的句子上:“你劝不动玄无问的。”

      玄安有些惊讶道:“你都听到了?”

      司满点点头,他倒是完整听完了玄安那番苦心劝说之语,玄安那会真有些身为兄长的老成感。

      两人沉默了一会,司满看着他难得安静的样子,突然问道:“你不开心?为什么?”
      玄安痛快地点点头,“我觉得父亲罚得太轻了,这倒不是我格外记恨玄无问,想落井下石。只是这样的惩罚根本不能让他长记性。况且,也是到今天……我才发现那些传言或许是真的。”

      “什么传言?”
      “父亲更偏爱玄无问,也更欣赏他。”

      司满听到这话,诧异地看向玄安,发现他的脸色意外的平和。

      司满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父亲想将这件事压下来,自然是为了玄无问的名誉着想,”玄安摇了摇头,叹道,“我不会干涉父亲的主张,只是觉得既然父亲更器重玄无问,就该更严厉地教导他才对。”

      这传言司满并不陌生,因为连阿媪也多次这么说过。
      毕竟玄无问的博学多识是出了名的,据说他七八岁时就能将几本厚厚的史书和兵书倒背如流了。

      “懂得再多,不懂反思改进有什么用,学问再深,不知关心民瘼又有什么用?”司满冷声评价道。

      玄安背着手走到大槐树下,逗弄了一下笼子里的蓝背鹦鹉,再转头的时候,那点复杂的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了,他脸上又换上了平日里轻快的样子。
      “司满,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这少年的家眷,我有话要问他们。”

      周夫人正在对着铜镜梳妆打扮,未见其人,先闻其人抽噎声。
      来人大概是自己那苦心栽培的儿子。她刚才就得知北王召了这两兄弟去谈话,听到儿子的哭泣声周夫人心中一惊,莫不是北王责罚他了?

      她把拿起的胭脂放回去,转过身时果不其然看到玄无问那张通红的小脸,噙着两汪泪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玄无问一五一十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尤其着重了父亲让他禁足并且节衣缩食两个月的惩罚。
      周夫人脱口而出:“那怎么行!不过是一条贱命,怎么罚你罚得这么重!”

      玄无问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苦的人。
      原来天大地大还是只有母亲会心疼他,玄无问如离弦的箭那样扑到周夫人腿边,哭诉道:“这可怎么办啊?而且,父亲还当着玄安的面教训了我一顿!”

      听到玄安的名字,周夫人蓦然眯起了眼睛:“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故意让管瑛和他演的这出戏?”
       “啊?”玄无问犹豫着摇了摇头道,“这应该不会吧?玄安……应该做不出这种事。”

      周夫人用食指用力点了几下玄无问的额心,笃定地说道:“你傻啊!那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故意留着这人不让他直接被狱卒拉走?而且,你没发觉他一点都没受伤吗?这通通都是漏洞!”

      玄无问若有所思,眼神里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挣扎。
      周夫人看着儿子这幅蠢样轻扇了他一巴掌,冷横道:“让你长长记性!我早和你说过了,玄安为了能顺利继承世子之位,一定会对你多加阻挠的。好在这还不算是什么大事,这两天你就先听你父亲的,等过两天他气消了,我再和你一起去赔罪。”

      “母亲……”玄无问哀叹道,似乎是不想面对自己被禁足的事实。他那张和年龄不太相符的稚嫩脸上,虽然已经不如刚才那么惊惶不定了,可还有未消的愤怒。
      虽然下令的是父亲,但玄无问不敢怪罪于他,只能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玄安身上。
      他突然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或许玄安早就有预谋,就是想让他在父亲面前丢一次脸,以此来报复他。

      玄无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那点火星子一般的愤怒以他构想出来的情节为柴薪,烧得越来越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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