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嘉陵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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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尊宣布天机阁审议完毕，五尊十六君无人反对，停云尊正式继位。
“说吧，把我急召回京到底什么事？”墨敛情随手放下茶杯，抬眸却见赵清雁正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他正狐疑着，便有人给仙尊们呈上一份厚厚的案卷。
墨敛情眉头一紧，拿起卷宗细细翻阅起来。
“三日前，嘉陵县衙遇袭，全城修士被屠尽。知县只来得及发出警报，随后便当场殉职。”赵清雁右手按着卷宗，却探身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敛情：“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听银尊……竟不知道？”
“我十日前亲率执镜队外出清理魔乱，鲜少入城，自然不知。”墨敛情目光未移，翻卷宗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明镜台总理神州要案侦破，乃仙盟三法司之一。我身为明镜台统管仙尊却从未收到过任何大案上报。不知这案情综述，是何人所具啊？”
“嘉陵地处河原州与陇西州交界，故天水赵氏最先收到求救。靖年尊派赵家修士先行赶到控制局面，随后大理寺抵达现场，赵氏协助大理寺汇总出这份案卷。”王昕予开口回应的同时，墨敛情也翻到了卷末大理寺卿邱昀与靖年尊赵清雁的落款。
十六仙君也拿到了案卷。一时间殿内只余下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除了首尊和靖年尊，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具体的信息。
“但这不是你们绕开明镜台办案的理由。《明晖律》有明文规定，大理寺的职责是复核明镜台提交的结案卷宗，在此前提下进行审查。靖年尊如此行事，恐怕不合规矩吧？”
墨敛情最先看完案卷，啪的一声将其随手合起。多年历练的直觉告诉他，首尊命大理寺绕过明镜台调查的原因就是此案的重点。
“这案卷的证物篇是不是少了几页？”黄元曲开口，语气却如陈述事实般笃定。他膝头摆着展开的案卷卷轴，正是其中纸张空隙过大的位置。
像是就等这句话一般，赵清雁拿出一个黑漆匣子，起身向众人扬声道：“这便是其中的关节所在。为什么隐藏证物、为什么绕过明镜台，那都是因为——梅山墨氏，就是最大的疑犯！”
“呦，赵清雁，你也给我来这套？”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墨敛情毫不慌张，甚至没有嗔怒。他语气不屑，手中灵巧地转着卷轴，眼神却认真审视着他，似是要划开这人表面的伪装，看看他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如今天下仙门都在广纳门徒，嘉陵地界却突然出现一群能够斩杀修士的凡人。这些人究竟来自仙界还是凡间都尚无定论，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先查清谁在支持他们么？”
黄元曲此时也看完了案卷，微微点头道：“的确，虽然现场痕迹均表明这场袭击乃凡人所为，但是仍无法证明没有仙家参与其中。尽管墨家是最先也是最多接纳凡人的仙门，可这不足以成为证据。靖年尊为何笃定，墨家就是嫌犯？”
赵清雁没有回应。他将那个黑匣子打开，从里面浮出一个玄铁机关，上面刻着细密精致的铭纹符箓。当其底部的纹饰被放大倒映在墙上后，在场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众所周知，听银尊所创神机是一种新式灵器，它以给兵器赋灵的方式，使凡人也能击穿仙族的护体灵力。此物，便是神机运作的核心——灵印轮。”
“墨家牢牢掌控着灵印轮的制造技术，即使是天工堂也只能仿造些无关紧要的其他部件。凡对外售卖之物均无墨氏家徽，这雕有折枝梅的灵印轮，便是最有力的铁证！”
“光靠这个也说明不了什么，万一是有心之人特意偷来栽赃墨家的呢？”黄元曲轻颠珠串，换了个方向继续捻着。
赵清雁低头死死盯着墨敛情，西北白虎血脉的威压扑面而来。
“嘉陵知县虽为文官，却也至少是结丹期的仙士。瞬时斩杀仙士，只有墨家的制式神机才能做到！再辅以现场三两呼应的打斗痕迹，墨敛情，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墨敛情没有立刻辩白。他将卷轴搁置在旁，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新茶。
首尊这时却轻轻开口：“这灵印轮虽是墨家独有，但现场痕迹也是有可能伪造的。何况我们王氏与墨氏是姻亲，墨宗主没有动机在王氏辖地动手。”
“没有动机？”
赵清雁冷笑一声，抬头环视四周，声音更大了几分：“首尊怕不是忘了，嘉陵是个什么地方？”
林云竺闻言惊起，但赵清雁的话语更快：“那可是当年仙盟立誓消灭噬魂罗刹的歃血会场，更封存着那个恶魔残存的所有手稿！”
一片静默中，他挑衅般继续说道：“十五年了，还有谁会一直惦记着那个恶贯满盈的魔头？若我没有记错，嘉陵知县也是在那次暴乱中才崭露头角的吧？”
“不惜为此屠尽整个县衙的，除了你墨宗主，还会有谁？”
墨敛情收起了笑意。茶盏叩在桌上，冷厉的气息顿时蔓延开来：“梅山剑宗同他有血海深仇！别忘了，当年我早已亲手将其逐出宗门！世人皆知，我与他，不死不休。”
“靖年尊，可敢为此言负责？”
局势堪称一触即发。
赵清雁知道此时绝不能因摄魂罗刹在仙盟内部造成分裂。他要的，只是一个墨敛情旗帜鲜明的表态。
他紧抿着唇，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你最好说的实话。”
墨敛情冷眼相对：“绝无虚言。”
首尊唤来仆役往茶壶里续了热水。第二泡热茶缓缓注入杯中，一股雨后初霁般的气息弥散在殿中高台上，那是临涣普洱特有的香味。
王昕予温和笑着，微微偏头转向墨敛情，茶杯轻摇：“陈年旧事而已，大家不要为此伤了和气。不过，素来听闻听银尊将墨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灵印轮从何而来，您想必是有些眉目的吧？”
墨敛情并未立刻回话。他的指尖在椅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目光凝滞在空中某处。
片刻后，墨敛情回神，向首尊点头示意道：“梅山确有每批灵印轮出库的账目，未有疏漏之处。至于从何流出，怕是只能清查其中的损耗报账了。”
“我们可没时间等你慢慢查账。墨敛情，这种话术别是你的缓兵之计吧？”显然，赵清雁并不满意这样的说辞。
墨敛情颇为不耐道：“本尊执掌明镜台多年，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把柄？”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有物证在，您总得解释一下吧？”
“无可奉告。”
酌炎尊的盘珠声轻响着。赵清雁本就为嘉陵屠杀烦躁不已，可除了当地县衙的修士们，竟连赵氏的钟塔驻岗都没能从中生还，使他心乱如麻，更为惊怒交加。
他几乎是怒吼出声：“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全城的修士都被屠尽了！一个金丹、七个筑基，还有附近挂靠的、隐居的十八位修士，连预警都来不及发就当场殒命！凶手屠杀后立刻散开，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什么凡人能有这样的实力？什么流寇能有这样的组织？除了墨家，整个神州还有谁能做到！”
啪！一声巨响将所有人都惊得一颤。青砖上满是裂痕与焦灰，墨敛情站在那里，手中的降雷鞭滋滋作响。
阳光下跳跃的尘埃现下正安静地漂浮着，空气中时不时闪出两下噼啪的电光，灵力较低的仙师此刻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我再说一遍。”
他的面色阴沉得如阎罗索命一般，声音中的寒意渗入骨髓：“若我真要杀人，根本不会遮掩半分。”
墨敛情神色倨傲，此时竟诡异地又露出些许笑意：“我想杀便杀了，需要兜这么大的圈么？又是清除灵力又是消灭痕迹的，哼，我杀了又怎样？如今的梅山剑宗，杀几个修士还用看人脸色吗？”
这话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赵清雁暴怒，大地随之剧烈震颤，首尊赶紧出面拦住靖年尊才没让天机阁塌成废墟，又好说歹说才安抚住台下炸开了锅的仙君们。
他叹一口气，向墨敛情温声道：“我知道您心中不忿，只是铁证如山，墨家必须给个说法，否则难平众怒啊。”
“明镜台连侦查都没有参与，首尊要我如何给仙盟说法？”降雷鞭重新并为四方锏，墨敛情收起凌霜，冷哼一声又坐回席位上。
“比起问责，我想眼下更重要的是摸清凶手的目的。”王昕予刚要开口，却意外被林云竺抢先了，“如果他们只为县衙中存储的某物而来，完全可以悄悄潜入县衙，拿到东西就离开，既容易成功又掩人耳目。为何非要弄出这种阵仗？若不是仙族世家里有人意图栽赃墨家，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场叛乱。”
林云竺看向首位的人，粉蓝色云肩被垂落的青丝衬得更为炫目：“有人想要推翻仙盟统治。诸位试想，如今有一股未知势力，能够得到墨家制式神机、拥有屠杀低阶修士的能力、组织度极高，还来无影去无踪。这与仙盟曾经历过的暴乱完全不同，甚至更为棘手。”
“若这件事真是墨家做的那倒好了，可若不是，仙盟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局面。这种境况，恐怕没有时间留给诸位争论不休。”
在众人各有所思的沉默中，黄元曲接话道：“这样的大案转瞬间就会传遍九州，他们恐怕也想借此寻找潜在的同盟，比如——鬼修。”
他细细捻着手中的佛珠，望向墨敛情轻笑道：“无论如何，听银尊是怀疑对象。仙盟不可能让墨家参与此事，这样不仅最擅长侦查的墨家修士被限制了，还要分出人手负责‘看管’他们。”
“黑豹受限，恐怕邪修们都要乐开了花吧。”
赵清雁眉头紧锁，不赞同地看向黄元曲：“现在还没有洗清墨家的嫌疑，不能让他们随意活动。”
“那是自然，只不过其他世家需要多出人手来接管墨家原本的职权。还要有人监管墨家弟子，恐怕五大世家其一要被完全牵制在这里了。”王昕予适时开口安抚道。又一杯茶喝完了，他再次为自己斟上，这才发觉茶壶又轻了许多。
墨敛情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论，他十指交叠搭在腿上，细眉微皱：“梅山可以不参与侦破，但不会接受行动受限。”
“墨敛情！你非要逼着仙盟对墨家发出禁令吗？”赵清雁怒而起身，以高大的身躯俯视着他。
“我不同意，天机阁就发不出禁令。”
墨敛情不甘示弱，抬眸望向赵清雁的眼神似是在说——你奈我何？
“你！”赵清雁指着墨敛情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此时首尊抬手示意，他才愤然拂袖落座。
“听银尊，如今局势复杂，总要有人退让才能解决问题啊。”秦昕予笑着安抚墨敛情，试图让他缓和态度。
“墨家愿意暂时让渡职权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限制我门下弟子的行动自由，绝不可能。”
“听银尊，墨宗主！您总得让我跟其他家主有个交代啊……”
“首尊若是应允，我可以下令墨家闲职修士返回梅山，其他人留在各自职署待命并汇报行程。但各位若执意要监视墨家，那便试试吧，只要你们不怕人力消耗，或是看得住墨家弟子。”
秦昕予扶额，叹了一口气，终是无奈道：
“那便如您所说。天水赵氏除去原有的西北防卫任务，同江夏黄氏一起负责追查此案；涟江林氏除检查梅山行动外，与琅琊王氏一同清剿魔乱及镇压可能再次出现的鬼修；天工堂、姑射宫及觉归寺度禅寺等仙门从旁辅助世家即可。”
说着，他话音顿了顿：“明镜台，暂停执镜缉捕的权力，由琅琊王氏代领；其正常运转的保证则由酌炎尊负责，代理掌镜一职也一并交由酌炎尊任命。”
收到指令的各家仙首们纷纷起身领命。赵清雁也起身行礼，却提出了异议：“首尊容禀。由涟江林氏监察墨家我不放心，不如林氏与黄氏任务调换，符修负责监察正好合适。”
林云竺听出言外之意，刚要起身同他辩驳，但王昕予在她开口之前就一锤定音：“可以，就这样定了。”
此时再说什么倒显得她小肚鸡肠，林云竺只得咽下了未尽之言。
王昕予自然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开口问道：“停云尊可有话说？”
“林氏对机关道了解得太少，没办法阻挡神机的进攻。何况对方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墨家制式神机，恐怕清剿起来会更为困难。” 林云竺话锋一转。
涟江林氏最擅乐律，与墨家是同为感知能力最强的世家。其主修功法将与灵的共鸣开发到极致，并可借此进行大范围攻击与防御，却难以抵挡近身格斗。因此，林氏通常负责辅助主攻的修士，守护侧翼，为大军消除后顾之忧。
林云竺提出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担忧，神机的出现正好对林氏传统的战斗方式造成了巨大干扰。自身难保的主战修士无法分身掩护林氏，而高速射来的神机箭头比灵力波更容易洞穿风盾的防御，若想完全防住它们就无法展开反击，一旦被敌人近身就会命丧黄泉。
涟江林氏代替江夏黄氏参与追查的确能更快找到凶犯，可一旦遭遇冲突，林氏会陷入比赵氏更加危险的境地。
“我认为，这次追缉不能将墨家完全排除在外。”
王昕予听她这么说，很是赞同地笑着点头：“停云尊说得不错，我们需要找到抵抗神机的办法。但问题就是，市面上流通的神机不足以让我们研究出对应的战术。修士若是受伤或折损，短期内是难以弥补的，可凶犯的神机却源源不断……”
他的嗓音到这里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又或许我们可以像他们一样，用神机来加强修士战力。这样可用的人手就会更多，仙士们也不会左支右绌了。”
余烟袅袅，王昕予呷一口清茶润嗓，转头笑着同墨敛情调侃道，如此也不需要监管墨氏了，光是制造神机就能把墨宗主忙个半死。
珠串磕碰的响音清脆，伴着一声轻咳打断了上座的谈话：“神机要想用好也是需要适应的。何况仙门众人向来是各行其道，哪怕灵力低微，突然要他们使用完全陌生的神机……恐怕只会招来怨怼。就算真用了，对方拿的可是墨家制式神机，仅靠市面上这些威力不足的简陋仿品怕是难以抗衡。”
黄元曲悠悠起身，正了正金玉革带。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望向居中的三人。胸前的菩提子挂珠将绛红色衣袍衬得更为精贵，手中砗磲链滑动，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酌炎尊认为该当如何？”首尊轻笑道。
“国难当头，我也不求别的，但求墨宗主能以大局为重，将墨家神机的完整制法分享出来。这样集仙盟之力，灵印轮的供应不在话下，兴许还能做出比凶犯更强的神机，乃至找到针对神机的应对之法。”黄元曲望向依旧端坐着的墨敛情，笑得春风和煦。
“我自然相信梅山墨氏是无辜的，但毕竟这神机起源于墨家，难免有人会在背后乱语是非。墨宗主主动将神机制造术公开出来，便是证明墨家清白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到时候天下谁人不夸一句墨宗主忧国忧民、大义凛然？”他宽袍大袖侃侃而谈，阳光映在他衣摆下沿，射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墨敛情放下支着下颌的右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轻嗤一声：“梅山剑宗可跟你们这种看重门楣的大宗族不一样，我从来不在乎什么舆论。”
他抬眸淡淡扫过台上几人，揉捻着右手的白玉扳指，心中兀自盘算。
此时的空寂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在猜测这玉面阎罗何时会突然暴起。人人都知他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任何触犯梅山利益的人都会被他用雷霆手段除掉。
靠着独步天下的机关道，这么多年仙盟竟拿他无可奈何。如今要他亲手把神机这个墨家最大的支柱推掉，只怕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墨敛情缓缓起身，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将黄元曲洞穿。台上四尊均默然伫立，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半晌，就在黄元曲的微笑快要龟裂之时，墨敛情忽然笑了。他语气轻快，好像说的只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小事：
“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