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再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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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为了印证千帆的猜想，草木深处踱出一个面色冰冷的俊秀少年。他身着墨家黑色剑衣，是内门弟子的制式；腰间挂着的桃红布囊看起来同他气质完全不合，但其小臂的一对琉璃蓝护腕倒是与青色中衣相得益彰。
千帆不认识这个少年，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他还不想这么早就见到相熟之人。
少年的眼神向这边望来。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千帆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他此刻还做不到坦然地与墨家弟子对视，哪怕双方互不相识。
这个少年名叫萧锦瑟，年方十七，尚未行冠礼。他于六年前拜入梅山剑宗，在内门弟子中是资历较浅的一个。
不过他天资卓越，明明自身的水灵脉不适合修炼刚韧锐利的剑术，他却能凭着一手凝冰为刃在宗门大比中拔得头筹，被墨家宗主看中，成为亲传弟子。
萧锦瑟注意到了千帆的躲闪，却不作反应，只是随手扔给他一个白瓷瓶，淡淡地说：“解毒药，你们每人都吃一颗。疼痛缓解了也不要掉以轻心，稍有不慎会落下终身病根的。”
千帆下意识抬手接住飞来的瓶子，郑重地道了谢。
一颗药丸吞下，他登时便觉经脉通畅，灵台清明。不仅魔毒被完全化解，就连这几日的舟车劳顿也一扫而空。
他心中惊诧万分：清心丹这种能解毒、固魂、通脉、安神的仙丹，竟然就这么随手整瓶地扔给了自己？
这孩子，也不知道给宗门省点钱。算了，待会儿把剩下的还给他就是，哪能随便昧下人家的东西。
稍作调息后，千帆便立即起身去给其他人找水服药。
萧锦瑟没再管千帆那边的手忙脚乱，而是提步前去查看那魔人的尸体。
那魔人身长不过八尺，左肩的魔纹还只有一旋，是个尚在幼年期的小魔。它的胸口被刺了一个大洞，可周围却没有任何带血的兵器——无人催剑刺魔。它的皮肤此时褪去血色转而泛蓝，这是魔人特有的死亡表征。
确认这魔物已经彻底死透后，萧锦瑟转身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向林中毕恭毕敬行了一个持剑礼：“前辈既已决定出手帮忙，又何吝现身为吾等一见？”
凉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袍，少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丝不苟。
不多时，浓墨般的阴影中竟真的浮上一抹浅色。
夜色昏暗加之距离略远，千帆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见他身着窃蓝道袍，脚蹬黑色十方鞋，身后则背着一个竹制的带棚背篓。明明一副云游穷道士模样，手中却持有一柄肉眼可见其珍贵不凡的白金铁扇。
萧锦瑟礼节依旧未动，朗声道：“晚辈梅山剑宗萧锦瑟，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拱手，声音不急不徐：“鄙人一介散修，免贵姓林，单名为沨，字云溪。承蒙小友盛情，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短短两句介绍，却晴天霹雳般将千帆惊起一身冷汗。
林云溪！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分明是涟江林氏的主家嫡公子，为何不仅不穿家袍还自称为一介散修？
难道，他们说的那个离家出走的林氏公子就是林云溪？
就在这时，镖师们悠悠转醒。虽已服下清心丹，可毕竟烈酒上头，他们的神智尚未完全清明，只胡乱地呼号着：“该死的，哪个杀千刀的把篝火灭了，想冻死老子吗？”
“霍，竟然还有人能好好站着，酒量不错！就是你这衣服，什么时候也变得跟墨家那群死人一样乌漆嘛黑的了……”
这帮人混不吝的模样把萧锦瑟气笑了。他抱臂讥讽道：“呦，仙长们醒了？我们梅山和明镜台忙着四处镇魔，可顾不上时不时从鬼门关拎回几个酒桶！就这水平还押什么镖，回乡打打猎种种地了此残生多好啊！”
见有人胆敢蔑视他们，几个镖师怒火中烧，当即挣扎着坐起身，却在看清人影后吓得酒意尽褪：“墨、墨家人……大人，大人！小的们只是酒劲上头一时口不择言……您宰相肚里能撑船，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一旁的林云溪见他们这幅作态，面色不虞。
他素来不喜欺软怕硬、趋炎附势之人，只沉声道：“萧公子已为你们服下解毒丸。镖队头领中了魔人的傀儡术，须连续三日每天安魂一个时辰，否则恐有痴呆风险。”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似是不耐：“这世上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息，你们莫再人云亦云了，口下留德吧。”
得知是萧锦瑟救了自己，镖师们立刻磕头行礼、连连道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萧锦瑟吓得连忙将他们全部扶起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小小年纪还从未受过别人如此重的大礼。
我该不会因此折寿吧？他心中悲哀地想着。
林云溪可不管他的心境，只秉公询问道：
“萧公子，仙盟禁止规模走私。是否要将他们押至明镜台？”
萧锦瑟淡淡看一眼林云溪。宗主没发话，他本来懒得管这闲事——他又不是明镜台执镜。但既然林云溪提了，身为墨家弟子，管一管也在情理之中。
那边萧锦瑟开始盘问五位镖师，这边千帆却在看着他们默默出神。
这个镖队要是真被墨家拘走了，我该怎么混进城里变造身份呢？虽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姓甚名谁，我却知道他是被追杀至死的。要是没有个新身份，恐怕会招来更多麻烦。
啧，本来为十五年前的旧事平反就难，现在恐怕更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过还好，千帆已经习惯这种境况了。毕竟，自己生前也早已没了去处。
天地虽大，竟无我立锥之地。
浓烈的苦涩涌上千帆心头。他曾壮志凌云，发誓要向天道不公宣战，最终却一败涂地、输得彻底。他输掉了名誉、输掉了亲人、输掉了挚友、输掉了家族，甚至被最亲的师弟一剑封喉，连性命都一并输掉了。
不论是哪个身份，都有数不清的仇家要取他性命。
千帆苦笑一声，又见萧锦瑟前去查看马车上的货箱，也下意识地跟在众人身后移步向前。
箱子一一打开，便见其中装满了灵草或精铁。他顿时明了，怪不得要修士押镖呢。这些灵草可是千帆当年费尽艰辛才能为宗门带回一点的灵木犀，就连他家宗主都舍不得用掉多少。
他又看向正在严肃质问镖师的萧锦瑟。少年时而蹙眉冷笑，时而厉声呵斥，虽然还是难掩青涩，却已算把他家宗主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我就问问而已你老下跪干什么！”
好吧，孩子还是脸皮太薄。
千帆看着萧锦瑟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前把磕头的人提溜起来，无奈轻笑。
唉，这样很容易被这群老油条拿捏啊。要是能和他家宗主一样果决，就不用自己操什么心了。
萧锦瑟毕竟尚未成年，之前都是跟着师兄师姐做事，像今天这样独立面对违法者还是平生第一次。他知道师父有心锻炼自己，好在林云溪就站在一旁，偶尔会出言替萧锦瑟撑撑场面。只要有愿意帮他的人在，他就会心安不少。
萧锦瑟心中默默算着：只是一些普通的灵草和锻造材料，量也不大，甚至还有通关文书；押镖的也都是镖局在册的镖师，为了翻倍的价钱才接了这单。
怪了，极怕巡查的走私，竟然这么合规？
他向林云溪微微点头，随后便向众人道：“这次就放你们一马。赶紧把东西都收拾好，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众人连连称是，立刻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箱，重新给箱子盖上了麻布。
千帆在方才混乱的时候已经悄悄蹭到角落。
林沨曾是他当年在国子监学习时的同窗，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他也知道大概率认不出来，但他就是不想冒任何一丝身份败露的风险。反正他有的是办法混进城里，还是走为上计。
这世上能轻易认出我的，恐怕只有墨铮了吧。
千帆心里暗自嘀咕着。见无人注意，他裹紧斗篷，想趁着夜黑风高赶紧溜走。
突然，一道紫色雷光破空而出，劈头盖脸向他砸来！千帆猝不及防，立刻全力闪躲，可算是没被那雷电劈个正着。
谁曾想这道攻击竟如此强力，光是余波便将他震倒在地、连滚三圈，后背狠狠地撞在了篝火堆周围用来阻燃的石头上。要不是他中途已经拼命卸了好几次力，这一下足以让他的脊椎和篝火一起摔个稀烂。
“我让你走了吗？”
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冷喝从上方传来。
顿时，千帆瞳孔睁大、寒毛倒竖，所有细胞都瞬间沸腾起来，四肢却僵硬得动弹不得。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已经死过一遭，他也绝不会忘怀。
巨响惊起鸟群，在月夜中成群扑扇着飞旋。
萧锦瑟轻啧一声，不愿去看千帆狼狈爬起的样子，而是迅速收剑入鞘，面色恭敬地深深作揖：“宗主。”
早知道在琅琊王氏的城郊也会碰上墨家宗主，千帆宁愿步行绕道济州，也绝不会选择抄近路从这里出发。他还没准备好再见故人。
重生第五天就碰上杀身仇雠，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毕竟以他的身份，千帆“一介凡族”可是难以轻易得见的。
他抬头望向站在树上的那个人影，闭了闭眼，微不可察地呼一口气。千帆颤动着，心中默念着那个他早已刻进骨血，却再也无法唤出口的称呼：
师弟。
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