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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去游乐园那天,是个晴得透亮的日子。
      二月的阳光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落在身上软乎乎的,像谁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我靠在窗边望出去,天蓝得像刚漂洗过的绢绸,一丝云絮都没有,干净得能映出人心底的褶皱。
      小邪神在我身后飘来飘去,兴奋得停不下来,雾气凝成的小身子晃来晃去,像颗按捺不住的黑葡萄。
      “游乐园!吾要去!吾要坐那个转转的东西!”
      “那叫旋转木马。”
      “还有那个高高的!升上去又掉下来的!”
      “那是跳楼机。”
      “对对对!吾都要坐!”它飘到我面前,豆豆眼亮得像盛了星光,“吾活了几百年,还没去过游乐园!”
      我瞥了它一眼:“你确定你能坐?你不过是一团雾。”
      它愣了愣,雾气凝成的小手叉在腰上,理直气壮:“吾可以附在你身上!你坐了就是吾坐了!”
      “那你自己坐和我坐有什么区别?”
      它又愣住了,随即委屈巴巴地垂下豆豆眼,雾气都蔫了几分:“好像……没区别。”
      我忍不住笑了。
      手机恰在这时震了震,是枕烟的消息:“下楼吧,我到了。”
      我把还在闹别扭的小邪神塞进帆布包,快步下了楼。
      她就等在单元门口,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下面配着白色休闲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碎发顺着鬓角垂下来,被风轻轻吹着。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全然不同,像初春刚抽芽的桃枝,鲜嫩得带着蓬勃的生气,又软得像刚剥开的水蜜桃,连眉眼间都浸着活泼的暖意。
      “早。”她看见我,嘴角弯起浅浅的笑。
      “早。”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帆布包上:“它也去?”
      包口立刻探出半个黑糊糊的脑袋,豆豆眼亮晶晶地望着她,乖得像只讨食的小猫。
      她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软乎乎的雾气:“今天要乖一点,别乱跑。”
      小邪神认认真真地点头,嗖地缩回包里,连动静都小了许多。
      游乐园在城东,坐地铁不过半个小时。
      周末的园区里满是人声,尖叫声、欢笑声、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裹着棉花糖的甜香,热热闹闹地扑过来。彩色的气球飘在半空中,牵着孩子的父母、手牵手的情侣擦肩而过,连风里都浸着欢喜的气息。
      “想先玩什么?”我侧过头问她。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远处那个高高的大摆锤上。那庞然大物正在空中划出巨大的弧线,上面的人尖叫声穿透风声,远远传过来。
      “那个。”她说。
      我愣住了。
      “那个?”
      “嗯。”她点头。
      我望着那个飞速旋转的大摆锤,心口咯噔一下。我从小就怕这些失重的项目,小时候去游乐园,只敢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那些惊险的设施从来不敢靠近。母亲走后,更是连高处都不敢多望。可我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排队的方向走。
      队伍很长,排了近半个小时。前面站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怀里,撒娇说害怕,男孩搂着她,轻声哄着,说有我在呢。
      我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枕烟,她正低头翻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
      “你害怕吗?”我轻声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怕。”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有我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悄悄发凉,掌心沁出了薄薄的汗。
      终于轮到我们了。
      大摆锤缓缓停下,上面的人陆续下来,有的腿软扶着栏杆,有的笑着闹着,还有的脸色发白。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去,在她身边坐下。工作人员过来扣紧安全压杆,反复检查了两遍,才退到一旁。
      铃声响了。
      大摆锤开始缓缓摆动,起初很慢,像春日里荡秋千,风轻轻拂过脸颊,我悄悄松了口气——原来也没有那么可怕。
      可随即,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整个人被抛向高空,又骤然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天和地在眼前颠倒,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我想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闭上眼睛。
      失重感翻涌的瞬间,无数尘封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想起小时候,父亲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
      想起母亲把我护在身后,背对着父亲的拳头,眼泪掉在我的发顶,却还回头笑着跟我说,囡囡不怕,妈在。
      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游乐园,说要好好犒劳我,带我坐了旋转木马,坐了海盗船,最后坐上了摩天轮。
      想起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剧烈的震动,玻璃破碎的脆响,周围的尖叫与哭喊。
      想起母亲扑过来,用整个身子把我护在身下,她的体温,她的重量,还有滴在我脸上的、温热黏稠的血。
      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碎片,在这一刻,像开了闸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将我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风停了,剧烈的晃动消失了。
      大摆锤缓缓落回地面,停稳了。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脸上湿乎乎的,一摸,全是眼泪。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周围的人都在解安全装置,说笑着往下走,只有我坐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座位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我攥得发白的手。
      是枕烟。
      “墨书。”她轻声叫我,声音软得像棉花。
      我转过头,她的脸就在我面前,离得很近。那双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担忧与心疼,还有些我读不懂的、温柔的情绪。
      “没事了。”她轻轻说,“我们下来了,安全了。”
      我点点头,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气。
      她扶着我的胳膊,慢慢把我搀下来,一路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笑着安抚:“第一次玩都这样,缓一缓就好了,没事的。”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吓到了?”她蹲在我面前,抬头望着我,声音放得更轻了。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吓到。”我说,声音哑得厉害,“是……”
      话说不下去了。
      那些往事太沉了,沉在心底十几年,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它们埋得很好,可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碎了,那些伤痛与思念,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坐在我身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暖着我发凉的指尖。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轻轻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擦掉脸上的泪痕,鼻尖还是酸酸的。
      “丢人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不丢人。”她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话,“害怕不丢人,哭也不丢人。”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烫。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雾气凝成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吾也抱抱你。”它小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
      我忍不住笑了,枕烟也跟着笑了,眉眼弯弯的,像盛了春日的阳光。
      “接下来玩什么?”她问。
      “你定就好。”
      她想了想,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旋转木马,音乐声叮叮咚咚地飘过来,像童话里的调子。
      “那个吧。”她说。
      我又愣住了。
      “那个?”
      “嗯。”她站起身,拉着我的手,把我从长椅上搀起来,“我们去坐那个。”
      旋转木马的音乐欢快又温柔,暖黄的灯光绕着顶棚转着圈。我们挑了两匹相邻的白马,鬃毛是鎏金的,身上绘着细碎的花纹,她在里侧,我在外侧。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缓缓旋转,一升一降,一圈又一圈。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烘得软软的,马尾随着木马的晃动轻轻晃着,嘴角微微弯着,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漫天的星子。
      那一刻,刚才翻涌的恐惧与伤痛,好像都被这温柔的旋转抚平了。
      因为她在身边。
      玩完旋转木马,我们又去坐了碰碰车、海盗船,最后是过山车。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我还是会怕,却没有再掉眼泪,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从起点到终点,一刻也没有松开。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
      她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笑出了声,那笑声软乎乎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握得好紧。”
      “怕你飞出去。”我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呢?”
      “我也怕自己飞出去。”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尾都泛了红,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傍晚时分,我们在园区的餐厅里吃了饭。她点了一份咖喱饭,我要了一碗牛肉面,面对面坐着。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连碗里的热气,都染着金色的光。
      “墨书。”她忽然开口,筷子轻轻搁在碗边。
      “嗯?”
      “晚上……”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们坐摩天轮吧。”
      我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紧。
      “好。”我说,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跳已经乱了节拍,像被风吹乱的鼓点。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摩天轮的灯全亮了。五颜六色的灯带绕着巨大的轮盘,一圈圈缓缓转动,像天上的彩虹坠落到了人间。下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手牵手的情侣,低声说着话,眼里满是期待。
      我们排在队伍里,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像在无声地安抚。
      小邪神从包里探出头,望着那座巨大的摩天轮,豆豆眼里闪着惊叹的光。
      “好高。”它说,“上去能看见整个城市吧?”
      “嗯。”我轻轻应着。
      “那吾要记下来。”它立刻摸出小本子,趴在包口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墨书和枕烟一起坐摩天轮,从高处看城市的夜晚……”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缓缓转动的摩天轮,看着它一点一点离我们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打开舱门,我们走了进去。舱内的空间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门咔嗒一声关上,舱体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开始缓缓上升。
      起初很平稳,一点一点地离开地面。我坐在窗边,看着下面的人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远,整座城市在我们脚下缓缓铺开,像一幅缀满星光的画。高楼、街道、车流、灯火,都缩成了小小的光点,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灯海。
      “好看。”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我点点头,视线却忍不住落在她脸上。窗外的灯火映在她眼里,像揉碎了漫天的星光。
      就在这时,舱体忽然轻轻一震。
      我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缩,那种熟悉的失重感瞬间席卷而来,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上来。
      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高度,这样的摩天轮,这样轻微的震动。
      母亲坐在我对面,笑着跟我说,囡囡,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我说好。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天旋地转的晃动,玻璃破碎的声音,母亲扑过来的身影,还有滴在我脸上的、温热的血。
      “墨书?”
      一个温柔的声音把我从记忆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在发颤。
      枕烟的脸就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第一次在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与无措。
      “你怎么了?”她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微凉,“脸色好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舱体又轻轻震了一下。
      我整个人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子,紧紧抱住了她。
      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就像很多年前,母亲用尽全力抱住我那样。
      她愣了一瞬,随即立刻伸出手,回抱住了我。她的拥抱很轻,却很稳,像一片温柔的海,把我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妥帖地收了进去。
      “没事了。”她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软得能化开,“我在,墨书,我在。”
      她的声音像一剂良药,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一滴两滴,落在她的卫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枕烟。”我哑着嗓子叫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嗯,我在。”
      “我跟你说个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父亲……重男轻女。”我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小时候,他总骂我,说丫头片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我弟比我小五岁,他不疼我弟,也不疼我母亲,只疼他自己。喝了酒就打人,我母亲护着我,就连她一起打。”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高考那年,他们离婚了。我跟了我母亲,弟弟跟了他。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母亲说要带我出来散心,说我备考太累了,要好好放松。她带我来了这里,坐了旋转木马,坐了海盗船,最后,坐了摩天轮。”
      舱体还在缓缓上升,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怀里她的温度,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摩天轮出了故障。”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造成了多人死伤。我母亲……她把我护在身下。她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掉下来的碎玻璃和钢架。她压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应。血一滴一滴,落在我脸上,温热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话说不下去了,眼泪汹涌而出,我把脸埋得更深,像个失了依靠的旅人,在她怀里寻求一点暖意。
      她抱着我,手臂收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句话也没说,却用所有的动作告诉我,她在。
      “从那以后,”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不敢坐摩天轮,不敢去高处,不敢……再想起这些事。”
      话音刚落,舱体忽然剧烈地一震,随即猛地停在了半空。
      头顶的灯闪了两下,骤然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止。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无数记忆里的碎片——巨响、哭喊、玻璃破碎、母亲的体温、滴在脸上的血,所有的一切,铺天盖地地将我吞噬。
      “墨书,别怕。”
      黑暗里,枕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把我重新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怕,我在。只是临时故障,很快就会有人来修的,我陪着你。”
      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有力的心跳,她落在我发顶的、轻柔的呼吸。她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母亲当年那样,一下一下,温柔又坚定。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她轻声说,“以后,都有我。你怕高,我陪你;你怕摩天轮,我也陪你。以后不管你怕什么,都有我在。”
      黑暗里,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帆布包里忽然透出一点淡淡的光,很柔,很暖,从缝隙里漫出来,一点点照亮了狭小的舱体。
      是小邪神。
      它从包里飘了出来,悬浮在我们面前。平日里那团黑糊糊的雾气,此刻正散发着银白色的光,像揉碎的月光,又像漫天的星子,温柔地笼罩着我们。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豆豆眼,此刻变得深邃又沉静,像藏着一整个浩瀚的宇宙。
      “墨书。”它开口,声音和平日里跳脱的模样全然不同,沉稳得像穿过了千百年的时光,“吾睡了几百年,醒过来之后,一直没告诉你,吾到底是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它,说不出话。
      “吾不是普通的邪神。”它说,“吾是守护之神。只是沉睡太久,醒来时把力量都忘了。”
      银白色的光越来越亮,温柔却不刺眼,把整个舱体都照得清清楚楚。
      “刚才她说的话,吾听到了。”它看着我们,豆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说以后陪你。吾也想说——以后,吾也陪你。吾会一直守着你,守着你们。”
      话音落下,银光骤然炸开。
      那一瞬间,我看见它的雾气凝成了小小的、毛茸茸的形态,像一团蜷紧了尾尖的雪狐,浑身发着温柔的光。它伸出两只小小的爪子,轻轻按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光芒从它身上涌出来,顺着舱壁蔓延开去,像一张用光织成的网,顺着轮盘,将整座摩天轮都笼罩在里面。
      “以吾之名——”它的声音不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沉稳而有力量,“守护此间之人,岁岁平安。”
      光芒大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感觉到舱体轻轻一震,随即,开始平稳地、缓缓地下降。
      窗外的灯带重新亮了起来,整座摩天轮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下面传来人群的惊呼声、欢呼声,有人在喊:“好了!恢复正常了!”
      小邪神睁开眼睛,身上的银光慢慢散去,又变回了那团黑糊糊的雾气,只是豆豆眼依旧亮着,且看上去疲惫了不少,连雾气都蔫了不少。
      “吾……”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软乎乎的,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模样,“有点困……要睡一觉……”
      说完,它慢悠悠地飘回帆布包里,缩成一团,没了动静,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舱体还在平稳下降,像从未出过故障。
      枕烟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眼里闪着泪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掉眼泪。
      “墨书。”她轻轻叫我,指尖抚去我脸上的泪痕,“它……是你的守护神。”
      我望着包里那团睡得沉沉的黑雾,心口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了眼泪。
      “嗯。”我说,“是。”
      舱体终于落到地面,门被工作人员打开,他们满脸歉意地不停说着抱歉。我们走下来,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摔倒,枕烟立刻伸手扶住了我,手臂稳稳地揽着我的腰。
      “没事了。”她轻声说,“我们安全了。”
      我点点头,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静静悬在摩天轮旁边,清辉遍洒。那座巨大的摩天轮依旧缓缓转动着,灯火通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我会记一辈子。
      回去的地铁上,小邪神一直在包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车厢里人不多,灯光昏黄,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轨道的轰隆声。她靠在我的肩上,头轻轻挨着我的发顶,我们的手十指相扣,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墨书。”她轻声叫我,声音软得像梦话。
      “嗯?”
      “以后……”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每年都来坐摩天轮吧。”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又坚定,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因为从今以后,”她说,“摩天轮对你来说,不再是失去母亲的地方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颤。
      “是和我一起,被你的守护神救过的地方。”她轻轻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我的指节,“是新的记忆,是只属于我们的记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眼眶却热了。
      “好。”我说,“每年都来。”
      她也笑了,重新把头靠回我的肩上,安安静静地靠着。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着,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像流星划过夜空,留下温柔的尾迹。
      我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句子: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想,我或许成不了什么英雄。可我有她,有我的守护神,有这些温柔的、崭新的记忆,一点点覆盖掉旧日的伤痕。
      这样,就够了。
      回到家,我把小邪神轻轻放在枕头上。
      它睡得很沉,雾气轻轻浮动着,周身还泛着极淡的银光,像一只停在枕边的萤火虫。
      枕烟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它,声音很轻:“它累坏了,用了很多力量。”
      “嗯。”我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以后,我给它买最好的泡面,加双倍的火腿。”
      她笑了,随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灯光落在她眼里,像盛着温柔的海。
      “墨书,今晚……我想留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陪你。”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满溢的温柔与安稳。我抱着她,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洒满人间。
      窗内,暖黄的灯光亮着,枕头上睡着我的守护神,怀里抱着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两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这一夜很长,却暖得不像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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