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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一声迟来的歉,一句入骨的唤 道歉 ...

  •   病房里的空气还绷着,雨丝敲在窗上,沙沙地闷响。

      阮黎安没再拦着,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半步,依旧站在病床边,像一道不会挪开的影子。他没看雷诺,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陆承渊脸上,连一秒都不敢松懈。

      雷诺就站在床的另一侧,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撑不住的疲惫。黑色大衣上的雨珠慢慢凝湿,他却像浑然不觉。

      他就这么看着床上的人。

      十九岁的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窝微微陷着,长长的睫毛垂着,没半点生气。那些曾经干净明亮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锁在一片醒不过来的黑暗里。

      都是他造成的。

      七岁捡回来,养了十年,宠过、护过、疼过,最后一巴掌,一句“卖了”,把人推进地狱。
      等他疯了、念了、悔了,又用一叠旧照,把最后一点活路,也彻底掐灭。

      雷诺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压得极低,轻得几乎听不见。

      “承渊。”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先顿了顿。
      太久没这样叫过他,太久没这样,不带占有、不带控制、不带“你是我的”,只是叫一叫他的名字。

      “是我错了。”

      他微微低下头,一贯冷硬的肩线垮了下来,那是在外人面前从未有过的颓然。

      “我不该把你卖掉。
      不该把你送给别人。
      不该让你受那些苦。”

      “我以为那是保你,我以为你活着就好。
      我到现在才明白,我只是……舍不得放你走,又没本事护得住你。”

      他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狼狈:
      “我把你养得那么干净,那么听话,最后毁你最狠的人,也是我。”

      “对不起。”

      三个字,迟了整整两年。
      迟过仓库毒打,迟过药剂冰冷,迟过逃亡流血,迟过意识崩溃,迟到他再也醒不过来。

      阮黎安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

      他恨过雷诺,怨过雷诺,可此刻听见这声道歉,心里只剩一片冰凉的涩。

      道歉有用的话,那些伤就不会刻进骨头里。
      道歉有用的话,这个孩子就不会躺在这儿,连醒都不敢醒。

      就在这时——

      病床上的陆承渊,猛地一颤。

      不是轻微的颤动,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发抖。

      像是沉睡的世界里,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惧、疼痛、绝望、委屈,一瞬间全部冲破封锁,疯狂涌上来。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瞬间白得吓人,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来,一串接一串,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滑,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在哭。
      在昏迷里,在无意识里,在最深最深的噩梦里,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弱得像快要断掉:

      “呜……”

      阮黎安心口猛地一缩,立刻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发抖的肩膀,声音急得发颤,却又拼命放柔:

      “别怕别怕,我在,不怕……”
      “没人吓你,没事的……”

      他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少年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雷诺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见过陆承渊害怕,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委屈,见过他绝望,却从没见过他哭得这么惨。

      像被全世界抛弃,像疼到了骨子里,连挣扎都没力气。

      而这一切,都是他那声迟来的道歉,戳开了再也碰不得的伤口。

      就在雷诺心脏快要被撕碎的那一刻——

      昏迷中,陆承渊嘴唇剧烈地翕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破碎到极致的呼唤。

      轻,弱,抖,怕,却又刻进骨髓里。

      只有两个字。

      “……干爹。”

      不是阮哥。
      不是霍先生。

      是干爹。

      是那个养他十年、疼他十年、毁他十年、伤他到死的人。

      是他醒着不敢靠近,梦里逃不掉,昏迷深处,依旧会本能喊出来的人。

      一声干爹,哭着喊出来。

      像求饶。
      像依赖。
      像一辈子都醒不来的梦魇。

      雷诺整个人狠狠一震,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想再说一句对不起,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赢了。
      这个孩子,就算意识崩溃,就算沉睡不醒,就算被他伤成这样,心底最本能、最深处的名字,依旧是他。

      可他也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阮黎安看着床上哭得发抖的少年,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轻轻拍着陆承渊的后背,一遍一遍,低声安抚:

      “我在,不怕。
      不哭了,我在这儿守着你。”

      “没人再卖你,没人再伤你。”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颤抖慢慢平息。
      陆承渊依旧闭着眼,眼泪却还在无声地淌,眉心依旧紧紧锁着,陷在更深更沉的梦里。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三人心上。

      雷诺靠在墙上,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睡颜,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

      他不配得到原谅,不配站在这里,不配再叫他一声承渊。
      他唯一能做的,是再也不出现,再也不打扰,再也不把这个孩子,拖回他制造的地狱里。

      良久,雷诺缓缓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脚步声慢慢远去,轻得像从未来过。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阮黎安拿起纸巾,一点点擦去陆承渊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睡吧。”
      “都走了。
      我还在。”

      窗外的雨,慢慢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床上的人,泪痕未干,依旧沉在梦里。
      床边的人,凡人相守,不言放弃。

      那个伤他最深的人,终于走了。
      可那句哭着喊出来的“干爹”,却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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