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野》谷曜

4、噩梦 开

　　开学已经一个周过去了。
　　秦骁发现自己的这个新同桌兼甲方爸爸其实逗起来挺有意思的。
　　倒不是说宋琰容易被逗无语，应该说是他自己的原因——只要给他演的空间，他就能给宋琰逗无语再自己低头乐呵个不停。
　　下场就是宋琰一天都不会理他。
　　秦骁这玩意儿不仅是对于宋琰来说，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欠登的货。
　　宋琰记的清清楚楚。秦骁会故意在他作业本上用他自己的铅笔画个小猪小鸭什么的，画的还一点都不好看，他一拿出橡皮皱着眉擦掉秦骁就开始乐呵。
　　还有，秦骁会在他明明坐的好好的情况下挠他胳肢窝，跟小学生似的，很幼稚，宋琰觉得有点生气。
　　这人有点烦。
　　虽然知道他无恶意，但是宋琰只求有个安安静静的学习环境，之前高一明明好好的，一到高二认识秦骁了一切都乱套了，一个星期下来身边就没有安静过哪怕一分钟。
　　不过秦骁对宋琰的这些丰富内心戏一无所知，就是自己过自己的，偶尔逗一下他。
　　真的很有意思啊。
　　秦骁瞥了一眼认真听课做笔记的宋琰，百无聊赖的转着笔。
　　宋琰还是像往常那样端端正正的，扣子扣到最顶也不嫌勒的慌，全身上下像被熨斗熨过，找不出一丝褶皱。
　　秦骁移开视线，习惯性的看向窗外的那棵大法桐。
　　夏末的法桐不似盛夏的嫩绿，而是深绿色，甚至有些发黑。
　　明明只是夏末，秦骁却感觉那些树叶已经步入衰老，慢慢腐烂。
　　树叶子又大又密，大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住大半扇窗户。
　　风吹动着树叶，刺眼的阳光时隐时现的出现在秦骁的脸上，摇摇晃晃怎么也抓不住。
　　一片，两片。
　　好几片阳光被树叶切的细细碎碎，像是故意的一样追着秦骁的脸。
　　秦骁感觉那些片片阳光变得越来越刺眼，明明关着窗，风却跟着阳光一样随他而来。
　　他感觉教室好像瞬间就空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里面。
　　黑板上的字离的越来越远，老师讲课的声音也快要听不见，一双手扼住他的喉咙，就快要窒息……
　　一支水笔被放到秦骁桌上，笔落下发出“咔”的一声。
　　秦骁猛的回过神来，脸色有些白，微微喘着气，顺着那只笔看向正在看他的宋琰。
　　宋琰皱着眉，一言不发。
　　秦骁看着宋琰，周围的扭曲意象慢慢融化，变得正常。
　　他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宋琰应该看到了刚才他的反应，脸色又差下来。
　　虽然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些，但是秦骁还是放松下来，低声说了句：“谢了。”
　　宋琰没答话，也没有把那只笔拿回去，就那么放在那，然后扭过头继续听课。
　　窗外的法桐树叶还在随风晃动，只不过不像刚才一样令人恶心，而是正常了许多。
　　秦骁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拿起笔在宋琰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眼前晃了晃，眼一闭睡了过去。
　　他这次睡的很安心，做了好多梦。
　　短短二十分钟，他连续做了好几个梦。
　　他梦到好几年前，他爸秦宇明坐在沙发上，把烟头往他妈身上按，而他牵着他妹，手里握着一颗已经化了的糖果，再低头看看那颗糖，黏糊糊的，包裹住他的身体。
　　然后是他妈在厨房逼他自己拿着破碎的瓷碗碎片割他的手臂，血流满了厨房，染红了天空，而他妈林雪杨狞笑着，发出刺耳的骂声和笑声。
　　再然后，是他现在站在他们楼底下往上走，楼梯长到怎么也走不完，他看到他自己的头颅往楼下滚，从一颗两颗到十几颗，越来越多，有些还狰狞着睁着眼，咬住他的裤脚。
　　而站在楼梯顶上的，是宋琰满是鲜血的脸。
　　接着，他感觉重力不稳，摔倒在地上，发出“砰”的声音。
　　“卧槽。”
　　他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教室里，额头全是汗，握着凳子边缘的手不停在抖。
　　“秦骁！”站在讲台上正在画图的杨毅夸张的扭过半个身子吹胡子瞪眼的骂，“你又犯什么毛病！又睡着了是吧！”
　　陈锐看到地上秦骁凝固的表情，指着秦骁发出一阵爆笑。
　　“还有你！陈锐你傻笑什么，要是考试考傻笑的话，我干脆让你们全班都学傻笑得了。”杨毅整个身子扭过来，撑在讲台上怒骂。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全班都开始莫名其妙且很有默契的傻笑，就像有传染病似的，从陈锐起头一传二二传四，最后演变成全班都笑趴了，班级里爆发出整齐划一的笑声，然后秦骁听见隔壁班也全部笑开了。
　　隔壁二班正在上课的女老师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杨老师，让你们班别笑了吧，我们班也跟着开始了。”
　　然后整个一班哄堂大笑。
　　秦骁坐在地上，还没从梦里抽离出来，，脑子里还是昏暗的楼道。要不是屁股的疼是真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我的发？
　　秦骁呆滞的扶起椅子坐好，懵逼的看着他引起的这一场闹剧。
　　陈锐已经笑趴了，狂给秦骁竖大拇指：“您牛逼卧槽，笑死我了。”
　　秦骁：？
　　他看向宋琰，发现宋琰也勾着唇在偷笑。
　　卧槽？
　　杨毅快气疯了：“谁再笑下课来办公室抄校规！抄不完不准吃午饭！”
　　班里的人这才老实下来，不过还有些捂着嘴笑个不停。
　　杨毅严肃下来，继续讲题。
　　秦骁反应过来刚才这件事的笑点，嘴角刚一弯就被杨毅捕捉到：“还笑！秦骁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秦骁：？
　　我刚准备笑。
　　秦骁直接焉了，给了罪魁祸首陈锐后背一拳。
　　最后，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快乐的课堂。
　　除了秦骁。
　　他站在杨毅的办公室桌前，双手交叠低着头听杨毅的训话。
　　“一天天的除了睡就是笑，你已经快傻了知不知道！”杨毅喝了口水，眉头拧的很深。
　　“呦呵，秦骁你又干什么了给杨老师气成这样？”接完水在隔壁办公桌坐下的吴晓华幸灾乐祸的问。
　　秦骁觉得这个老吴有点像陈锐。
　　他低着头没说话，看起来还真的像认错了。
　　“还有，你看你这个头发，长的那么长，都到脖子里了，你自己不觉得痒？”杨毅恨铁不成钢，“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就是不肯学习呢？你妹妹秦佳都是年级前十几呢，你一个当哥的怎么连妹妹都不如。”
　　秦骁在那一刻，真的想把一切全说出来，包括他为什么每天那么困和他为什么不学习，但是他还是没说。
　　说了也没用。
　　“老师我错了。”秦骁装乖。
　　“错了错了每次都是这一句，你真的知道你错哪了吗？”
　　“呃……不应该扰乱课堂纪律。”
　　杨毅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其实可以告诉老师，一个人憋着憋坏了。”
　　其实好像已经憋坏了。
　　秦骁暗戳戳想，没有说话。
　　“你家的情况我多少了解过，有困难可以说出来，一起想办法。”
　　“知道了，谢谢老师。”
　　“行，出去吃饭吧。”杨毅摆了摆手放过了秦骁。
　　秦骁刚才的道谢不是客套，是真的谢谢杨毅。他知道杨毅是真的好心，是真的在为他着想，从高一他就知道了，但是他也没办法。
　　秦骁从办公室出来，顺手带上了门。一抬头，他看见宋琰正插着耳机在办公室门口。
　　“你在这干什么？”秦骁拉下他的一只耳机，“在办公室门口插个耳机，找死啊？”
　　宋琰把耳机收好放在口袋里：“闲的没事。”
　　“闲的没事出来溜达啊？不吃饭？”秦骁跟着他往教室走。
　　宋琰在前面走着，秦骁只能看见后脑勺。
　　“食堂饭不好吃，我随便吃了点。”
　　“哦我知道了，原来你不是在专门等我啊。”秦骁故意用可惜失望的语气说。
　　果不其然，宋琰说：“也不是，我就是……”
　　宋琰卡壳了，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闷着头往前走）
　　“哎，你就是怎么样？”秦骁故意犯贱，宋琰没理他。
　　秦骁笑意渐渐淡了淡：“你没什么要问的？”
　　宋琰知道他在说上课时候的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你不想说就算了。”
　　“嗯，谢谢。”
　　秦骁淡淡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