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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庙 他们又在山 ...

  •   他们又在山里走了三天。

      沈彻不知道陈夜阑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们还要走多久。他只知道每天天亮就启程,天黑就歇脚,中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赶路。陈夜阑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偶尔开口也是简短几句——“往左”“歇会儿”“别出声”。

      沈彻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

      习惯了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习惯了晚上歇脚时,看他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自己一半。习惯了那把叫“夜阑”的短刀别在腰间的分量。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习惯——那些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人。

      就像那晚在老松树下出现的灰衣人。

      之后又遇见过几次。有时候是在岔路口,忽然冒出个人来,递上一包干粮;有时候是在夜里,隐约看见远处的山头上站着个黑影,天亮就不见了。这些人从不同陈夜阑多说一个字,陈夜阑也从不多问他们一句。

      沈彻忍不住问过一次:“他们都是你的人?”

      陈夜阑没答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沈彻懂——不该问的别问。

      他就不问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遇见了那座破庙。

      跟之前歇脚的那些荒村野庙不一样,这座庙有人。隔着老远,沈彻就看见了庙门口站着的人——两个,灰衣,腰间别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两根拴马桩。

      陈夜阑脚步顿了顿。

      沈彻注意到了。

      这一路走来,陈夜阑无论遇见什么都面不改色,这是第一次,他看见陈夜阑有反应。

      “认识?”沈彻问。

      陈夜阑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庙门口,那两个灰衣人齐齐躬身行礼。

      “大人。”左边那个说,“主上在里头等您。”

      陈夜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沈彻跟上去,却被右边那个灰衣人伸手拦住。

      “只能大人一个人进去。”

      沈彻愣了一下,看向陈夜阑。

      陈夜阑已经走进去了,没回头。

      沈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庙堂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一路上,他都是跟着陈夜阑走的,陈夜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现在忽然被拦在外面,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陈夜阑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要见什么人。

      他只知道陈夜阑的名字。别的,一概不知。

      沈彻退后几步,靠在庙外的老槐树上,等着。

      庙里点了灯,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沈彻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只偶尔有只言片语飘出来,听不真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想:要是陈夜阑不出来了呢?

      要是他本来就是要把自己带到这儿来,交给什么人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彻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这么想?

      这一路上,陈夜阑救他、护他、给他衣裳穿、给他刀防身。他怎么能在背后这么想他?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扎在那儿,拔不掉。

      沈彻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开了。

      陈夜阑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彻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夜阑,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青灰的长衫,面容清瘦,颌下留着短须。他看着沈彻,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看一件刚送来的货物。

      沈彻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走吧。”陈夜阑说。

      他径直从沈彻身边走过,往山下走去。

      沈彻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走出老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中年男人还站在庙门口,正看着他们的方向。暮色四合,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黑点。

      “那是谁?”沈彻问。

      陈夜阑没答话。

      “他来做什么?”

      陈夜阑还是没答话。

      沈彻忽然停下脚步。

      陈夜阑走出去几步,发觉身后没动静,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沈彻说,“你让我跟着你走,去哪儿不知道,见什么人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也不知道。我就这么跟着你走,像个傻子一样。”

      陈夜阑看着他,没说话。

      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点寒星。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沈彻被他问住了。

      他想知道什么?他想知道的太多了——陈夜阑是谁,他凭什么能调动那么多人,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跟三年前那桩案子有什么关系,他说的“收账”是什么意思,庙里那个人又是谁。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不该信陈夜阑。

      这人帮了他,救了他,护了他一路。可他对这人一无所知。万一这人也是那些人派来的呢?万一他也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呢?

      沈彻想起哥哥临死前让人带出来的那句话——

      “小心所有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陈夜阑看着他,忽然往回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

      天已经黑了,但离得近,沈彻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想知道我是谁?”陈夜阑说。

      沈彻没说话。

      “我告诉你。”陈夜阑说,“我姓陈,叫陈夜阑。我是——”

      他顿了顿。

      “我是来还债的。”

      沈彻愣了:“还债?”

      陈夜阑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沈彻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他这样看着,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三年前,”陈夜阑说,“有个人替我死了。”

      沈彻心里猛地一跳。

      “他死之前,托我一件事。”陈夜阑继续说,“他说他有个弟弟,才十五岁。让我找到他,照顾好他。”

      沈彻浑身僵住。

      “我找了三年。”陈夜阑说,“一直没找到。直到三天前,有人告诉我,云州府的牢里关着个人,是当年沈大档头的旧部。那个旧部要问斩,他弟弟会来劫狱。”

      他看着沈彻,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是你。”

      沈彻站在那儿,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谁?”他的声音发颤,“谁替你死了?”

      陈夜阑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哥哥。”

      沈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哥哥。

      沈大档头。

      三年前满门抄斩的那个。

      替他死的?

      替陈夜阑死的?

      “你胡说。”沈彻的声音在发抖,“我哥是被人诬陷通敌,才被处死的。他怎么会是替你死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他替你死?”

      陈夜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沈彻忽然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说清楚!”他的眼睛红了,“我哥怎么替你死的?你到底是谁?”

      陈夜阑由他揪着,一动不动。

      “三年前,”他说,“有人要杀我。你哥哥知道了,替我顶了罪。他伪造了通敌的证据,让人以为自己才是他们要杀的人。”

      沈彻的手在发抖。

      “他是故意的?”

      “是。”

      “他——”

      沈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看着陈夜阑,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本来就是陌生人。

      他一直都是陌生人。

      “你……”沈彻的声音哑了,“你一直都知道?”

      陈夜阑点了点头。

      “从破庙里见到你,你就知道我是谁?”

      陈夜阑又点了点头。

      沈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欠他的?”

      陈夜阑沉默了一下,说:“是。”

      沈彻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那把刻着“夜阑”两个字的短刀。

      他忽然想把它扔了。

      扔得远远的。

      但他没扔。

      他抬起头,看着陈夜阑。

      “我哥为什么要替你死?”

      陈夜阑没答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夜阑还是没答话。

      沈彻盯着他,忽然问:

      “你是太子的人?”

      陈夜阑的眉毛动了动。

      “还是……”

      沈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是……上面的人?”

      陈夜阑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你怎么猜到的?”他问。

      沈彻没答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天前在破庙里遇见的人,这个救了他、护了他、说要帮他报仇的人。

      三年前,他哥哥替这个人死了。

      三年后,这个人来找他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庙里,陈夜阑说的那句话——

      “我姓陈,陈夜阑。我的名字,你早晚会知道的。”

      他现在知道了。

      陈夜阑。

      那个名字,他听哥哥提起过。

      只有一次。是在哥哥出事前半个月。那天晚上哥哥喝醉了,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忽然说:

      “阿彻,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去找一个人。他叫陈夜阑。他欠我一条命。”

      沈彻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哥哥出事了,他去找过,没找到。

      再后来,他就忘了。

      直到现在。

      沈彻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

      三天了,他跟着这个人走了三天,吃他给的干粮,穿他给的衣裳,用他给的刀。他以为自己是在跟着一个萍水相逢的好心人,结果这人是他哥哥用命换来的。

      陈夜阑也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彻。”他喊他。

      沈彻没抬头。

      “你哥哥救我一命,”陈夜阑说,“我还他一世。从今天起,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是来还债的——债还完了就没了。我是来……”

      他顿了顿。

      “我是来陪着你的。”

      沈彻猛地抬起头。

      夜色里,陈夜阑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沈彻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起来吧。”陈夜阑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沈彻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握住。

      陈夜阑把他拉起来。

      两人站在夜风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彻忽然问:

      “你要带我去哪儿?”

      陈夜阑看着远处的夜色,说:

      “去一个地方。那儿有个人,他知道三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

      沈彻心里一跳。

      “他能帮我报仇?”

      陈夜阑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能帮我们。”他说。

      沈彻愣了一下。

      我们。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陈夜阑。

      夜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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