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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村 船靠岸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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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彻跳下船,脚踩在实地上,整个人晃了晃——在江上漂了大半天,腿都软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又看了看四周。
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往北走。”陈夜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里外有个村子,今晚在那儿歇脚。”
沈彻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夜阑正在系船绳,动作不紧不慢,好像这荒郊野外的黑夜对他而言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彻问。
陈夜阑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走多了就知道了。”他说。
沈彻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走。没有路,只是顺着江边的荒滩往前摸。沈彻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几次差点摔倒。前面的陈夜阑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你走慢点。”沈彻终于忍不住说。
陈夜阑停下来,回头看他。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淡淡地照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在那层清辉里显得更冷,但不知为什么,沈彻觉得那冷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
“把手给我。”陈夜阑说。
沈彻愣了愣:“什么?”
陈夜阑没再说话,直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掌干燥温热,跟这冰凉的夜完全不一样。沈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往前走。
“你——”
“这样就不会摔了。”陈夜阑头也不回地说。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五里路走了大半个时辰。
村子到了。
确实是个村子——十来间土坯房,稀稀落落散在山坡上。但沈彻走近了才发现,这些房子都是空的。有的门板歪着,有的屋顶塌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没人?”沈彻问。
“荒了。”陈夜阑说,“三年前发大水,淹了田地,活不下去,都走了。”
沈彻看了他一眼。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陈夜阑没理会他的目光,径直往村里走。走到村中间一间相对完整的房子前,他推开门,回头看了沈彻一眼。
“进来。”
沈彻跟进去。
屋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陈夜阑在黑暗中走动的声音,然后“嚓”的一声,火折子亮了。
陈夜阑蹲在地上,点燃一堆干草。火光腾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沈彻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土炕、破桌、歪倒的板凳,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你准备的?”沈彻问。
陈夜阑没答话,站起来,从屋角拎起一只水囊,扔给他。
“把衣裳换了。”
沈彻这才注意到,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包袱。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干净的棉袄棉裤,灰扑扑的粗布,但摸着厚实暖和。
他看了陈夜阑一眼。
陈夜阑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站着。
“换吧。”他说,“我不看。”
沈彻没动。
“磨蹭什么?”陈夜阑头也不回,“你那身湿衣裳穿着,是想病死在路上?”
沈彻咬了咬牙,飞快地把湿衣裳脱了,换上那套干净的。棉袄穿在身上,暖得他浑身一抖。
“好了。”他说。
陈夜阑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
“太大了。”陈夜阑说。
沈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衣裳。确实大,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拖着地,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将就一晚。”陈夜阑说,“明天再想办法。”
他在火堆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给沈彻。
沈彻接住,打开一看——两块干饼,一截咸肉。
“吃吧。”陈夜阑说。
沈彻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他蹲在火堆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陈夜阑坐在旁边,没吃,只是看着他。
沈彻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不吃?”
“不饿。”
沈彻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他,把剩下那块递过去。
“分你一半。”
陈夜阑愣了一下。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那双黑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他看着沈彻递过来的那块饼,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浅,但跟之前几次都不一样。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冷冰冰的壳上裂了一道缝。
“你自己吃。”他说。
沈彻没收回手:“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吧?别以为我没看见,破庙里你就光喝酒了。”
陈夜阑又愣了一下。
“你倒是眼尖。”他说。
沈彻把饼塞进他手里:“吃。”
陈夜阑低头看了看那块饼,又抬头看了看他。
火光里,沈彻的脸上还带着伤,额头上那道口子结了痂,嘴角也破了一块。他的眼睛很亮,盯着陈夜阑的时候,里头有种说不清的劲儿——不服输的劲儿,不认命的劲儿。
陈夜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见过沈大档头一面。
那是在东厂的牢房里,沈大档头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陈夜阑,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有个弟弟,他才十五岁。告诉他,别报仇,好好活着。”
陈夜阑没答应他。
因为那时候他就知道,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不会好好活着。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明白了沈大档头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让他别报仇。
是让他别送死。
“想什么呢?”沈彻的声音打断了他。
陈夜阑回过神来,低头咬了一口饼。
“没什么。”他说。
两人在火堆边坐着,谁都没说话。
外面起了风,呜呜地吹过破败的村子。偶尔有什么东西被吹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沈彻靠着墙,昏昏欲睡。这一天一夜他太累了,眼皮像灌了铅。
“别睡。”陈夜阑忽然说。
沈彻猛地睁开眼:“怎么了?”
陈夜阑看着门口的方向,没说话。
沈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马蹄声。
很远,但正在往这边来。
他猛地站起来。
“别动。”陈夜阑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远处的山道上,几点火光正在移动。火光照出一队人马的黑影,正往这个方向来。
“多少人?”沈彻压低声音问。
“二十来个。”陈夜阑把门关上,“冲着这村子来的。”
沈彻的手又往腰后摸——还是空的。他从昨晚到现在,连根棍子都没有。
“走。”陈夜阑说。
他抓起包袱,灭了火堆,拉着沈彻从后窗翻出去。
两人猫着腰往后山跑。雪还没化,踩上去吱吱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跑到半山腰,沈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队人马已经进了村子。火把的光把村子照得通亮,有人在喊什么,隔着远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那些人进了他们刚才待的那间屋子。
“他们怎么知道——”沈彻话没说完,忽然明白了。
脚印。
雪地上的脚印,从江边一直通到村子里。那些人根本不用费劲找,顺着脚印就能摸过来。
“我他娘的——”沈彻骂了一声。
陈夜阑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继续往上跑。
跑到山顶,沈彻已经喘不上气了。他撑着膝盖,回头往下看——
村子里的火把散了,有人在往山上追。
“跑不动了?”陈夜阑问。
沈彻抬头看他。月光下,陈夜阑的脸平静得很,像是这只是一场散步。
“你……”沈彻喘着气,“你怎么不喘?”
陈夜阑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彻。
沈彻低头一看,是把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摸着温润,柄上刻着两个字——他借着月光凑近了看,是“夜阑”。
“给我?”沈彻愣了。
陈夜阑没答话,只是把刀塞进他手里。
“走。”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跑。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半山腰了。
沈彻一边跑一边想,这回怕是跑不掉了。二十多个人,他们两个,一个赤手空拳,一个只有把短刀。这荒山野岭的,往哪儿跑?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灯。
一盏灯,挂在路边一棵老松树上。
灯下站着一个人。
沈彻猛地停下脚步。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衣裳,看不出年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就那么站在灯下,看着跑过来的两个人,像是在等他们。
“大人。”那人对着陈夜阑行了个礼。
陈夜阑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沈彻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
“后面的人,”陈夜阑说,“一个不留。”
“是。”
那人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沈彻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惨叫声。
很短,几声之后,就安静了。
沈彻猛地回头——
山道上,那二十来个追兵不见了。火把落在地上,还在燃烧。但举着火把的人,全都不见了。
“他们……”
“走吧。”陈夜阑打断他。
他从老松树上取下那盏灯,提在手里,往前走去。
沈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彻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
“我姓陈,陈夜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又看了看那个提着灯往前走的人。
刀刃上,那两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夜阑。
沈彻攥紧刀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