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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卜算人至 我不是来救 ...


  •   民国二十六年,秋。

      皖南山坳里的青溪镇,被连绵冷雨泡了整整一个多月。

      外头炮火连天,千里焦土。

      乱世的风雨终究灌进了这闭塞山坳,把原本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搅得死气沉沉。

      原本稳固的阴阳结界,早被沙场千万亡魂的怨气冲得支离破碎。

      阳间百姓的哀嚎、战死将士的孤魂、无处宣泄的杀伐戾气,顺着界缝一股脑涌入人间。

      自此魑魅夜行,阴阳颠倒。

      活人夜夜不得安寝,死人魂魄不得安宁。

      连山间的鸟兽都绝迹大半,只剩漫天冷雨,浇得人心头发寒。

      青溪镇本是山民避祸的好去处,地势聚阴。

      往日里有结界护着倒也安稳,如今,直接成了阴煞滋生的绝佳温床。

      半点活路气都透着诡异。

      镇子口那棵百年老榕树,往日晴日热闹喧天。

      如今树下落满湿冷的枯叶,连只敢淋雨的麻雀都不肯落脚。

      空荡荡的,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发亮,映着灰蒙蒙的天。

      家家户户白日里就门窗紧闭。

      窗缝里偶尔探出一双眼睛,满是惶恐不安,扫过街道又飞快缩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短短半个月,好好的青溪镇,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乱的开端,是一桩接一桩的离奇命案。

      第一桩事,发生在东头卖豆腐的老周身上。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老周媳妇揉着眼睛推开卧房房门,眼前的景象吓得她当场腿一软,直挺挺瘫在地上,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卧房地面淌着发黑的血迹,腥味混着雨水湿气扑面而来。

      老周直挺挺躺在床上,七窍往外渗着黑红粘稠的血渍。

      双眼瞪得滚圆,眼白布满血丝,像是死前撞见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恐怖东西,定格了最后一抹惊惧。

      身子摸着还带着余温,可魂魄早已离体,连半丝残魂碎片都没剩下,干净得诡异。

      缓了许久,凄厉的哭声才炸开在巷子里。

      “造孽啊!天要亡我们啊!”

      周家婆娘披头散发坐在门槛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

      脸上混着泪水、泥水,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晕厥。

      “昨晚好好的,他说去后院收晾着的衣服,一去就没回来!我等了半宿没敢睡,推门一看……就成了这样!门窗都从里面锁死了,什么东西能悄无声息进来害他啊——!”

      街坊邻居闻声赶来,却没人敢往前凑一步。

      全都缩在巷子口,脸色惨白如纸。

      交头接耳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脏东西,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隔壁张婶攥着衣角,手指死死抠进布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婶子,你先别哭……这死状,太邪门了,七窍流血,魂都没了,这哪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不是人,还能是鬼不成?”

      旁边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腿肚子不停打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昨晚起夜,明明听见东头有女人哭,声音尖细刺耳,细听又不像人哭,哑哑的,像……像纸扎人哭丧!当时我吓得蒙头就睡,还以为是听错了,现在想来,太瘆人了!”

      “别胡说!闭嘴!小心被缠上!”

      旁边年长的阿公立刻厉声打断,脸色铁青得吓人,眼神慌乱扫过四周。

      “忘了?三天前西头的李家小子,也是这么没的!一模一样的死状!”

      一提李家小子,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炸开,又立刻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恐惧像藤蔓,瞬间缠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第二桩事,正是三天前,西头十八岁的李家小子。

      那孩子半夜起来出门解手,一去就没了踪影。

      家人打着灯笼找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才在镇口老榕树根须底下,找到了他的尸体。

      同样的七窍流血,面色灰败铁青,周身没有半分外伤。

      魂魄空空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躯壳里抽走,半点不剩。

      两桩命案,一模一样的死状,一模一样的毫无头绪。

      别说凶手,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镇上的人心里,都悄悄冒出来两个字——撞邪。

      镇上的保长带着两个团丁,扛着枪慌慌张张赶来。

      枪杆子握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脸色比床上的老周好不了多少。

      “哭什么哭!嚎什么嚎!”

      保长强装镇定,厉声呵斥着周家婆娘,可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底气全无。

      “人没了就没了,乱世年月,枪炮无眼,谁还没个意外……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里惹人心慌,像什么话!”

      “意外?”

      人群里,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胡子上挂着冰冷的雨珠。

      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声音都在抖。

      “保长,这都第二条人命了!都是半夜没的,都是七窍流血,魂都没了!门窗紧锁,财物分毫未动,这能叫意外?这是……这是撞邪了啊!是山里的脏东西,出来索命了!”

      “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保长立刻厉声打断,目光躲闪,压根不敢往屋里看一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不是意外,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如今外头打仗,人心惶惶,说不定是山匪溜进来害命!都回家关紧门窗,夜里不许出门!再敢胡言乱语,扰乱民心,直接抓起来!”

      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山匪害命,向来是抢钱抢粮,翻箱倒柜。

      哪有只抽人魂魄,半分财物不动,连一丝挣扎痕迹都不留的?

      人群慢慢散了。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死死缠上了每一个人,越勒越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打在门窗上,哒哒作响。

      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门外轻轻敲打,敲得人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众人心里都在祈祷,这事能就此打住。

      可老天偏不遂人愿。

      没过半日,第三桩离奇命案,又来了。

      镇上杂货铺的账房先生,午后还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跟掌柜的对着这个月的进项,还笑着说等雨停了,要去山里采蘑菇。

      结果傍晚时分,掌柜的转身拿了包茶叶的功夫。

      再回头,就看见账房先生直挺挺倒在柜台后,一动不动。

      跑过去一探,气息全无。

      七窍依旧是那标志性的黑红血迹,模样骇人。

      杂货铺掌柜瘫坐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手脚并用爬到门口,对着街上哭喊:

      “刚才还好好的!还跟我对账呢,转头就倒下去了!我喊破了嗓子都喊不醒……保长,你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一次,连强装镇定的保长,都彻底慌了神。

      腿一软,差点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如纸。

      短短三天,三条人命,接连出事。

      死者互不相识,无冤无仇,无贫富贵贱之分。

      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在黄昏至夜半时分出事,都是魂魄被抽走,七窍流血,周身无半点外伤。

      青溪镇,彻底炸了。

      黄昏刚至,天边还没完全黑透。

      家家户户就迫不及待紧闭门窗,吹灯拔蜡,连一盏油灯都不敢点。

      整条镇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只有冰冷的雨声,和偶尔从屋里传出的压抑哭声,在冷风中飘来荡去,诡异又凄凉。

      往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如同鬼城,半个人影都没有。

      保长连夜把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长辈,全都请到了镇公所。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灯火摇曳,人影憧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镇公所的木门,被狂风撞得哐哐作响。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徘徊,不肯离去,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

      屋里,王举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他是青溪镇最有威望的乡绅,往日气派十足。

      此刻却半点架子都没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惶恐,坐立难安。

      “都说说吧。”

      王举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扫过屋里众人。

      “这才短短几天,三条人命没了,死状一模一样,再这么下去,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家。保长说山匪,你们,信吗?”

      屋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脸色惨白,不约而同地摇着头。

      半晌,开酒馆的赵掌柜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颤:

      “王举人,不是我们不信保长,是这死状太邪门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土匪杀人,见过疫病死人,从没见过这种死法——浑身没伤,魂都没了,钱财分毫不少,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绝对不是!”

      “依我看,就是阴煞作祟。”

      角落里,懂点风水皮毛的老秀才,捧着茶杯,手指不停发抖,眉头拧成一团,低声开口。

      “外头打仗,死的人太多太多,战乱怨气把阴阳结界都冲碎了,阴物顺着裂缝跑出来,专吃活人魂魄。青溪镇地势低洼,本来就聚阴,如今……是彻底成了阴煞的窝,躲不掉了!”

      这话一出,满屋人瞬间脊背发凉。

      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油灯的火光,都似是暗了几分。

      “那、那怎么办?”

      一个胖乡绅吓得浑身肥肉都在抖,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声音都变了调。

      “请道士!请和尚!赶紧来做法事!不管花多少钱,倾家荡产都要把这东西赶出去!再这么下去,我们都活不成,全镇都要完蛋!”

      “请了!早就派人去请了!”

      保长苦着脸,一个劲摇头,满脸绝望。

      “前儿我就派亲信,去县城请最有名的玄清道长,可人家一听青溪镇的情况,车都不肯下,直接掉头就走,说这儿煞气太重,怨气缠心,他们道行太浅,压不住,给多少钱都不来!”

      “和尚也一样!”

      旁边的乡绅连忙补充,急得直跺脚。

      “山外的寺庙都在躲战乱,和尚自己都顾不上,到处逃难,谁肯来这鬼地方送死!来了也是白白送命,半点用没有!”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诡异又恐怖。

      油灯猛地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火星四溅。

      吓得几个人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屋里气氛,已然绝望到了极点。

      “要不……”

      王举人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犹豫。

      眼神飘忽,悄悄看向镇东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要不,去镇东头,请那位?”

      “镇东头?”
      “回春堂的南大夫?!”

      一提这个名字,屋里众人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像是提起什么极为忌讳的存在,纷纷往后缩了缩,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开药铺的陈掌柜脸色煞白,连忙开口阻拦:

      “使不得!使不得啊王举人!那位我们可请不动,也不敢请!他那回春堂,怪得离谱,从不昼间开门,只在黄昏落雨时迎客,鸡叫之前必定关门!”

      “去求医的哪是活人,全是鬼影绰绰!他是能医鬼,不能医人!我们活人去了,怕是没病都惹一身阴气,到时候更麻烦,引火烧身啊!”

      “是啊是啊!”

      老秀才也点头附和,满脸忌惮,心有余悸。

      “那位南公子,医术是神,寻常怪病一剂药就好,可他医的不是阳间人,是阴魂!是孤魂野鬼!我们去求他,不是自寻死路吗?万一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这辈子都甩不掉,死了都不得安宁!”

      说来也怪。

      这南大夫半年前来到青溪镇,开了回春堂,从不与活人打交道。

      衣着讲究,气质温润,偏偏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

      白天闭门不出,夜里只接阴客,成了镇上最大的忌讳。

      人人避之不及,连路过都要绕着走,半分不敢招惹。

      “那总不能坐着等死!”

      王举人猛地一拍桌子,吼声压着心底的恐惧,眼眶都红了,破釜沉舟。

      “道士不来,和尚不来,大夫不敢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全镇的人,一个个被抽走魂魄,七窍流血死在家里吗?!我们死了不要紧,家里的妻儿老小怎么办?那些孩子,还那么小!”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屋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

      屋外的雨更大了,风声呜咽。

      像是无数女人在哭,又像是万千亡魂在耳边低语,声声入耳,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镇公所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团丁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浑身湿透,水珠子顺着头发、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水迹。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进门就瘫在了地上,站都站不起来,牙齿不停打颤。

      “不、不好了!”
      “又、又死人了!”

      屋里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翻倒一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谁死了?”

      王举人声音发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身子晃了晃。

      “是、是西街的张货郎!”

      团丁吓得语无伦次,话都说不连贯。

      “刚才我按您的吩咐巡逻,看见他家门虚掩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壮着胆子进去一看……七窍流血,跟前面几个一模一样!魂魄、魂魄也没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第四桩!

      一天之内,连没四人!

      屋里所有人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一个个扶着桌子,差点瘫倒在地。

      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了整个屋子,比屋外的秋雨还要冷上十倍,彻底冻僵了所有人的希望。

      “完了……青溪镇完了……”

      杂货铺掌柜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彻底绝望。

      “这是阴煞在吃人啊,夜夜出来抓人,不分好坏,不分贫富,照这个速度,不用几天,全镇都要死光!”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报应!”

      “早知道这样,我宁愿逃去外面躲枪炮,也不待在这鬼地方!”

      众人哭声、喊声混作一团,彻底乱了套。

      王举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看着满屋惊慌失措、哭丧着脸的人,又听着屋外越来越诡异的风雨声,心一横,咬牙做出了决定。

      “备车!”
      “去镇东回春堂!立刻!马上!”

      “王举人!不可啊!万万不可!”

      众人连忙围上来阻拦,一个个急得直跺脚,脸色煞白。

      “那位真的碰不得!会惹祸上身的!”

      “不可还有什么办法!”

      王举人红着眼,吼声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等死吗?!眼睁睁看着家人被索命吗?!那位就算医鬼,也是懂阴阳、通邪事的,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就算惹阴气,就算折寿,也比被阴煞抽走魂魄,连轮回都入不了强!都别拦着我,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没人再说话了。

      是啊。

      比起半夜莫名其妙魂飞魄散、死得不明不白,去求一位能渡鬼的医者,已经是唯一的活路。

      哪怕前路凶险,也只能试一试。

      风雨之中,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咕噜咕噜,朝着镇东而去。

      车轮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打破了镇子的寂静。

      而此刻,慌乱的众人,谁也没有察觉。

      青溪镇的风水格局,早已被一股暗中涌动的恶意,彻底搅乱。

      镇口的老榕树,粗壮的根须下,埋着一缕缕残破的魂魄,在雨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哀嚎,怨气一点点渗入地下。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萦绕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顺着门窗缝隙,悄无声息往屋里钻,一点点吞噬活人的阳气。

      阴阳结界的裂缝,在青溪镇正中央,缓缓撕开了一个小口。

      源源不断的阴煞,正从缝隙里涌出,疯狂肆虐,却又精准地汇聚在一处,像是被人刻意引导。

      更诡异的是,那些死者死去的时辰、方位,恰好对应着养煞局的阵眼,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天灾,不是乱世余祸。

      这是一场,有人精心布置、暗中操控,以全镇活人魂魄为引的——养煞之局。

      而此时的镇东回春堂。

      昏黄的烛火透着窗棂,屋内没有半分药香,反倒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一身素衣的南沐,指尖轻转着一枚温润的药玉,望着窗外的冷雨,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阵局动得越来越快了,看来,等不到夜深,就有客人上门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声响,夹杂着王举人忐忑又急促的叩门声。

      天依旧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在青灰色的屋瓦之上,压得整条镇子喘不过气。

      镇街上依旧空空荡荡。

      偶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是裹紧了衣裳,低头疾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仿佛一抬头,就会撞见那些藏在雾色里的脏东西。

      自四桩离奇命案之后,青溪镇已经彻底成了一座被恐惧啃噬的死镇。

      而镇口的“悦来客栈”,是整条街上唯一还勉强撑着营业的地方。

      不是生意好,是实在走不了。

      掌柜的一家老小都在镇上,车马被保长征调,外头战火连天,无路可逃。

      只能硬着头皮开门,守着这一方随时可能被阴煞吞掉的小破客栈,苟延残喘。

      此刻,客栈大堂里冷冷清清。

      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悬在房梁,照得满屋子雾气沉沉。

      柜台后的掌柜姓钱,五十多岁,面色灰败,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未曾安睡。

      他手里攥着一杆烟枪,却半点抽的心思都没有。

      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店门,耳朵竖着,听着外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一哆嗦。

      旁边伺候茶水的伙计叫二柱,年纪不大,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靠在墙角,双腿都在打颤。

      “钱叔……你说、你说那东西今晚还会不会来?”

      二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昨天一晚上死了四个,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也跟他们一样,七窍流血,魂都没了……”

      钱掌柜手一抖,烟枪差点掉在地上。

      “闭嘴!”

      他厉声呵斥,可声音自己都在打颤。

      “少胡说八道!越说越招东西!咱们夜里把门拴死,灯灭了,谁喊都不开,应该能躲过去……”

      “躲?怎么躲啊!”

      二柱快要哭出来。

      “周家门窗锁得死死的,不一样被破了?李家小子就在门口解个手,人就没了!那东西是穿墙进来的,锁门有什么用啊!”

      这话戳中了钱掌柜最恐惧的地方。

      他脸色瞬间又青了几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两人吓得魂不附体之际,客栈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钱掌柜和二柱吓得同时蹦了起来,往后缩去,死死盯着门口,以为是阴煞找上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门外走进来的,却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来人一身青色水纹长衫,料子挺括,被雨水润得微沉,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里握着一把收拢的白伞,伞沿滴着水珠,步履沉稳。

      周身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一股与这阴晦小镇格格不入的清冷气场。

      男人眉眼冷峭,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双眸子深如寒潭。

      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阴阳。

      他没有看吓成一团的掌柜伙计,只是淡淡抬眼,自上而下,将整间客栈、乃至整条街口的风水走势,尽收眼底。

      他便是夏禾。

      卜算门唯一传人,身负断生死、窥天机的古卦之术。

      自师门惨变之后,便一路追查当年遗失的师门遗物,辗转数省。

      最终循着一丝残碎的卦象,踏入了这座被阴煞笼罩的青溪镇。

      钱掌柜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进来的是个活人,不是阴魂。

      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忙扶着柜台稳住身形。

      “客、客官……”

      钱掌柜声音发颤,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您是打哪儿来啊?这青溪镇如今可不太平,您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过来……”

      夏禾收回目光,落在钱掌柜脸上。

      只一眼,便看清了他印堂发黑、阳气虚浮、魂光飘摇,已是被阴煞缠上的征兆。

      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声音清冷却干净,像雨打青石:

      “路过,落脚一晚。开间上房。”

      “哎、哎好!”

      钱掌柜连忙点头,不敢多问,伸手就要去拿柜上的房牌,可手却抖得拿不住。

      “客官您稍等……我、我给您拿最好的上房,干净、安静……”

      “不必。”

      夏禾淡淡打断,目光依旧落在客栈梁柱与门窗交汇处。

      那里黑气缠绕,丝丝缕缕,正顺着榫卯缝隙往里钻。

      “随便一间即可。我问你,这镇上,最近死了多少人?”

      一句话,直戳要害。

      钱掌柜拿房牌的动作猛地僵住,二柱更是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客、客官……您、您都听说了?”

      钱掌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外没人,才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开口。

      “这、这事可不敢大声说……怕被、怕被那些东西听见……”

      夏禾将白伞靠在柜台边,指尖轻轻敲击着台面。

      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从镇口进来,一路观风水地势。”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溪镇地处坳底,四面环山,本是聚气养灵之地,可如今,地气倒转,阴煞冲门,镇中阳气被吸食殆尽,死气冲天,分明是有凶煞作祟,专吞活人魂魄。”

      这话一出,钱掌柜和二柱彻底惊呆了。

      他们不懂风水,不懂阴阳。

      可夏禾一进门,没问半句,就把镇上的诡异之处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连阴煞吞魂都点破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过路客,这分明是懂道行的人!

      钱掌柜双腿一软,当场就想跪下。

      “仙、仙长!”

      他一把抓住夏禾的衣袖,眼泪鼻涕都快下来了。

      “您、您是高人!您一定是高人!求您救救我们!救救青溪镇吧!”

      二柱也跟着扑过来,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仙长救命!我们不想死!不想七窍流血被抽走魂魄啊!”

      夏禾不动声色抽回衣袖,神色冷然,没有半分动容。

      “我不是来救人的。”

      他语气淡漠,毫不避讳。

      “我来青溪镇,是为寻一件遗失的旧物。只是没想到,这地方的阴阳乱成这样。”

      他追查的师门遗物,是一枚刻着卜算门古篆的三爻铜铃。

      当年师门灭门之夜被人夺走。

      数月前,他循着一丝灵力残响,追踪到皖南一带,最终锁定在了这座闭塞的青溪镇。

      只是他没料到,镇子还没进,就先撞上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养煞之局。

      钱掌柜一愣,脸上的希冀瞬间凉了半截,却还是不死心。

      “仙长,不管您是来寻什么,您既然有本事,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全镇的人都死光啊!这半个月,已经没了七个了!不是四个,是七个!前面还有三个没敢往外声张的!”

      夏禾眉峰微不可查一蹙。

      七个?

      比他从风水气场上判断的,还要多两人。

      “详细说。”

      他语气沉了几分。

      “从第一个死人开始,一件不落,全部告诉我。”

      钱掌柜见他松口,连忙抹了把脸,不敢有丝毫隐瞒,哆哆嗦嗦,把镇上发生的所有怪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最早是半个月前,镇北的樵夫,上山砍柴,夜里没回来,第二天在山脚下找到的,七窍流血,魂没了。”

      “然后是镇西的寡妇,夜里关门睡觉,第二天就死在了床上,跟樵夫一模一样!”

      “接下来是老秀才的小孙子,才十二岁,夜里喊着要喝水,一转身就没了气!”

      “这还不算最吓人的,吓人的是这几天,一天死一个,昨天一下子死了四个!东头老周、西头李家小子、杂货铺账房、西街张货郎……全是魂魄离体,没有半点伤口!”

      钱掌柜越说越怕,声音都在发飘。

      “保长请过道士,道士不敢来;请过和尚,和尚跑了;大家想去求镇东回春堂的南大夫,可那位只医鬼,不医人,没人敢真的上门……”

      “回春堂?”

      夏禾捕捉到这个名字,眸底微光一闪。

      “什么地方?”

      “是、是一间医馆!”

      旁边跪着的二柱连忙插嘴,脸色发白。

      “仙长您可千万别去那地方!邪门得很!馆主姓南,叫南沐,年纪轻轻,长得跟画里人似的,可那医馆从来白天不开门,只在黄昏落雨的时候迎客,鸡叫前必定关门!”

      “去求医的根本不是活人!全是鬼影!”

      二柱吓得声音都变尖了。

      “镇上好多人起夜路过,都看见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影子飘在门口敲门!里面只有碾药、把脉的声音,半点人声都没有!都说那位南大夫,是冥医,是跟阴曹地府打交道的!”

      “冥医一脉……”

      夏禾低声重复一句,指尖敲击柜台的动作顿住。

      卜算与冥医,本是世间守阴阳的两脉,一断命,一渡魂,自古少有往来,却也彼此知晓。

      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里,还能遇上冥医传人。

      “他既懂渡魂,为何不救镇上之人?”

      夏禾淡淡问道。

      “不是不救,是不能!”

      钱掌柜连忙摇头。

      “那位南大夫只医鬼,不医人,活人去了,他一概不见!而且大家都说,他要是出手救活人,就会破了他医馆的规矩,惹来更大的麻烦!”

      夏禾眸色微沉,没有再问南沐的事,而是话锋一转,问向最关键的一点:

      “镇上死人之前,可发生过别的怪事?比如红白喜事、迁坟、动土、或是有人从外面带回什么奇怪的东西?”

      养煞之局,绝不会凭空出现。

      必定有人为引,有物为基,有阵为眼。

      钱掌柜和二柱对视一眼,绞尽脑汁回想。

      半晌,钱掌柜猛地一拍大腿。

      “有!有一件事!”

      他眼睛瞪圆,压低声音。

      “是王举人!王举人家里!半个月前,他要给他那早夭的小儿子办阴婚!说是要娶一个横死的年轻姑娘配亲!当时好多人都劝,说阴婚不能乱办,容易招煞,可王举人不听,非要办!”

      “阴婚?”

      夏禾眸色骤然一冷。

      横死女尸配早夭男童,乃是阴阳大忌,最易引动红白撞煞,滋生极凶厉鬼。

      “人娶了吗?”

      夏禾声音冷了几分。

      “没、没敢真的拜堂!”

      钱掌柜连忙摇头。

      “就在要迎亲的前一天夜里,那具女尸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了!吓得喜娘当场疯了!后来王举人害怕,就把那女尸停在了偏院,红绸白幡都没敢撤,从那以后,镇上就开始死人了!”

      夏禾指尖猛地一收。

      女尸起棺,红白撞煞,阴煞锁魂,以人为食。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横死作祟,而是有人借着王举人办阴婚的机会,暗中布下养煞大阵。

      以横死女尸为阵眼,以活人为祭品,一点点吸食魂魄,滋养凶煞。

      而他追查的师门三爻铜铃,灵力波动,恰好与这阴煞阵的气息,隐隐相连。

      当年灭他师门、夺走铜铃的人,手法之一,便是借阴婚养煞,以怨气催动邪术。

      “王举人现在在哪?”

      夏禾站起身,青色长衫扫过地面,气场冷冽逼人。

      “在、在镇公所!”

      钱掌柜连忙回答。

      “刚才还带着乡绅们开会,说要去回春堂请南大夫,现在应该还没走!”

      夏禾不再多言,拿起柜边的伞,转身便要往外走。

      “仙长!您、您要去哪?”

      钱掌柜连忙追上去,惶恐不安。

      “外面天快黑了,阴煞要出来了,您不能出去啊!”

      “王家。”

      夏禾头也不回,声音清冷。

      “找那具,办阴婚的女尸。”

      “使不得啊仙长!”

      二柱吓得哭喊。

      “那女尸邪门得很!碰过的人都死了!您去了会被缠上的!”

      夏禾脚步未停,已经推开客栈木门。

      屋外,歇了片刻的秋雨,再次淅淅沥沥落下。

      他站在门口,抬眼望向青溪镇深处,目光穿透雨雾,落在王家大宅的方向。

      那里黑气冲天,红绸与白幡的阴邪之气交织缠绕,直冲云霄,正是整座镇子阴煞最盛之处。

      阵眼,就在王家。

      而布下这阵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苦寻数月的灭门仇人。

      “阴婚养煞,抽魂炼煞……”

      夏禾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当年的手法,倒是一点没变。”

      他撑伞走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灰色的雨雾之中。

      客栈内,钱掌柜和二柱瘫在地上,望着紧闭的木门,久久回不过神。

      “钱叔……这位仙长,真的能救我们吗?”

      二柱声音颤抖。

      钱掌柜望着门外沉沉的雨雾,喃喃自语:

      “不知道……可他是咱们青溪镇,唯一的希望了。”

      雨越下越大,阴气也越来越浓。

      镇公所内,王举人刚下定决心要去回春堂,马车还没驶出街口。

      镇东回春堂内,碾药声轻轻停下,一身白衣的南沐,缓缓抬眼,望向雨雾弥漫的镇口,眸底清光微动。

      而雨巷之中,夏禾撑伞独行,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朝着阴气最盛的王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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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在进行全文修订 大改章节会锁上 试剑大会篇章 对应章节已临时上锁 望大家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