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明似绮

18、Chapter 18 制服一头不

　　车室内的空气干爽，香氛清淡，车窗一闭，雨水和腥风捶打在玻璃上，积聚成一层朦胧气雾，水痕漉漉。

　　一片静谧之中，令琪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迫使他从惊悸的余震缓过神来，颊边发梢湿冷，袖子外侧变得潮润，脸上的水珠风干了，残留着紧绷的触感。
　　他拿出手机，在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动作和神情一并凝滞。

　　他身旁的段卓远撩起眼皮，瞄着屏幕上的联系人，如恩准似的催促他道：“接吧。”
　　他无知无觉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好似灵魂抽离体外，只是在旁观他人行事，“喂。”

　　电话里的宗珣问：“下雨了，要我去接你吗？”
　　令琪在死寂的气氛里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他咬了咬下唇，找回轻微的痛觉，回答：“不用了，雨停了我再回来。”

　　宗珣沉吟几秒，勉为其难地答应道：“好，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也行。”
　　“嗯，拜拜。”他仓促地挂断电话，心跳持续地急遽不息。

　　段卓远听他很自觉地把男朋友打发了，赞许道：“真懂事。”
　　令琪遍体生寒，凉意漫过后颈，翻涌起的鸡皮疙瘩覆盖了胳膊和手背，他捏紧手指，一言不发。

　　段卓远轻笑了一声，对司机道：“去酒店。”

　　令琪望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源源不断流淌下来的雨水，看它们被擦刮拨走，复而模糊。
　　他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大脑无法思考，身体不能自主行动，只能呆坐在那里，听从段卓远的指令做出反应。

　　来到酒店顶层的套房门外，段卓远叫他进去，他才忐忑地步入室内，段卓远指着沙发前叫他坐下，他才惴惴不安地落座，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自如。
　　转瞬间，他从一个自力更生的成年人，退化成了孤立无援的孩童，不过是站在家长面前，那罪不可赦的恐惧感便已吞没了他。

　　双方阔别多年，段卓远此次不远千里地为他而来，心中攒着两分失而复得的喜悦。
　　终于有机会仔细地瞧瞧他了，先看他那双细瘦苍白的手，皮肤变粗糙了，指尖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疤痕，有办公时一不留神的剪刀扎伤，也有操持家务时被锅里热油燎伤的水泡，还有今天搬家时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出过血，留下一条细如丝的红痕。

　　他吃了很多苦。
　　段卓远看向他毫无血色的憔悴面庞，叹息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令琪的视线不变，他只盯着大理石桌台上的欢迎礼盒和绣球花束，想着今天出门前订的那一束新鲜切花，什么时候能去花店取呢？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段卓远顺着他的目光，瞧见茶几上的红酒、高脚杯还有一碟精致的坚果仁蛋糕。
　　也许他口渴了，段卓远如此猜想着，于是拿起红酒的开瓶器，像照顾尊贵的客人那样，亲自动手，给他倒上一小杯猩红的美酒。

　　红酒盛在高透晶莹的玻璃杯里递了过来，宛若一块流动的红宝石。
　　令琪没有伸手接。

　　段卓远并不气恼，只是不晓得要拿他怎么办才好，把酒杯放回茶几上，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他，“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当初说好了，如果你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从此你就自由了，我们再也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可是你看看——”段卓远的口吻陡然变得严厉，“你都把自己作贱成什么样子了？”
　　“钱没挣到，还被人污蔑偷东西，闹到报警处理。要不是看到撤案记录，我都不知道你在做那么无意义的工作，被那么下三滥的人欺负。”

　　令琪置若罔闻，只眨了眨眼，表示自己还活着。

　　坐着轻言细语和他对话，他没回应。段卓远只好站起来，走近他，身躯占据了他整个视野，并抬手托起他的脸蛋，指腹摩挲着他还算柔滑的皮肤，“受了这么多委屈，还是要继续赌气？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思？”

　　令琪不得已仰望着对方，四年没见了，他对段卓远生不出多愁善感之情，只有永恒不变的战栗。
　　然而……然而，段卓远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仿若有那么几分悲悯。
　　他怀着微乎其微的渺茫希望，恳求道：“哥……你不要告诉他我在哪里，好吗？”

　　段卓远抚摸着他的发梢，手指穿梭其间，慢慢梳理着，“夕夕，玩游戏是要输得起的，你失败了，就应该勇敢地承认错误，下次不要再犯了，好吗？”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捧住段卓远的手道：“哥，哥……你帮我一次，我下次不会了，我保证听你的话，你不要告诉他……”
　　他心急如焚，尾音带上哭腔。

　　段卓远不受他的桎梏，五指先张开再合拢，捏住他的下巴，安抚道：“别紧张，卓繁在国外拍戏，估计还要三两个月才回来。”
　　然后不等他心存侥幸，又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今天就跟我走；二是等卓繁回来找到你，把你带回去。”

　　令琪颓然地放下手，眼眸中的光亮泯灭，呢喃道：“……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如果你今天跟我走，我允许你去找你的新男朋友，好好地跟他道个别；等几个月后卓繁回家见到你，他也会很开心。要是你还想多待一阵子……我是没有意见，但卓繁要是看到你跟外人关系那么好，他肯定要大发雷霆了。”

　　“为什么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还要怎么给你机会？”段卓远改作痛心疾首的语气道，“你说你厌倦了从前的生活，不想再跟我们来往，我放你远走高飞；你说你讨厌卓繁，你受够了他的脾气，我替你瞒着他，不许他擅自调查你的现状，更不许他来打扰你。
　　“哥哥很疼你，但你不能总是利用我们的心软，一次又一次地违背诺言和约定。”

　　说得都是他的错一样，是他一意孤行、是他言而无信。
　　真的是这样吗？令琪也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

　　“你跟我的约定，原本就不公平……”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让我藏起来，却不告诉我藏起来的后果，我必须隐姓埋名，不能正常生活，连成为普通人都做不到……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从来都没打算放过我……你只是看我能撑多久。”

　　他思维清晰地道明真相，段卓远并未否认，只说：“夕夕，你要自由，而自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所有的条件和规则，都经过了你的同意。你一开始没有想到会这么难，所以才草率地做出决定，我很理解，也不怪你。但你现在该明白了？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所以，别再把你逞强的劲儿用在我们身上了，好吗？这场游戏结束，你输了。”

　　段卓远宣判完结果，躬身凑近他的脸，温声道：“跟我回去，我们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还是过你原来的生活，想读书工作都没问题。”

　　“我不要……”他执拗地摇头，眼底透着悲苦与苍凉。仿佛段卓远不是要带他回去，而是要带他下地狱。
　　原来的生活？锦衣玉食的囚徒，难道就不是囚徒了吗？

　　“连小恺你也不要吗？”段卓远的耐心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小恺马上要满十六岁了，你不回去看看他？”

　　小恺……他有多久没见过小恺了？十几岁的男孩，一年一个样子，小恺会不会已经把他忘了？
　　令琪不说话，犹如被剥夺了语言功能，只一味地摇头。

　　“为什么？小恺是你的亲弟弟，你对亲弟弟也要这么无情？”段卓远垂下了手，沉住气问道，“是因为找到新的男人养你了？在外边自由自在，没有人管你，很快乐，所以你就谁也不要了？”

　　“我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养活自己……”他没有想依靠谁的，可是……这生活太苦了。
　　段卓远打破他的幻想，“但是养不起，对不对？”
　　他积蓄的眼泪流了出来，沿着脸颊滴落。

　　段卓远不再逼问，道：“先去洗个澡吧，你淋了雨。”
　　“我想回去。”令琪说。
　　“回哪儿去？”
　　“去找我的男朋友……”

　　他的叛逆令人感到恼火，就像半大孩子，本事没多少，却一身反骨，怎么说都说不听。
　　段卓远的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和温度，径自脱下了西装外套，随手丢到另一张沙发上；接着再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袖扣，将衣袖捋上去，手背上的青筋蔓延至手臂。

　　这只手，掌心宽阔、指骨粗壮、上有薄茧，手腕和小臂上都生长着结实的筋肉。
　　令琪深知被这样一只手拿捏、掌掴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艰难地呼吸着，颤巍巍地张开嘴，想要求饶。

　　然而不等他出声，那指掌就扼住了他的喉咙，比他想象中力道轻，不是致死的手法。
　　随后是不容拒绝的粗暴亲吻，令琪往后躲着，他的后脑勺抵住沙发椅背，身体被逼入死角，那股凶狠的手劲钳制着他的同时，他又被厚软如云的真皮和羽绒深埋着，他在惊痛交加中激烈地挣扎啜泣，近乎窒息。

　　段卓远像制服一头不听话的野鹿一样，按住他纤细的四肢，看他徒劳地挣动；待他力气渐小后，段卓远会松开手，等他再奋起反抗之时，又重新按住他，故技重施。

　　几次三番下来，他的双颊涨红、泪眼盈盈，嘴唇上满是撕咬过的牙印和血迹，他抽噎着，还是不死心想逃，但刚站起身，段卓远就从后方揽住他的腰，将他打横抱起。

　　一对上这张脸，令琪便想到方才那一系列无效、无能、无力的举动，击溃他的并非体型力量上的差距，而是屡次失败累计造成的绝望。就连他痛苦地别过头去，也只能埋进对方的肩窝。
　　他在段卓远的怀里失声大哭，悲愤到了极致。

　　段卓远把他抱进卧室，放到了床上，说着软话哄他，“夕夕，你这是何苦呢？哥哥很爱你，你可以不领情，但你总是跟家里人对着干，换谁都会心寒的。”

　　令琪一度哭得缺氧，心脏供血不足，导致他头晕脑胀、手脚发麻、只会蜷缩起来抽泣。

　　段卓远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拽了过来，打算先给他脱衣服，再抱他去洗澡；因深刻同情他的遭遇，故而给予他最大的宽限道：“如果实在不情愿，就闭上眼睛，把我想象成你现在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