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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快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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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是秩序井然的,现实是杂乱无章的。
直到第二个周末,令琪才回到出租屋收拾行李。
宗珣缠他缠得好夸张,他尽量配合了,奈何体力悬殊,每到后半夜他就只会掉眼泪,说什么也来不起了。宗珣看他可怜,不再折腾他,到了白天带他去做按摩和水疗,告诉他这是缺乏锻炼的缘故,最近先别去上班了,把身体养好要紧。
令琪不认为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他很健康,实在是宗珣体力过于旺盛,需求过于频繁,好比那些养在都市里的大型犬,运动量达不够就会拆家捣乱,只不过他恰好不幸沦为了那个被蹂躏的玩具。
这是不正常的。宗珣才应该多参加户外运动,把使不完的劲儿全发泄到高山与旷野上。
令琪委婉地建议对方不如多出去走走,核心力量这么强悍不去攀岩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户外?”宗珣欢欣鼓舞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拉住他的手道,“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吧。”
令琪只感到头晕目眩,被迫点了点头。
后来宗珣又贴身照顾了他两天,陪他在家休养生息,到点就出门吃饭,然后四处散散步,看电影、听音乐会,与他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同居生活。
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度假,逍遥似神仙。
人如果常年维持着这样的生活状态,是会比较单纯无害,崇尚真善美;一旦动了恻隐之心,便想把对方从泥潭之中解救出来。
令琪暂时摆脱了生存焦虑,但看起来却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宗珣送过他好几条手链、项链,还有两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即便从没见他戴过,也最多问他一句:是不是不喜欢,要不要带你去买新的?
绝不找他追究物品如今的下落和去向。
换句话说,宗珣大致能猜到他把那些东西都变卖了。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地给他塞银行卡和送钱。
令琪不禁设想,自己倘若真是个骗子或专业的捞金选手,靠宗珣发家致富恐怕不成问题。
他只是没有贪婪到那份上,他选择这段感情,仅仅是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和他年纪相仿的人,普遍仍坚信着“我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无论是升职加薪、成家立业,还是安分顺遂地过好后半生,至少大家都在为着前途和更好的人生而拼搏奋进。
唯有他是个特例,他的未来毫无指望,能够着眼的仅剩当下。
要么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要么留在这里随波逐流。
在他溺水、求生不得的时刻,身旁正好有宗珣这块浮木,宗珣向他伸出援手,所以他就抓着浮木上来了。
除了求生以外,他没有想过以后和更长远的事。
每当宗珣兴味盎然地和他规划下周做什么、下个月去哪里,他都会先心虚,再自责。
他什么都许诺不了,他什么都不敢保证,但他还是答应谈这场恋爱,因为他无处可去。
这不还是骗子吗?
幸好他还有这具身体。
他是在做等价交换,而不是最低级的骗吃骗喝。
周六一大早,令琪撇下宗珣单独出门了。
他其实可以打车,宗珣昨天转了他两万,让他今天回家路上去订一束花。
买什么花用得着两万块?不过是怕直接转账他不收,找由头给他打钱。
这么完美贴心的男朋友,命运送到他眼前,却不让他真正地拥有。
令琪走出春意盎然的小区,上午的阳光温煦暖和,他想多走一走,于是照旧步行到地铁口,再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消失的这一周里,小伍已把新房子租好了,就租在女友单位附近,崭新的电梯公寓,将来两人见面约会都方便。
今天因为说好了他要回来收拾行李,小伍昨天就把女朋友接到这边,还给女孩订了酒店,自己依旧回家睡客厅。
向来熬夜成瘾的小伍,为了带女朋友去吃早餐,起了个大早到酒店楼下等她化妆打扮,小情侣手牵着手,吃吃逛逛腻歪到中午,等令琪来了,再一块儿吃午饭。
令琪在奶茶店和他们碰头的时候,小伍正跟女友拌嘴。
“我不想再看那电影了,我的姑奶奶,咱俩统共才约会几次啊?每次你都要去看同一部片,我真看不下去了!”小伍拧着眉毛抱怨道。
“你可以去电影院里睡觉啊,就当陪我看嘛,我想靠着你看电影啊……你不在我心里不踏实。”女孩子拽着他的胳膊,扭啊扭的,秀丽的眉毛紧蹙着。
小伍那一脸的不耐烦立即化为心软和宠溺,还有暗爽,“行吧……真拿你没办法。”
令琪看稀奇似的旁观了一会儿,再走上前问候他们,“不好意思,久等了。”
不料小伍蹭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向女友介绍他道:“看看!我室友!好看吧?我告诉你他这可是纯素颜,没整过的天然脸,是不是不输你喜欢的那男明星?”
这下轮到令琪皱眉头了,他不生气,只是迷惑。
小伍的女友咬着奶茶吸管,目不转睛地端详了他许久,冲着小伍竖起大拇指道:“好看!你室友是我见的真人里最好看的!完全可以出道当演员了!”
这对活宝。
令琪挺尴尬的,不过他也习惯被人恭维长相了,看桌上还有一杯多余的奶茶,吸管没拆过,他问:“这是给我点的吗?”
“是的是的,哥你坐会儿,咱们等十一点半再去吃饭,我定好位置了。”小伍按着他的肩膀邀他坐下。
长相确实是很重要的因素,小伍女友有一张圆圆的巴掌脸,眼睛大而明亮,小鼻子小嘴,一展露笑颜,嘴边的酒窝很是清纯甜美。
被这样的女孩子抱着胳膊撒娇,是个直男都顶不住,小伍平时天天骂网上的当红流量小生都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想不到也有为了满足女朋友的心愿,给厌恶的男明星白送票房的这一天。
所谓一物降一物,就是这么回事了。
小伍是个话唠,他女友也不遑多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天说地,从游戏聊到动画片,一会儿网络热梗,一会儿现实生活,堪比两只鹦鹉在说相声。
普通上班族的周末和节假日多少会安排一些休闲娱乐活动,桌游、密室、棋牌、露营,下班之后去看部电影也是家常便饭。
但令琪工作这几年,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回家路上,他没有闲钱和闲暇去消费玩乐。
他能在宗珣的社交圈里气定神闲,是因为他懂这群人的阳春白雪,宗珣就算请他看电影,也只看电影资料馆放映的艺术片单元作品,全是闻名遐迩、精挑细选的经典老片。
而小伍女友热衷的新鲜时髦事物,他所知甚少,只能单方面听他们聊。
小情侣黏糊了半天,意识到不能把他晾在一边,小伍女友忽然把话题聚焦到他身上,说:“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是单身吗?”
“我不是。”令琪不假思索道。
小伍张了张嘴,回想起周一凌晨那通诡异的电话,暧昧不清地问他:“真的啊?是真的?你真跟你那朋友谈上恋爱了?”
“真的。”令琪平静地说,“之前怕你介意,所以没告诉你。”
“呵呵……我不介意。”小伍打着哈哈,礼节性地微笑道,“不管怎么说……恋爱自由,祝福你们。”
“那好可惜啊,果然长得好看的男生都不缺人追。”小伍女友深感遗憾地叹气,下一秒又欣喜道,“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啊?我都让小伍陪我看第三遍了,真的超好看!你也可以把你对象叫上!”
看来她是一位忠实粉丝,想方设法地给偶像电影拉票房。
小伍不快道:“你差不多得了,咱们下午还搬家呢!”
女友眨巴着眼说:“今天才周六诶,明天搬不也一样吗,你们那房子那么小,东西也不多,很快就搬完了呀。”
“明天不得去新房子打扫卫生吗?今天不得让房东来退押金吗?你以为把东西搬完就算完了?”小伍戳戳她的脑门儿,“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此情此景,让令琪没来由地追忆起,有次他和小伍深夜聊天,小伍谈论起理想的另一半,说喜欢温柔成熟会照顾人的。
而今遇到一个随心所欲、娇滴滴的大小姐,照样爱得死去活来,可见理想终归是理想。
令琪不想破坏他们的兴致,问:“你们说的是哪部电影?谁主演的?”
假如是部不错的片子,改天他也叫上宗珣去看看好了。
“段卓繁演的《红岭之江》,才刚上没多久,口碑爆棚!真的非常好看!”小伍女友激情推荐道,“我安利了好多同事和朋友去看,看过的都说精彩绝伦!买票不亏!”
令琪脑袋里的某根弦,被这个名字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震颤,不绝于耳。
他神色自若地婉拒道:“喔,那你们去吧,我就算了。”
“好吧……”小伍女友安利失败,托着腮消沉地垂下头。
小伍摸摸她的后脑勺,怎么看她怎么可爱。
接下来的数小时,令琪都处在魂不守舍的神游之中。
段卓繁这个名字,出现在互联网上和生活中的频率并不低。但他不关注任何明星八卦和综艺节目,连续剧和院线电影也许久不看了,说是故意屏蔽相关信息也行,总之他上次听到这三个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今日乍然传入耳中,如平地一声惊雷,真切地吓到他了。
中午吃饭,下午搬家,令琪一副心事深重的样子,小伍和女友都不敢擅自与他搭话。
不过无论他性取向如何,小伍到底和他朝夕共处了两年,又受了他不少照拂,信任他的人品,也关心他的安危,问:“哥,你那对象,不来帮你搬家啊?”
“他忙,我打车就行。”令琪撒了个小谎。
小伍和宗珣对他而言,如同两个迥异的世界,他牢牢地驻守在边界线上,把持着每一方,不希望他们交错和融合。
他所有的安全感,都来自于这些他一手建立起的边界与隐私。
他们的出租屋面积确实很小,令琪爱干净,小伍也没有囤积癖,两人的个人物品不多,日用品都要扔了买新的,需要带走的不过是锅碗瓢盆和小型家电。
宗珣的公寓应有尽有,令琪什么都不用带,他把旧衣服鞋子和床上四件套单装一个纸箱,放到楼下的垃圾桶旁。
一台旧电脑和重要证件装入行李箱。
厨房里的微波炉、平底锅、电饭煲,还有碗筷都是他当初添置的,既然不用上了,该丢的丢,该送的送——小伍不做饭,只觉得那微波炉和几只陶瓷碗实用,果断拿走了。
令琪将剩下的零杂小物装箱一看,他的行李竟比很多游客还要简朴,箱子拎着是轻的,最具重量的是那两盆被他捡回来的铜钱草和银皇后。
至于楼下那两只小猫,小伍女友上周来喂过它们,表示很喜欢,也不介意负担它们驱虫体检的费用以及后续生活开销,小伍为此特意租了允许带猫的房子,于是约定好两只猫都给他们俩养,令琪可以随时登门探望。
房东前些天得知他们俩要提前退租,老大不高兴,一听说多交的那一个月房租不用退,只退押金即可,才和颜悦色地来房子里转了一圈,见他们把室内维护得如此整洁,还有些舍不得他们走的意思。
令琪把铜钱草的花盆绑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盆底被箱顶托着,手里再抱着一盆银皇后,他就这么和小伍说了再见。
然而人海茫茫、世事无常,究竟还能不能再见,那就得两说了。
令琪拉着行李箱、抱着盆栽,慢腾腾地穿过小巷,姗姗地走下斜坡,下午还晴空万里的天气,一接近傍晚,又阴云密布。
津沧市的春天好似一场连绵无尽的雨,天晴不意味着没在下,只是雨水在别处,尚未落到他头顶。
他来到地势低平的马路上,沿着路边走了几分钟,站到简陋的公交车站牌下,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天快下雨,路上行人匆匆,他低头研究着地图上的定位如何更精准,免得让司机跑错地方,白白耽误时间。
等他再抬起头来时,这条小道上已经没人了。
乌沉沉的天空压着屋脊,为四周老旧的建筑、废弃的院落、高低起伏的楼梯和坡道蒙上一层阴晦的冷色。
一辆绝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高档轿车,缓缓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令琪看着手机上叫车的排队时间,这不是来接他的,他本能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车辆后排的车窗匀速降下,车内的人唤住他:“夕夕。”
这声音像魔咒,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从地底升起,卷住他的双腿,将他钉在原地。
令琪不敢回头,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抱住花盆的手指不可自抑地颤抖着。
“哥哥专程来接你,你连转个头都不肯吗?”车里那人说道。
他好想逃跑,好想头也不回地跑掉,可是他的身体已然被施下咒语,它不再听从他的号令,反倒受那声音的支配,一动不动地立在这里。
令琪闭了闭眼睛,僵硬地转过身去,面对他迟早也是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段卓远一只手悬在车窗边缘,齐整的西装袖口下露着一道衬衣白边,贵金属纽扣上镶嵌着闪亮宝石,那只手温柔地对他做了个招徕的姿势,“快上来,别害怕。”
他没有动,这时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如一颗颗碎玉在他脸上迸溅开来。
“下雨了,上来。”段卓远见他无动于衷,循循善诱道,“还是说,你不想再见你新交的男朋友了?”
令琪手足无措,他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抱紧了怀里的银皇后,雨水啪嗒地敲打着狭长的绿叶,他好像一只刚铸成的傀儡,尚不能驾驭自己的躯壳。
司机打着伞下车来,接过他手里的花草,送他坐进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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