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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情动却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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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沧市的春天是雨季,每到傍晚细密的雨幕随风飘拂,如蛛丝倾覆到人脸上,冰凉粘稠,如何也化不开。
令琪快步出了地铁口,他在一朵朵绽放的雨伞下穿梭着,小心避开地面的积水,径直上了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雨不大,轻微润湿了他的额发和鞋面,车室内的空气干燥清爽,雨刷刮走挡风玻璃上的水珠,香水瓶旁放着一只摇头晃脑的花栗鼠。
开车的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庞英俊,衣着考究,身上没有任何配饰,但干净的皮肤和眉梢唇角的浅笑,使其自带一股闲散的贵气。
“抱歉,让你久等了。”令琪垂下眼睑,熟练地系上安全带。
“怎么没打伞?”宗珣问他,语气关切却不过分热络。
“下班走得急,忘带了。”令琪回答。
“那下次我去你公司楼下接你。”宗珣说。
令琪没有出声,只盯着前方看车辆驶上车道。阴雨天路况不佳,红绿灯前排起了长龙,他们前面是一辆外地牌照的私家车。
堵车最怕冷场,他接上话道:“不用,我们公司楼下不好停车。”
这个借口找得太敷衍,但宗珣能够意会到他的婉拒之意,于是退回应守的边界之外,不再打探更多。
车内音响播放着一首悠扬的纯音乐,气氛虽冷却不至于凝固。
令琪闭上眼养神,他和宗珣相识于半年前一场偶然的意外,后来彼此相看都还顺眼,顺理成章地搞到了床上。
算是露水情缘,令琪单身很久了,他工作忙、时常加班,业余除了玩手机没什么娱乐,和一个长相品位样样不错的男人约会,权当是解压。
这一轮红灯着实漫长,宗珣的双手暂时离开方向盘,令琪听到些许窸窣声,旋即睁开眼,一只淡绿色的首饰盒映入他眼帘。
牌子是好牌子,礼物也精美巧致,一条男女通用的手链,金灿灿的链条,花型底座上镶嵌着漆黑缟玛瑙,在专柜要排队才能买到的款式。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好全部送一遍了。”宗珣望向他说,谦逊中夹带着无奈。
令琪一直都知道,宗珣对他的态度要更暧昧些,每周见面都会给他准备礼物,带他去环境优美的餐厅吃饭,过夜只选最贵的酒店套房。难得的是那一份细心,宗珣会通过相处中的点点滴滴,观察并记录他的喜好。有点追求他的那个意思,但并不急切和贪婪。
他看在眼里,好几次都想把话说明白,可总找不到对的时机。
令琪盯着盒子里的手链,这个牌子和款式在二级市场属于硬通货,随时能拿去换成钱。
是的,他另一层考量是,宗珣送的礼物均价都还蛮贵的,而他需要钱。
所以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一穷志就短,生活没有留给他太多富余去生长骨气。
随着红灯跳跃成绿灯,车流重新涌动。
令琪收下礼物回以微笑,说了句谢谢,扭过头把盒子塞进通勤携带的帆布包,包底放着一把没有打开过的折叠雨伞。
晚饭订在一家熟悉的西餐厅,令琪夸过这里的主厨做扇贝和龙虾一绝,宗珣记下他喜欢清淡口味的海鲜,于是连续三周都带他来光顾。
令琪今天换了换口味,主菜选的是炖羊排,宗珣看出他对海鲜吃腻了,心中默默地思量起下次可以带他尝尝一家印度菜。
他拿着酒单认真斟酌的样子很耐看,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青灰的阴影犹如透明翅翼,细直的鼻梁之下薄唇微抿着,比插在花瓶里的那一支洋牡丹更为赏心悦目。
宗珣静静地打量着他,聆听他所做的选择。
令琪的谈吐风度很好,英文极其地道,还会说两句法语,不仅能与外籍主厨无障碍交流,就餐礼仪也无可挑剔,刀叉甚至用得比很多西方人还要好。
只是消费场所一贯先敬罗衣后敬人。他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条纹衬衫,敞着门襟,内搭的纯白T恤已经洗得衣领略微变形;窘迫是一种现实,不会因为格外注重个人卫生而显得体面。
他或许有生活上的难处。宗珣猜测,也曾尝试过打听他的家境和薪资待遇,却都被他巧妙地应付过去。
令琪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拮据,约会AA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宗珣请客他就去,送上门的礼物无论大小贵贱,他都照收不误。
奇怪的是这些礼物从未作用于他自身,名牌也好,钻石黄金也好,哪怕宗珣送他十万块的腕表,下次再见面,他仍旧乘地铁上下班,两手空空,该怎么穿还是怎么穿。
他一定接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或者曾经享受过优渥的生活。宗珣如此判断着,看他的眼神愈发像看一只落难的流浪猫,饱含着怜爱与善意的占有欲。
令琪倒是没有用同样缜密的心思揣摩过宗珣,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有钱还大方的约会对象。
他在工位上接电话接到嗓子冒烟、风里来雨里去地为谋生奔波之时,宗珣大概在某个纸醉金迷的角落度过着悠闲惬意的人生。
他没有必要去了解一个离他很远的人的生活,哪怕他们经常一起做很亲密的事,同床共枕但也同床异梦,离了那张床,两人的生命轨迹毫无交点。
先这么着吧。令琪踏踏实实地吃了一顿饭,他其实很感谢宗珣,如果不是遇到宗珣,他在中彩票之前都不可能踏进这种价位的餐厅。
除了在公司当牛做马挣点窝囊费之外,吃饱喝足便是他人生中的头等大事。
至于爱情和更高层级的需求,不是他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社畜该考虑的。
晚饭结束后,按照流程是一般是找地方喝两杯,或者直接去开房。
然而宗珣今天打破常规,让他先上车,说要带他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令琪在这方面向来很具有服务精神,男友或是约会对象提出的要求,他几乎不会拒绝,无论是换衣服换花样还是换场景,他一律悉听尊便,因此他们都很迷恋他的温顺和善解人意。
车子驶离市中心二十分钟,开进了一片极富盛名的私人住宅区,这里道路平阔、绿树成荫,一栋栋宅邸被湿漉漉的雨水洗刷过,显得昂贵而簇新。
车辆驶入一座四层别墅的前院,停稳熄火,车灯照耀着洁净的白墙和花圃里的月季,令琪没急着下车,只问:“这是哪儿?”
“我家。”宗珣看着他邀请道,“上去坐坐?”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倘若令琪早知道对方要带他回家,必然找个恰如其分的理由拒绝;就像他不会让宗珣找去他的公司和住处,同样的他也不想过多走近宗珣的生活。
可惜现在说不去也晚了,骑虎难下,令琪权衡利弊后跟随宗珣下车,步入那栋美轮美奂的大房子。
这天气也是赶巧,进了门,沙发松软,地毯整洁,茶几上摆着一盘点心和一壶新沏的热茶,窗外又下起了绵绵细雨,水滴捶打着屋檐和玻璃,好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令琪隔窗张望着雨势,宗珣递来一本画册给他,“放心,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很虚伪的承诺,却不叫人讨厌。既来之则安之,令琪笑了笑,接过画册,他抚摸着光滑的书皮,封面上印刷着一幅苍翠的热带丛林油画,“你喜欢亨利·卢梭?”
宗珣坐到他身旁,想了想才道:“我其实不懂画,但每次去逛博物馆,都会买些纪念品,画册、明信片之类的。”末了补充一句,“我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令琪的手机屏保是一片幽绿的密林,常用的帆布包上挂着一只布艺的橘色浆果,也难为宗珣能把这些无足轻重的细节与艺术品关联起来,牵强附会地理解为,他喜欢一位靠着画热带丛林而闻名于世的法国画家。
用心良苦,不可辜负。
“亨利·卢梭时常以丛林和野兽入画,这是他最为著名的作品。”令琪的手指在书封上流连,“但他终其一生都不曾离开过法国,更没有见过真正的热带丛林、狮子和老虎。”
他把画册放回了桌面上,茶杯飘出袅袅白雾。
“我看这场雨要下一整夜,直到天亮前都不会停了。”令琪注视着身边人,省略了诸多调情和私语的步骤,干脆道,“不如我们来做点原本该做的事?”
宗珣处在而立之年,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但在追人和恋爱经验上,令琪觉得可以称之为“稚拙”,非常真诚而直白,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敢贸然地带他回家。
正如同亨利·卢梭的绘画风格:天真、梦幻、笨拙。全是梦境与想象力的结合,透着原始的浪漫。
令琪情动却没有心动,他其实比宗珣要小几岁,可在人生阅历上,他自信胜出良多。
主卧在三楼,地板由龙凤檀实木铺就,从楼下亲到楼上,两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
接吻的间隙,令琪脱掉衣服随地一扔,软塌堆叠的衣领上露着洗出毛边的标签,他这身行头就像几块褴褛破布,归宿应当是垃圾桶。主要他净买便宜货,衣裤版型和用料都很差,上身总是松松垮垮,水洗过几次就变得皱巴巴。
好在每当他把衣服一脱,就没有人会在意那些廉价的布料了,宗珣的目光落在他的腰臀腿上,眼中的炽热好似能够引燃整片地板。
令琪暗自好笑,他先亲了亲宗珣脸颊以示安抚,然后抬腿去了浴室。
每个跟他交往过的男人,都会承认他是一个完美的伴侣,贴心乖巧,该主动逢迎时绝不扭捏造作,也没有赤裸裸的贪婪与捞感。
他很知足,给什么就要什么,不索取也不欺骗,大家都很喜欢他。
窗外的雨一直下着,水汽渗入屋内,和馥郁的馨香交融,空气和床上柔软的丝织物一并变得潮润。
今夜不知餍足的是宗珣,那具滚烫的身躯拥着他,贴近他耳边低语道:“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令琪的小腿被压麻了,喑哑的嗓音软绵绵道:“我们不是正在一起吗?”
宗珣在黑暗中俯视着他,“我是说交往,正式的,公开的,我带你回家,你也愿意带我回家。”
卧室里光线昏暗,一切有形之物只剩下迷蒙的轮廓。
令琪抬手轻抚对方的耳廓,指尖绕到耳后,摩挲着那块凸起的骨头,他问:“你真的想去我家吗?”
宗珣听见他松口,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喟叹道:“想去,我真的想去,我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
令琪兴致缺缺地放下了手。也不是他不想带宗珣回家,只是他家徒四壁,与其说那是家,不如说他有的仅仅是一间狭窄潮湿的单人间。
他那张床上,可睡不下两个人。
令人费解的谜团就在这里,他有本事从追求者的钱袋子里掏出一件又一件的金银首饰,让有钱有闲的男人独独对他专情,却还是坚持住在一个月几百块的城中村群租房里。
这是为什么?用自讨苦吃来解释,似乎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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