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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霜侵旧骨
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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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场寒潮,来得猝不及防。
烟台的海风裹着刺骨的凉,拍在窗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温砚是被冻醒的,凌晨三点,卧室里冷得像冰窖,她下意识往身侧探手,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的空荡。
那处位置,沈砚曾经躺了整整三年。
被褥还保持着被人躺过的凹陷,洗得发白的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温砚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直到指尖冻得发麻,才缓缓收回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的身体,是从沈砚离开后第五年开始垮的。
先是当年巷口围猎时留下的上臂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嵌在骨缝里,钝钝地磨。后来是长期熬夜勘检落下的眼疾,看东西久了就会模糊、流泪。再到现在,连心脏都开始不听话,偶尔会毫无预兆地绞痛,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她从床头柜摸出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床头微凉的水咽了下去。药盒的角落,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凌厉,是沈砚的手笔:“饭后吃,别空腹,记得喝温水。”
那是沈砚还在时,为她准备的胃药。
如今,胃药换成了心脏药,写字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提醒她了。
清晨七点,天刚蒙蒙亮,温砚撑着发软的身体起床。
客厅的挂钟,还停在七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下午两点十七分。那是法医宣布沈砚临床死亡的时间。温砚从未调过它,任由它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定格成一道永恒的伤疤。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盒牛奶和一板快要过期的橘子软糖。
那是沈砚最后一次去超市,特意为她买的。
温砚拿起那板软糖,指尖拂过包装纸上的卡通图案,忽然想起那年团建,沈砚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笑着说“酸的,你少吃点”。她拆开包装,放进嘴里一颗,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温牛奶,就拿起外套出门了。
她要去一趟海边。
烟台的海,是她们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沈砚最爱的地方。当年案子告一段落时,沈砚曾牵着她的手,踩在细软的沙滩上,说等退休了,就在这里买一套小房子,每天看海、看日出,过最安稳的日子。
如今,房子没买成,看海的人,只剩她一个。
海边的风很大,卷起层层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雾。
温砚裹紧外套,走到那块她们曾经一起坐过的大礁石旁。礁石上,还留着当年沈砚用石子刻下的两个字——“砚温”。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
她缓缓坐下,膝盖抵着冰冷的礁石,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水是深灰色的,带着深秋的萧瑟。远处的渔船,像一片小小的叶子,在风浪里起伏。海鸥盘旋在半空,发出凄厉的鸣叫,像是在为谁哀悼。
“沈砚,”温砚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今天的海,有点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捧细沙,是那年沈砚为她装的,说“留着作纪念,等我们老了,就用这捧沙,铺在阳台的花盆里”。
她打开瓶盖,将细沙一点点撒向大海。
沙粒被风吹散,很快就融入了海浪里,再也看不见。
“我好像,越来越记不清你的样子了。”温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有时候醒来,明明刚梦到你,可一睁眼,就想不起你笑起来的模样。我好怕,怕有一天,我连你的声音,你的温度,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礁石上模糊的字迹,指尖粗糙,硌得生疼。
“你说,我要是忘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温砚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身上有了一丝暖意,才缓缓起身。
起身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幸好及时扶住了身边的礁石,才没有摔倒。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温砚刚走到玄关,就看到门口放着一个包裹。是老陈寄来的,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痕迹鉴定学》,还有一张字条。
“温老师,新出的教材,觉得你会用得上。天冷了,多穿点,别总去海边,风大。”
温砚看着字条,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这么多年,老陈是唯一一个还在坚持联系她的人。他会定期给她寄东西,有时是新出的案卷汇编,有时是支队的新年挂历,有时只是一袋新鲜的烟台苹果。
他从不说想念,也从不说心疼,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温砚把教材放在书架上,正好放在沈砚当年看过的那本刑侦小说旁边。书架的第三层,摆满了她这些年写的笔记,全是关于痕迹鉴定的,还有一些,是她为沈砚写的“故事”。
她想把她们的故事,写下来。
从第一次相遇,到并肩追凶,到确定心意,到生死别离。
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沈砚的警察,用生命守护了真相,也守护了她。
只是,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始终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开头。
每次提起笔,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沈砚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都是那句没说完的“我爱你”,都是山顶灯火下,那个温柔的吻。
那些画面,太疼了,疼得她连笔都握不住。
傍晚,温砚煮了一碗阳春面。
按照沈砚当年的做法,放了一点点葱花,一点点盐,没有放任何油腥。她摆了两副碗筷,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沈砚,吃饭了。”她像往常一样,轻声说。
对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淡而无味,难以下咽。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提醒她下周去复查。
“温女士,您的心脏彩超结果不太好,建议您尽快住院观察,最好能安排手术。”医生的声音,带着严肃的警告。
温砚轻轻“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挂了电话,她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一口。
手术。
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她怕。
怕手术台上醒不过来,就再也见不到沈砚了。
怕手术成功了,还要在这个没有沈砚的世界里,多熬几年,多受几年思念的苦。
她走到阳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火。
城市依旧热闹,人间依旧烟火缭绕。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的世界,早在七年前那个废弃仓库里,就已经崩塌了。
温砚靠在藤椅上,缓缓闭上眼。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仿佛又看到了沈砚,穿着一身干净的警服,笑着向她走来,伸出手,说:“温砚,我们回家。”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手,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沈砚,”她轻声呢喃,“我好像,快要去找你了。”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
阳台的洋桔梗,早已干枯,却依旧挺立。
屋内的灯火,昏黄而温暖,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霜雪侵骨,余生无暖。
她守着一座空城,一份执念,
在思念的煎熬里,
慢慢走向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