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山雪》埋头在猪圈猛掏

2、小山子和小叶子的日常 第二日

　　第二日清晨。
　　天光大亮。
　　房里已经进了光，沈见山睡在床帐深处，阴影还在盖着他。
　　他是被鸟鸣吵醒的。
　　沈见山睁开眼来，他埋在梁谒怀里，嗅着那股淡淡的月桂香。
　　他抬起头来，见梁谒没醒，便闭眼继续睡去。
　　耳边传来轻笑：“起得比我晚就没有早饭吃。”
　　沈见山立刻睁眼，梁谒已经坐起身，正用一根发绳将青丝扎出一束低马尾。
　　他身上已经穿好了衣，回头去看沈见山急躁地套着衣服。
　　他起身走出房间，沈见山一边穿鞋一边跟着他走出门去。
　　早餐是粥和肉饼，沈见山想要直接伸手去抓，梁谒一筷子伸手敲在他手上，痛得他一缩。
　　“去洗手。”
　　“哦。”沈见山撇嘴，直接蹲在溪水边沾了点水。
　　等他慢吞吞地用手帕擦完脸，就被梁谒从背后用手抱起，放在了梳妆镜前的凳子上。
　　他还太矮，看不见镜子里的镜子，却能看见镜子里的梁谒。
　　梁谒拿着把梳子给他梳头，修长的手穿过发丝，那双手很凉，很长，像块白玉。
　　沈见山看着镜子里垂着眸的梁谒，问道：“你是仙人，你怎么没有白头发？”
　　“仙人和白头有什么关系。”
　　沈见山想了想道：“人活很久，就是老了，老了就会有白发。”
　　梁谒笑起来，叫他：“小老头。”
　　沈见山没生气，他觉得梁谒的手碰过的头，很舒服。
　　梁谒给他扎了个高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之后又给沈见山拿了一柄木剑，不重，很轻，他拿在手里很合适，随手挥了几下，差点砸到梁谒的脚。
　　梁谒没理他，从书架中抽出一本看着有些旧的古籍，沈见山凑过去，那本古籍翻开来书页都泛黄，还画着几个像牛像马就是不像人的小人在挥剑。
　　梁谒伸手翻开几页，沈见山看他，又看这本古籍：“这是你写的？”
　　“不是，”梁谒笑道：“是个小朋友写的。”
　　沈见山看着他：“书架上那么多书，怎么就给我挑这本？”
　　梁谒看着他：“因为你也是小朋友。”
　　沈见山开始照着那本古籍练剑。
　　他记着剑法，动作却很慢，一步一步，跟乌龟一样。动作到位了，速度却没跟上。
　　梁谒看着他，手边放着一盏茶。
　　他看着沈见山动作慢得和乌龟一样，笑道：“好厉害。”
　　沈见山看他，觉得梁谒在笑他，便道：“你不懂。”
　　他握着剑，看着那本古籍，慢慢学着，慢慢感受，他看那小人，哪里要收腿，哪里要伸臂。沈见山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书里画的小人，开始动起来。
　　他熟了那套剑法，开始一挥一刺，张弛有度。沈见山身子瘦，马尾飘，拿着那柄木剑，就将那古籍里的三分干净，四分利落使了出来。
　　梁谒在一旁看着，轻轻抿了一口茶。
　　茶不烫，很凉。
　　如果沈见山再长大些，梁谒想到，再高些，那马尾再长些。就该给他换把好剑了。
　　半柱香的时间不到，沈见山熟了那招剑法，他却丢下木剑，不肯再练。
　　他冲梁谒道：“这剑法一点也不难，我一下就学会了。”
　　梁谒轻笑道：“那怎么不继续？把这一本书都学完。”
　　“不急，”沈见山冲梁谒笑道：“剑要慢慢学。”
　　梁谒摇头：“不要把偷懒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沈见山没理他，在凳上坐下。
　　梁谒给了他一块糖，让他在嘴里慢慢含着。
　　等到糖块含化的时候，庭院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沈见山坐起身来，扭头去看，那人从灌木丛进来，沈见山看清了他的脸。
　　他从凳上跳下，嘴里叫着“爷爷”，跑到他怀里。
　　老人笑着抱住他，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沈见山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你…你是忙完事了吗？”
　　老人摇摇头，冲梁谒行礼。
　　梁谒喝口茶，道：“来了就在这用完晚饭再走吧。”
　　“麻烦真人了。”老人没有推辞。
　　沈见山看向他：“你真的会下厨吗？”
　　梁谒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笑眼看他，神情里还带着几丝得意。
　　天色已近黄昏，桌上摆满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沈见山吞着口水，等爷爷动筷后迫不及待吃了一口鱼，好吃得他瞪大眼睛。
　　他看向梁谒：“你真会下厨？”
　　他只是笑。
　　等三人用过晚饭，庭院里的灯已经亮起，照亮沈见山的脸。
　　他打了个饱嗝，看向爷爷，笑着道：“爷爷，你这次来是不走了吗？”
　　老人沉默一下，笑起来道：“不是。”
　　“那以后还会来？”
　　“小山，”老人看向他：“爷爷可能以后，就不来了。”
　　沈见山坐直身子，有些愣住，好半天没说话。
　　他眼眶微微发红，泪水在里边打转，但又没真的落下泪来。
　　他忽然意识到，老人这是来告别了。
　　沈见山没哭，也没说什么其他话，他冲老人点头：“我知道了，爷爷。”
　　老人摇头，又笑道：“爷爷会给你写信。”
　　沈见山一愣，他又笑出来：“好。”
　　老人看向梁谒，起身行了一礼。
　　梁谒看着他，道：“去吧。”
　　老人点头，又从庭院离去。
　　沈见山看着他，他头发已经花白，背部有些佝偻，穿着粗衣麻布，将小时候的他抱在怀里让他避雨，一滴雨也没落在他身上。
　　沈见山看向梁谒，又扭过头去。
　　他用手臂抹了一把脸。
　　随后坐在凳上，一言不发。
　　梁谒看着他，又给他变出桃花酥来。
　　“我没事，”沈见山看着他手上的桃花酥：“我又不是不能接受。”
　　“能接受，”梁谒点头：“是要接受自己可以哭。”
　　沈见山愣住，接过桃花酥，在嘴里嚼碎了，慢慢吞进胃里。
　　梁谒真会讨人喜欢。沈见山在心里默默想着。
　　在老人离开后的第二天，沈见山就收到了他的来信。
　　信很长，沈见山还认不得太多字，让梁谒给他念。
　　梁谒一字一句念着信，沈见山嗅着月桂香一字一句听着。
　　他听完后闹着要给老人回信，让梁谒教他识字写信。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沈见山看着自己的字，坐看右看，最后对梁谒道：“要不还是我来念你来写吧。”
　　梁谒轻笑，写完后将信交给他。
　　“信写好了，怎么把信寄给爷爷？”沈见山问道。
　　“出庭院门，放在灌木丛下就好。”
　　沈见山奇道：“这也是仙术吗？”
　　梁谒笑道：“都没仙，哪来的仙术，灌木丛下画了普通的传送符。”
　　沈见山想起之前老人在树林中画的图案，问道：“爷爷来找你，也是靠传送符吗？”
　　“对，”梁谒道：“不过条件还要更特殊一点。”
　　“什么条件？”
　　梁谒却不答，让他去放信。
　　他撇起嘴，去灌木丛放信。
　　爷爷的信有时会隔一个月，久一点的要等三个月多，沈见山在梁谒房里放了个大箩筐，将老人寄来的信全都放在里面。
　　庭院一直都是春天，没有四季的流转，却有昼夜的穿梭。
　　那信已经够到了箩筐的一半，沈见山也不再需要梁谒帮他写信，每每都是自己将信写好，再放至灌木丛。
　　他年岁渐长，在山居呆着的日子虽然不错，但有些无聊。他想起以前跟着老人时，老人怕他无聊，会给他买一些话本子念给他听。
　　沈见山钻进房间，坐看右看，确定梁谒在庭院呆着喝茶，没有进房间的心思。
　　他拿出三张信纸，字写得很密，洋洋洒洒一大段他跟梁谒的斗嘴，悄悄写上几句坏话，又是一些对老人的关心话，最后悄咪咪让爷爷给他送些话本子用来消遣。
　　然后大摇大摆将信放到灌木丛。
　　梁谒只看着他轻笑两声。
　　几个月后，他收到了老人的回信，他将话本子藏在衣襟，随后又将信与话本都藏在箩筐。
　　但沈见山发现了个新问题，他与梁谒睡同一间房，想看话本的时候他不方便。
　　他踌躇着去找梁谒，抬头看他。
　　梁谒正在整理书架，低头看他：“怎么了？”
　　“我…”沈见山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觉得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睡了。”
　　梁谒笑起来：“庭院往左，穿过一条走廊就是一间房。”
　　沈见山笑起来：“你真好。”
　　随后抱起箩筐搬至新房间。
　　等到晚上要去房间睡觉时，他又有些不舍得。
　　他看着梁谒。
　　梁谒也看向他：“快去睡觉。”
　　沈见山转身朝着那条走廊走去。
　　梁谒看着他背影，心里直发笑，随后转头便向自己房间走去。
　　没走几步便感觉被一个小东西抱住。
　　低头一看，沈见山竟折路而返，抱住他的腿，一抬头，满脸委屈。
　　沈见山道：“路有点远，我太困了，今晚能不能先睡你房间？”
　　梁谒没说好，也没说好，他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很轻，看不出什么意思。
　　随后转头向房间走去，沈见山感觉自己被一股怪力吊起后颈，浮在空中，跟在梁谒身后。
　　然后被轻轻放在床上。
　　“好好睡觉。”梁谒看着他。
　　沈见山沉入一片月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