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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百七十二章 天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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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沈时发现自己靠在床头睡着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面。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从昨晚之后再也没有回复过。
他起床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眶下的青黑,用冷水冲了很久的脸。然后他换好衣服,把那六百五十四张纸条重新装好——三百二十七张放回铁盒,三百二十七张放回塑料袋。最后那张六月十六号的,他单独拿了出来,折好,放进警服的内侧口袋里。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铁盒。
锈迹比昨天又多了吗?还是他的错觉?
上午九点,沈时到了局里。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小周趴在桌上补觉,老郑在翻验尸报告,队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了?”队长看了他一眼,“有新发现?”
沈时点点头,走到白板前面,拿起四张照片贴在四名死者的旁边。那是他们十年前的学生证照片——刘磊、张涛、李薇、王军,十六七岁的脸,穿着校服,表情或拘谨或嚣张。
“这四个人,十年前都在城北一中读过书。”沈时说,“而且他们都认识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小周从桌上抬起头,老郑放下手里的报告,队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们霸凌过我。”沈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刘磊往我课桌里倒垃圾。张涛在走廊上绊倒我,让我摔过很多次。李薇在我课本上写‘变态’。王军带头孤立我,让所有人都离我远点。”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下去。
“有一个人,在替当年的我报复他们。”沈时把四只纸飞机的证物袋放在桌上,“每一只纸飞机上的字,都对应他们当年做过的事。刘磊倒垃圾,所以问他‘你往他课桌里倒了多少垃圾’。张涛绊倒过我,所以问他‘你踢过他多少脚’。李薇写‘变态’,所以问她‘你在他课本上写了多少遍’。王军带头孤立,所以问他‘你骂过他多少句’。”
“这个人很了解当年的事。”老郑说。
“不止了解。”沈时顿了顿,“他知道只有受害者和施害者才知道的细节。比如刘磊倒过的垃圾里有一只死麻雀,比如李薇用的是红色圆珠笔,比如王军最爱说的话是‘离他远点,他有病’。”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八张照片。四张现在的,四张十年前的。两张脸放在一起,有些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有些已经完全不像了。
“你认为凶手是谁?”他问。
沈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六月十六号的纸条,放在桌上。
“这个人,和陆霁有关系。”
“陆霁是谁?”
“当年跳楼的那个学生。”沈时说,“我隔壁班的,给我写过很多纸条。他死的那天,手里攥着一只纸飞机。这四名死者,都在他死后第二天开始请假,连请了三天。”
队长皱起眉头:“你是说,他们的死和十年前那个学生的死有关?”
“我不确定。”沈时说,“但我查过卷宗。当年陆霁的死亡被认定为自杀,没有立案。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跳楼,没有人查过他死前和谁见过面,没有人调查过那三天请假的人去了哪里。”
“你想重新调查十年前那件事?”
“我想知道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队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沈时的眼神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回视。
最后队长点了点头:“去查。需要什么,找我批。”
“谢谢队长。”
沈时把纸条收起来,转身要走。
“沈时。”队长叫住他。
他回头。
“你自己小心点。”队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这个案子,和你有太多牵扯。”
沈时顿了一下,点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两点,沈时站在城北一中的档案室里。
老校区虽然废弃了,但档案还在。一堆一堆的纸箱子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他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2009届的学生档案。
刘磊、张涛、李薇、王军的档案都在。学籍表、成绩单、奖惩记录,一张一张泛黄的纸。他翻得很仔细,但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没有记过处分,没有违纪记录,他们在那所学校里,是“正常”的学生。
然后他找到了陆霁的档案。
学籍表上的照片是十六岁的陆霁,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微笑。沈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翻。
成绩单。陆霁的成绩很好,年级前十,物理尤其突出,好几次竞赛获奖。班主任评语写着:“该生品学兼优,团结同学,尊敬师长,学习刻苦,是班级的榜样。”
奖惩记录。只有奖励,没有惩罚。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物理竞赛一等奖。
没有什么异常。
沈时把档案放回去,正要离开,看到角落里还有一个箱子,标着“ miscellaneous”——杂物。
他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运动会报名表、文艺汇演节目单、班级合照的底片、还有一些没人认领的笔记本。
他翻了翻,在最下面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写着三个字:“陆霁。”
沈时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本日记本。
黑色的封皮,边角磨损,看起来被人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
“2008年9月1日。开学第一天。”
陆霁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沈时继续往下翻。
“2008年9月3日。隔壁班有个男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看起来不太开心。”
沈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那是他转学的第三天。
“2008年9月10日。今天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了。他叫沈时。安静的时。他的名字很好听。”
“2008年9月15日。有人在沈时桌上倒垃圾。我看到他一个人清理那些东西,什么都没有说。我想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2008年9月20日。今天体育课,他们班的男生踢球,沈时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我走过去,想跟他说话,但他看见我就走了。我是不是太冒失了?”
沈时一页一页翻下去。
陆霁的日记里,有越来越多关于他的内容。
“2008年10月8日。今天物理课,沈时的作业写错了一题。我想告诉他,但不敢当面说。我就写了一张纸条,偷偷塞进他的笔袋里。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2008年10月9日。他看到了!我今天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在看我。我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书。心跳得好快。”
“2008年10月15日。我又给他塞纸条了。今天写的是食堂的糖醋排骨很难吃。其实不难吃,我只是想找个话题。他上次好像带了一份糖醋排骨,不知道是不是他喜欢吃的。”
“2008年10月20日。今天我发现他中午会去顶楼。我偷偷跟上去,看见他一个人躲在水箱后面。那里很安静,很适合一个人待着。我以后可以把纸条塞在那里。”
沈时翻到后面。
日记的内容越来越长,关于他的部分越来越多。
“2008年11月3日。今天下雨,沈时没有带伞。我把自己的伞放进他书包里,说是多出来的那把。他会不会发现?”
“2008年11月4日。他今天用那把伞了!我看到他撑伞走出校门。伞是蓝色的,他撑着很好看。”
“2008年11月10日。今天有人堵沈时。我看见了。他们把他堵在厕所里。我等了很久,他才出来,脸上有伤。我想冲上去打那些人,但我忍住了。打人没用。我要想办法保护他。”
“2008年11月11日。今天放学我去校门口等他。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没说话。我就跟他一起走。路上那些人看着我们,但没有过来。太好了。只要我在,他们就不敢。”
“2008年11月20日。今天沈时给了我一颗糖。他没说话,只是放在我桌上就走了。糖是草莓味的,很甜。我舍不得吃,装在口袋里装了好几天。”
沈时愣住了。
他给过陆霁一颗糖?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是十一月的某一天。陆霁等他一起放学,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分开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陆霁手里。是草莓味的,他口袋里只剩那一颗。
他以为陆霁不会在意这种事。
可陆霁记下来了。写进日记里。还舍不得吃。
沈时继续往后翻。
“2008年12月15日。天气越来越冷了。沈时的外套很薄,我看到他冻得缩着脖子。我想把我的围巾给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明天我多带一条围巾,说是多出来的。”
“2008年12月16日。围巾成功送出去了!他今天戴着那条围巾,灰色的,很衬他。我好高兴。”
“2009年1月4日。元旦放假三天,三天没见到他。这三天好长。我想他。”
“2009年1月10日。今天期末考试,他坐在我前面两个位置。考试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的后脑勺,差点没写完卷子。不能这样,要专心考试。”
“2009年1月20日。成绩出来了,他物理考了八十多分,比上次进步了很多。我比我自己考好还高兴。那些笔记没有白整理。”
沈时翻到后面。
日记越到后面,字迹越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心情越来越复杂。
“2009年3月2日。今天有人告诉我,那些人拿我打赌。赌我能不能把沈时‘掰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想成为别人议论他的理由。我是不是应该离他远一点?”
“2009年3月5日。我试过一天不给他塞纸条。但那天我浑身都不舒服,什么都做不了。放学的时候我躲在角落里看他,他一个人走出校门,背影看起来很孤单。我忍不住又写了一张纸条,偷偷放进去。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离他远一点。”
“2009年4月10日。沈时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我了。他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我给他带来了麻烦?那些人有没有对他说什么?”
“2009年4月15日。今天我看到他和别人说话,还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好看。可惜不是对我笑。”
“2009年5月20日。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想告诉他。但又不敢。如果他不接受,我们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但如果我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2009年6月1日。六一儿童节。我想给他送个礼物,但不知道送什么。我折了一只纸飞机,在上面写了‘节日快乐’。但没有送出去。太幼稚了,他会笑我吧。”
“2009年6月10日。离他生日还有八天。我想好要送什么了。是一个笔记本,我自己用的那种,很好写。但我还想写一封信。把我心里的话都写下来。如果他不接受,我就当没写过。”
“2009年6月15日。信写好了。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写得太傻了。我又写了一版,还是傻。再写一版。今天写了五版,都不满意。算了,明天再写。”
“2009年6月16日。今天刘磊他们来找我了。他们说了一些关于沈时的事。我不信。但他们说得很认真。我有点害怕。如果那些事是真的,沈时怎么办?我要怎么保护他?”
沈时的手停住了。
六月十六日。
就是陆霁写那张纸条的日子。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往下翻。
“2009年6月16日晚上。我想了很久。不管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我都决定好了。沈时生日那天,我要告诉他。把所有话都告诉他。如果他接受,我们就一起面对。如果他不接受,我就……我就继续等。等到他接受为止。”
“明天再把信抄一遍。这次一定可以写好。”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沈时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六月十七日。陆霁没有再写日记。
六月十八日。他从顶楼跳了下去。
那封信呢?
他写给沈时的那封信,最后有没有写好?
沈时想起水箱后面的那张纸条。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那不是一封信,只是一张匆匆写下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的。
那不是他原本想给沈时的东西。
他原本想给的,是一封认认真真的信。
可那封信去哪了?
沈时把日记本翻来覆去地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没有。他又翻那个牛皮纸信封,看有没有漏掉什么。也没有。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信封,贴身收好。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还是没有。
沈时上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想着刚才看到的那本日记。
“如果那些事是真的,沈时怎么办?”
那些人跟陆霁说了什么?
什么事能让陆霁在六月十六号那天,写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样的话?
他想起那四张请假条。六月十九号到六月二十一号。
陆霁死后的第二天,那四个人同时请假。
他们去干什么了?
沈时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晚上九点,沈时回到家。
他把陆霁的日记本放在桌上,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左边是三百二十七张纸条,右边是一本日记。中间是那张六月十六号的纸条。
他翻开日记,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他看到陆霁记录的那些小事——今天沈时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沈时吃饭的时候坐在哪个位置,今天沈时有没有往他这边看。他看到陆霁记录的那些心情——看到他难过的时候自己也难过,看到他笑的时候自己也跟着高兴,看到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恨不得冲上去替他打架。
他看到陆霁记录的那些小心翼翼——不敢当面说话,只敢塞纸条;不敢一起走,只敢跟在后面;不敢让人知道,只敢写在日记里。
他看到陆霁记录的那些期待——期待明天见到他,期待明天给他塞纸条,期待明天能多看他一眼。
他看到陆霁记录的那些绝望——他是不是讨厌我,他是不是知道那些人说什么了,我是不是应该离他远一点。
最后他看到六月十六号那一篇。
“刘磊他们来找我了。他们说了一些关于沈时的事。”
沈时盯着这行字。
刘磊。第一个死者。
张涛、李薇、王军,他们是和刘磊一起的。
他们四个人,在六月十六号那天,去找过陆霁。
他们说了什么?
沈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月十七号那天,有人告诉他:“陆霁和那些人打赌呢,赌能不能把怪物掰弯。”
告诉他这句话的人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一个声音,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在走廊上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说的。说完就走了,他连脸都没看清。
他当时信了。
因为那些人确实经常拿他打赌。赌他会不会哭,赌他会不会还手,赌他什么时候退学。赌五百块钱,赌一顿饭,赌一个月的游戏点卡。
所以他信了。
他信了陆霁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信了那些纸条都是假的。信了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他没有去顶楼。
第二天陆霁就死了。
如果那天他没有信那句话呢?
如果他去顶楼了呢?
如果他看到陆霁,听到他想说的话,接过他准备的信呢?
沈时闭上眼睛,靠进椅背。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数时间。
他忽然睁开眼睛。
六月十七号那天,是谁告诉他那句话的?
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他们打赌的事?
除非那个人就是打赌的人之一。
或者,那个人是故意来传话的。
沈时坐直身体,拿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信息:“帮我查一下,2009年6月17日,城北一中四班的学生出勤记录。所有请过假的,或者那天没来上课的。”
过了一会儿,小周回:“沈哥,这都十年前的事了,查得到吗?”
“试试。”
“好。”
沈时放下手机,又拿起那本日记。
他把六月十六号那篇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住。
“刘磊他们来找我了。他们说了一些关于沈时的事。我不信。但他们说得很认真。我有点害怕。如果那些事是真的,沈时怎么办?我要怎么保护他?”
如果那些事是真的。
什么事?
沈时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事”值得他们特意去找陆霁说。
他是被孤立的人,是被人看不起的人,是“怪物”。他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除非不是关于他本人的事,而是关于他的……
沈时的思路忽然卡住了。
关于他的什么?
家庭?父母离异算秘密吗?全校都知道他爸他妈离婚了,他妈走了,他跟他爸过。他爸喝酒,偶尔打人,但这也不是秘密。
成绩?他成绩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差,没什么好说的。
性格?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这也不是秘密。
那些人能说什么事,能让陆霁“有点害怕”?
沈时想不通。
他拿起那张六月十六号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陆霁写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是在害怕什么?
是在决定什么?
手机震了。
小周回信息了:“沈哥,我托人问了,2009年那会儿的纸质出勤记录早就没了。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当年四班的学生,他记得一些事。要不要见?”
沈时立刻回:“谁?”
“叫陈晨,现在在城北开了一家咖啡店。他说陆霁是他同桌。”
沈时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深夜十一点,沈时站在一家叫“晨光”的咖啡店门口。
店已经打烊了,但里面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来开门。
“沈警官?”男人问。
“是。陈晨?”
“对,进来吧。”
咖啡店里收拾得很干净,桌椅都归置好了,只剩下吧台旁边还亮着一盏灯。陈晨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问陆霁的事?”陈晨开门见山。
“对。听说你是他同桌。”
“高三那一年都是。”陈晨点点头,“他坐在我右边。窗边那个位置。”
沈时沉默了一下,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晨想了想,说:“好学生。成绩好,人也和气,从来不跟人吵架。老师喜欢他,同学也喜欢他。但我总觉得他……”
“他什么?”
“他心里有事。”陈晨说,“有时候上课上着上着,他会往窗外看,一看就是很久。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想一个人。”
沈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一次他睡着了,说梦话。”陈晨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复杂,“他说,‘沈时,你别走’。”
沈时没有说话。
“我知道沈时是谁。”陈晨继续说,“隔壁班的那个男生,总是一个人待着。陆霁经常往那边看,我以为他只是同情他。后来才知道不是。”
“后来呢?”
“后来……”陈晨顿了顿,“六月十几号那几天,陆霁状态不对。”
“怎么不对?”
“他上课走神更厉害了。有次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半天,说‘对不起,我没听清’。老师批评他,他也不反驳,就站着发呆。下课之后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看他不像没事。”
“六月十六号那天,你还记得吗?”
陈晨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六月十六号……那天好像有几个外班的人来找他。在走廊上说了很久的话。陆霁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是谁,他说没事。我问他们说了什么,他也不说。后来那天下午他请了假,没来上课。”
沈时的心一紧。
“他请假?请了多久?”
“就一下午。第二天又来了。”
六月十六号下午,陆霁请假了。
他去了哪里?
沈时想起日记里那句“刘磊他们来找我了”。他们是在学校找的他,还是约了别的地方?
“第二天呢?六月十七号,他怎么样?”
陈晨想了想:“六月十七号……他好像好一点了。上午还跟平常一样,该上课上课,该记笔记记笔记。但下午他又走神了。放学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陈晨,如果明天我没来,你帮我收一下作业。’”
沈时愣住了。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陈晨低下头,“后来他真没来。再后来……”
他没说下去。
沈时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他问,“比如一封信,或者一个笔记本?”
陈晨摇头:“没有。他就跟我说了那句话。”
沈时站起来,道了谢,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晨忽然叫住他。
“沈警官。”
他回头。
“你是沈时吧?”陈晨看着他,“那个他一直看着的人。”
沈时没有否认。
陈晨叹了口气:“他在的时候,天天念叨你。虽然嘴上不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死了之后,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沈时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不是你的错。”
他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站在街边,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想起陈晨说的那句话。
“如果明天我没来,你帮我收一下作业。”
六月十七号那天,陆霁就知道自己第二天可能不会来了。
他知道自己会死。
或者,他决定自己去死。
沈时拿出手机,又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你认识陆霁,对吗?”
这一次,对方回了。
“认识。很熟。”
沈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问下一句。
对方又发了一条:
“你想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沈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想。”
这一次,对方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发黄。上面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沈时,他们说你早就知道了。说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说那些纸条你从来不看,都是扔掉的。我不信。但我不敢去问你。如果你看到这个,能不能来顶楼找我?我在等你。”
落款是陆霁。日期是六月十八号。
这是陆霁最后写的那张纸条。
不是塞进水箱后面的那张。是另一张。
是他跳楼之前写的那张。
他手里攥着的那只纸飞机上,写的应该是这个。
沈时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他们说你早就知道了。
说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说那些纸条你从来不看,都是扔掉的。
那些话。
是六月十六号那天,刘磊他们告诉他的。
所以他们找他,是为了告诉他这些。
是为了让他以为,沈时从来不在意那些纸条,从来不在意他。
所以他才写了那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所以他才在六月十八号那天,带着这只纸飞机,去顶楼等沈时。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沈时闭上眼睛。
他想起六月十七号那天,有人经过他身边,说那句话的声音。
“陆霁和那些人打赌呢,赌能不能把怪物掰弯。”
那个人是谁?
是刘磊派来的吗?
是他们计划好的吗?
他们先去找陆霁,告诉他那些话。然后第二天,再让人告诉沈时,说陆霁在打赌。
这样他们两个都不会去顶楼。
这样陆霁就会……
沈时睁开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你是谁?”
对方回复:
“我是那个替他保管这张纸条的人。”
“他在哪?”
“他死了。”
“你怎么拿到这张纸条的?”
“他从顶楼跳下去之后,有人从他手里拿走了这只纸飞机。不是警察。是那些让他跳楼的人中的一个。他们想毁掉证据。但那个人没有毁掉。他藏了起来。”
沈时的心跳停了。
“谁?”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了一条语音。
沈时点开。
是一段很短的录音,只有几秒。背景很嘈杂,像是一个人多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他会跳……我只是想吓吓他……”
是刘磊的声音。
沈时认得出来。虽然十年没听过,但那个声音他忘不掉。刘磊当年堵他的时候,说过很多话,那个腔调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录音结束。
沈时发信息:“你录的?”
“对。五年前我找到他,问他当年的事。这是他说的。他还说,那只纸飞机是他拿走的。他没敢扔,藏在家里。后来我拿走了。”
“那只纸飞机现在在哪?”
“你想见它?”
“想。”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来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
沈时看着那个地址。
是城北的一个旧仓库。废弃很多年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抬头看天。
今夜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落下来。
他想,如果明天能见到那只纸飞机,就能知道陆霁最后写了什么。
就能知道他想说的话。
就能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收到。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汽车的声音,还有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他想,十年了。
十年了,他终于有机会听到陆霁最后想说的话。
可是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