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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六岁 ...

  •   沈时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终于放弃了睡眠。

      他坐起来,盯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看了很久,然后下床,走进浴室。冷水冲过脸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手手腕。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梦里那道疤太清晰了,清晰到他醒来之后还能在眼皮后面看见。

      他关掉水,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他有时候分不清。镜子里的男人眼眶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十七岁那年他看起来更老。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的眼神。

      换好衣服,他出门去了局里。

      六点半的刑侦大队已经有人在。值班室亮着灯,小周趴在桌上睡觉,手机还攥在手里。沈时没叫醒他,直接去了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调出城北一中2009届的学生名单。

      网页加载的那几秒,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动。

      屏幕亮起来。一份份名单往下滚,一张张毕业照依次排开。他找到四班的合影,点开放大。

      四十多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面。阳光很好,照得人脸都发白。第三排左边第五个,是他自己。

      十六岁的沈时站在人群里,微微侧着头,好像想躲开镜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不高兴,只是空白。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旁边隔两个人的位置,站着陆霁。

      陆霁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标准微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牙齿。他的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大概是习惯性想抓笔或者纸。

      沈时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十年了。他几乎快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不是完全忘记,是记忆里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一双弯起来的眼睛。可现在看到照片,那些细节一下子全回来了。眉毛比一般人淡一点,鼻梁上有颗很小的痣,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酒窝,左边的没有。

      还有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疤。

      照片里看不见。那道疤被袖子遮住了。但沈时知道它在那里。

      他关掉照片,开始查另外四个人。

      刘磊,改名刘勇,死前住在幸福里小区六楼。张涛,改名张海明,三个月前在商场顶楼跳下。李薇,改名李莉,两个月前在自己家里跳下。王军,改名王建国,一个月前从公司办公楼跳下。

      四个人的死亡时间相隔很近,近到不可能是巧合。

      沈时调出他们的档案,一份一份看。刘磊,三班,2009年毕业,高考落榜,做过销售、快递员、网约车司机。张涛,三班,毕业之后去了外地,五年前才回来,开了一家小超市。李薇,五班,考上了大专,毕业后在商场做导购,结婚又离婚,没有孩子。王军,二班,复读一年考上二本,毕业后进了一家私企,做到了中层。

      四个人,四种人生。唯一的共同点是十六年前他们都在这所学校,都认识一个叫沈时的人。

      不对。还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在陆霁死后的第二天,一起消失了几天。不是失踪,是请假。刘磊请了三天病假,张涛请了两天事假,李薇请了一周事假,王军请了三天事假。理由各不相同,但时间完全重合。

      沈时在请假记录上看了很久。

      六月十九号到六月二十一号。陆霁跳楼的第二天到第四天。

      他们去干什么了?

      他正要往下查,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课桌。老式的木头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字,涂改液画的图案,圆珠笔写的名字,还有人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沈时的手指僵住了。

      他认得这张课桌。

      桌角缺了一块,是被人用脚踢掉的。桌面正中间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有人用小刀刻的“SB”两个字母,后来被人用涂改液盖住了,盖得很厚,鼓起一个白色的包。左上角贴着课程表,早就被撕得只剩一点边角,胶带发黄发黑。

      这是他的课桌。

      十六岁那年,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没人愿意坐,因为离讲台远,离垃圾桶近。他被安排在这里的第一天,就有人在桌角踢掉了一块木头。

      有人往上面刻字,他盖住。又刻,又盖。后来他不盖了,就让那些字留在那里。反正也没人在乎。

      可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阳光的角度,窗帘的颜色,窗外的树枝——那是下午。下午三四点的光。有人站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拍下了这张课桌。

      沈时放大照片,仔细看每一个角落。

      课桌的抽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再放大一点。模糊的像素里,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角,像是纸。

      沈时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沈哥?”小周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他,“你去哪儿?”

      “城北一中。”

      四十分钟后,沈时把车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城北一中早就搬走了。新校区在城南,老校区空置了五年,后来卖给了一个开发商,说要改建成商业区,但一直没动工。门口的牌子还在,字迹斑驳,落满了灰。

      铁门锁着,但旁边有个缺口,人侧着身子能钻进去。

      沈时钻进去,站在荒草丛生的操场上。

      操场上的草长到膝盖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远处的教学楼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窗户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教学楼走。脚踩在杂草上,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教学楼的门也锁着,但同样有办法进去。一楼走廊的窗户破了一扇,他翻进去,落在满地的碎玻璃和枯叶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有人跟在后面。

      四班在三楼。

      楼梯的扶手锈了,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往左拐,走到尽头。

      教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歪歪扭扭的课桌上。桌椅被搬动过,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堆在一起。墙上的黑板还在,上面不知被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拆” 后面跟了一个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一天。

      沈时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张课桌还在。

      它被翻倒在地上,桌腿朝天。他蹲下去,把它扶起来,摆正。

      桌角缺了一块。桌面正中间有一道刻痕,被人用涂改液盖住了。左上角的课程表只剩下一点边角,胶带发黑。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摸抽屉。

      空的。

      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什么都没有。

      沈时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阳光照进教室,照出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那些灰尘慢慢地飘着,不慌不忙。

      抽屉里原来有东西。照片里有一个白色的角。可现在没有了。

      有人来过。

      在他之前。

      沈时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尽头是另一条楼梯,通往四楼。

      顶楼。

      他站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

      通往顶楼的门也虚掩着。推开之后,是阔别十年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顶楼的地面铺着沥青,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杂草。几个废弃的水箱立在角落里,锈迹斑斑。

      他走向那个最大的水箱。

      水箱后面有一块空地,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坐下。他曾经在那里坐过很多个中午和黄昏。那里很隐蔽,从楼梯口看不见,除非你专门绕过来。

      他绕过去。

      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叶和灰尘。但沈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箱底部和墙壁的夹角。

      第三块砖。

      他把手伸进砖缝里,摸到了什么。

      一张纸。

      他抽出来。

      是一只纸飞机。白色的,折法和之前一模一样,机翼左侧有一道多余的压痕。机翼内侧有字:

      “沈时,你终于来了。”

      沈时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他手里的纸飞机,机翼轻轻颤动,像一只想飞走又飞不动的鸟。

      他把纸飞机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更潦草:

      “这里有三百二十七张纸条,你想看吗?”

      沈时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二十七。

      那个数字。

      他手机里的那个数字。铁盒里的那个数字。

      他站起来,绕到水箱的正面。水箱底部有一圈水泥台,台面和箱体之间有一道缝隙。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塑料袋。

      抽出来。

      里面是一叠纸条。

      旧的,发黄的,有的边角卷起来,有的被水渍洇过。沈时把塑料袋打开,拿出最上面的一张。

      作业本纸,撕得不整齐。上面写着:

      “你的物理作业写错了一题,我帮你改了。”

      沈时的呼吸停了。

      这是第一张。

      陆霁写给他的第一张纸条。

      他继续往下翻。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很难吃,像你上次给我带的那个。”

      “物理竞赛我替你报了,名字写的是我们两个。”

      “楼下那只橘猫生了四只小猫,有一只长得像你。”

      “沈时,放学等我一起走。”

      “沈时,今天下雨,你没带伞。我在你书包里放了一把,蓝色的,是我多出来的那把。”

      “沈时,别听他们的,你不是怪物。”

      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三百二十七张。

      和他铁盒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不对。不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张。

      六月十七号。最后一张。

      “沈时,明天你生日,我有东西要给你。放学后顶楼见。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翻过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他从来没有见过。

      “沈时,我不知道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和他们打赌。从来没有。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还是没有等到你。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陆霁。”

      沈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吹动他手里的纸条。阳光照在那些字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有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六月十七号。

      陆霁写完这张纸条,把它折成纸飞机,塞进水箱后面。然后第二天,他去了顶楼,等了一下午,等到太阳落山。

      他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他带着另一只纸飞机,从顶楼跳了下去。

      而这张纸条,在这里等了十年。

      沈时不知道自己在水箱后面蹲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收好,装回塑料袋,塞进口袋里。那只白色的纸飞机他拿在手里,没放回去。

      他走到顶楼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片荒草地。草很高,风一吹就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他盯着那片草地看了一会儿,想象十年前有个人从这里落下去,落在那个位置。

      他见过那个场面。

      他记得那天他挤在人群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很多人的背,很多人的后脑勺。有人哭,有人议论,有人拿手机拍照。后来人群散开一点,他才看见。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校服,周围全是血。脸被盖住了,只能看见一只手。那只手伸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抓着什么。后来有人告诉他,手里攥着一只纸飞机。

      沈时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天他站在人群外面,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站在顶楼边缘,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找到了吗?”

      沈时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你是谁?”

      发送。

      这一次,对方回了。

      “你还记得十六岁的自己吗?”

      沈时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十六岁的自己。

      那个躲在水箱后面的男孩。那个每天中午等着有人来塞纸条的男孩。那个收到三百二十七张纸条却一张都没有回过的男孩。

      他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记得。”他回。

      对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

      “他也很想你。”

      沈时的手指收紧,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十年前那个六月的下午。

      他想起毕业照上陆霁的笑。

      想起那些纸条上的字。

      想起最后那张纸条背面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沈时站在顶楼边缘,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的眼睛吹得发红。

      他想,如果那天他去了顶楼,如果那天他看到了那张纸条,如果那天他回了陆霁一句话——哪怕只有一句话——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回。

      三百二十七张纸条,他一封都没有回过。

      他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把它们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在去顶楼的路上,在心里默念今天会收到什么。在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想着纸条上的那些话。

      他以为来日方长。

      他以为等高考完,等毕业,就可以站在陆霁面前,告诉他自己攒了多少话想说。

      他以为有很多以后。

      可是没有了。

      从六月十八号以后,就没有了。

      沈时转过身,走下顶楼。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快黑了。操场上起了雾,草叶上挂着露水。他穿过操场,从来时的缺口钻出去,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他又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

      四楼的顶楼边缘,好像站着一个人。

      但等他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沈时揉了揉眼睛,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回到家已经九点。

      他把塑料袋里的纸条一张一张拿出来,和他的铁盒里的那些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他藏了十年的,右边是他今天找到的。

      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字迹。

      除了最后那张。

      他把最后那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那些字写得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急,或者手在抖。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还是没有等到你。”

      “我知道你不会来。”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沈时把这张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十六岁的陆霁。

      想起他往笔袋里塞纸条的样子。他总是假装不经意的,看一眼别的地方,手一伸就走了。从来不看他,从来不说话,从来不让别人知道他们在联系。

      他想起有一次,他在顶楼的水箱后面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校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他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水箱后面。第二天,外套不见了,换了一张纸条:“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你很久。你睡觉的时候不皱眉,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他想起下雨的那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发呆。他没有伞,但他不想和任何人挤。后来他回教室的时候,发现书包里多了一把伞。蓝色的,折叠得很整齐,伞柄上贴着一张纸条:“多出来的那把,你用。”

      他用那把伞用了三年。

      伞骨断了一根之后,他拿去修。修伞的老头说,这伞质量一般,修还不如买新的。他说,修吧。

      那把伞现在还在他鞋柜里。

      他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陆霁给他带过的早饭,塞在笔袋里,用塑料袋包着。包子、油条、有时候是食堂的鸡蛋饼。他从来没说过谢谢,但每次都吃了。

      想起陆霁帮他整理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他照着那些笔记复习,物理从及格边缘考到了八十多分。

      想起有一次,他被那些人堵在厕所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伤,衣服也脏了。那天中午,陆霁塞给他的纸条比平时长:“我看见他们了。你告诉我名字,我帮你。”

      他没有回。

      他知道陆霁是真的会帮的。但他不想。

      不想让陆霁和那些人扯上关系。不想让陆霁也被孤立。不想让陆霁变成下一个“怪物”。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后来那些人没有再堵过他。

      不是因为他们改了,是因为陆霁开始和他一起走了。放学的时候,陆霁会在校门口等他,然后和他走同一条路。那些人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但没有再动手。

      沈时不知道陆霁是怎么做到的。他从来没问过。

      他以为那只是巧合。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巧合。

      沈时睁开眼睛,把最后那张纸条放回桌上。

      他看着眼前这六百五十四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哪里?”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沈时又做了那个梦。

      十六岁,顶楼,阳光刺眼。对面站着一个人,伸出手,手里有一只纸飞机。

      “沈时,”那个人说,“你来了。”

      他想开口,但说不出话。

      那个人走近一步,脸还是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只手,白皙,瘦削,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等了你很久。”

      他想说,我知道。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我来了,我现在来了。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越来越远,手里的纸飞机也慢慢飘走。他拼命伸手去抓,抓不到。

      “陆霁!”

      他又喊出了声。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沈时坐在床上,喘着气。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又是湿的。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像一道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他找到的那些纸条里,有一张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最后那张。

      是另一张。

      日期是六月十六号。内容写的是:

      “沈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当时他只顾着看最后那张,没有多想。

      现在他忽然想知道,陆霁为什么会在跳楼前两天,写下这样一句话。

      他坐起来,开灯,找出那张纸条。

      六月十六号。字迹比平时工整,像是写得很认真。

      “沈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翻过背面。

      背面也有字。

      “我希望你不要记得。好好生活。”

      沈时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六月十六号。

      距离陆霁跳楼,还有两天。

      两天前,他就已经在想“不在了”这件事。

      为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时忽然想起那四张请假条。六月十九号到六月二十一号,刘磊、张涛、李薇、王军同时请假。

      陆霁死后的第二天到第四天。

      他们去干什么了?

      沈时拿出手机,想打给队里,让人去查那几天这四个人的行踪。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又放下了。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相册图标。

      鬼使神差的,他点开了今天那张课桌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每一个角落。

      窗户玻璃上有反光。

      反光里隐约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只能看出一个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举着手机或者相机。脸看不清,但站的位置是教室门口。

      那个人在拍他曾经坐过的课桌。

      那个人知道他会来。

      那个人在他之前来过,把那张纸条留在了水箱后面。

      沈时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很久很久。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又有点害怕知道。

      因为那个人做的这些事,像是一个在替别人完成遗愿的人。而那些纸条,那些纸飞机,那些他知道的事——他太了解陆霁了。

      除非他就是陆霁本人。

      可陆霁已经死了十年。

      沈时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爬到天花板的裂缝上。裂缝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陆霁写的那句话。

      “我希望你不要记得。好好生活。”

      他想说,我没有好好生活。

      我想说,我一直记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爬过天花板,直到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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