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世》菲冷翠

9、关于景瑟，关于回忆 她确实是野

　　她确实是野孩子，从小就无父无母，只有教会的修女妈妈照顾着自己，从小就忍受着院长的苛刻，从小就被逼着去擦试雕像，打扫教堂。只因为自己不愿意说话，从不祈祷，从不做课业。院长只能以这种体力劳动来感化她，让她相信上帝无所不在。只有修女妈妈告诉过她，一旦背上了十字架，就永远放不下了。七岁那年，一个自称是爷爷的人却改变了她的生活，把她从遥远的加拿大带回了自己的祖国。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存在并不多余，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亲人。原来生活可以如此幸福。原来所有的过错都能被原谅，都能被包容。后来认识了景，这个待她如母如姐的人，和她有相似的身世。从未见过妈妈，自小就是跟着舅舅和外婆生活的景，甚至不知道父亲是谁，连姓名都不知，只能跟妈妈姓，而妈妈却为了她这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难产而死。
　　回忆起景，她最亲的七姐姐，肖羽总是那么的温暖又悲伤。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还只是个只知道躲在角落的孩子。那时候只要是邻居家的东西丢了，或是孩子摔倒了，受伤了。肖羽这个野孩子都会被认为是罪魁祸首。只因为她习惯躲在树上，像只小猫般地静静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有一天在树上睡着了，却被邻居的孩子用石头砸醒。他们总是看不顺眼这个满口外国话，或是不说话的卷毛怪物。一直想找机会欺负她。肖羽从小便受惯了这样的对待，要砸就让他们砸，大不了是去见那个与院长形影不离的上帝罢了。可是他们口中的话语越发让她听不下去，虽然她不太会说汉语，可是修女妈妈是新加坡人，有教过她，她还是可以听懂一些的。她一个翻身就跳下树来，这次她不想再逃避。可是还没等她靠近他们，一个小男孩就哭了起来。后来一个阿姨也闻声过来。很嫌弃地骂着肖羽。最后爷爷也来了，带走了她。从此她就成了偷东西还打人的野孩子。
　　在这样的坏名声下，肖羽更是不会再放开自己，也更加地有自闭倾向。也是在这样的坏名声下，景瑟出现了。只是很寻常的邻里来往，却让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她们那么的贴近，至少这样可以互相取暖。
　　景瑟本就比肖羽大上十岁多，又成熟懂事，深得肖奶奶的喜爱。而且景瑟这个名字也是肖爷爷帮她取的，所以景瑟跟他们更多了一份祖孙之情。这样的关系让肖羽从此有了“七姐姐”，也是七姐姐让她变得活泼开朗，变得愿意与人交往。
　　“你就是肖爷爷带回来的孩子？”景瑟专注地看着这个躲在树上的孩子。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竟能看见银杏树上这一独有的风景。
　　见自己的好奇没有得到回答，景瑟并不生气，更是兴致勃勃地走到树下。
　　“我叫景瑟，你叫什么呢”景瑟大声的叫着。
　　睡意正浓的肖羽却被这样大的动静吵醒，一个不注意，滚下树来。就这么直直地落在景瑟面前的空地上，快地让景瑟一时不知所措。
　　肖羽直觉五脏俱损，大声的咳了起来。景瑟这才反应过来，把肖羽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肖羽摔得早已意识迷糊了。深深的瞳孔此时有些微红，眼睛更是一动不动地直望进景瑟的眼底，这般纯净的眸子让景瑟一下子怔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能贪婪却也欣赏地望着这双不似看过人世的眼眸。看着看着，这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了波澜。只听见她开始痛苦地咳了起来。回过神来的景瑟赶紧抱起这只爱上树的小猫。抱起她来，才不禁感慨起这孩子的瘦弱。全身不觉有一丝的肉，只有骨头的尖锐。蝴蝶骨的突出更是让景瑟心疼起来。
　　只听说这孩子身世凄凉，没曾想过是这般灵动纯净的人儿。
　　景瑟只得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一向有轻微洁癖的她并不在意这孩子的白T恤上有多少的泥巴，也不在意这孩子有轻微的呕吐症状，她只知道这是她自己抱回家的小猫。把窗户打开一些，让空气流通。倒了杯水，小心地试过水温让小猫漱口。这小猫却着实不乖地将整杯水打翻，弄得她满身满床都是。她却只是笑了笑，宠溺地轻斥她。又重倒来将她揽在怀中给她悉心的喂水。看小猫傻傻地把水吞下去，又紧张地为她拍后背，生怕她咽到。终于小猫不再闹腾，似乎舒服了一些，紧皱地眉头松了，只是间或的咳着。景瑟轻抚着她微卷的头发，这般的柔顺触感倒是真的让她爱不释手了！早就听说过她，只是远在市里读书不能立刻回来见她。却没想过是这样的情况之下见到。刚刚真是吓死自己了，可是此刻她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蜷缩在自己的怀中。这小猫是如此的招人疼爱。
　　肖羽再次醒来的时候，瞳孔已经不再微红，而是更为清澈的蓝色。在景瑟暖暖的目光下，肖羽懒懒地打着哈欠，伸了伸小腰。准备再找个舒适的姿势，埋头睡时，一只手却抚上了她的眼。
　　“小猫，睁开眼睛！”景瑟嫌看的不够，不让她再闭上双眼。肖羽真的很听话地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眼皮发涩。眼圈里都起了水雾。景瑟用手蒙上了她的眼睛，开心地笑着。
　　“小猫，你会说话嘛？”景瑟突然记起了这个问题。
　　等了很久都只感觉手心下的眼睛动着，也没听她哼一声。不禁真的担心起来，这孩子不会真的不会说话吧！
　　景瑟很沉重地将手放开，鼓起勇气般地想弄懂这般纯净的眸子要给她传达的信息。她是注定一无所获的。因为这样单纯的眼里除了无辜和天真，什么都不会存在。景瑟又暗叹自己的狭隘，即使是不会说话，她仍旧是我抓到的最天真可爱的小猫。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猫了。”景瑟得意地抱紧怀里的孩子。这样的占有欲让自己都有些惊讶。
　　“瞄瞄。。”清醒了的肖羽眼珠机灵地转着。听她说小猫也很开心的跟着她说。可惜发音不清楚，只能瞄瞄的叫着。
　　她的叫声却让景瑟大为震惊。连忙放开了她。
　　“小猫，你不是哑巴”景瑟激动地问。肖羽挫败地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此时的摇头更让景瑟迷惑。肖羽只觉得眼前女孩的身上有着她所喜欢的阳光的味道。不自觉地将头埋地更深。
　　“香香!”舒服的在她怀里唔哝。又听她说话，景瑟终于能肯定她不是哑巴，只是不太会说话。
　　以后的相处，景瑟的主要任务便是让肖羽多说话。先从叫她的名开始。可是景瑟这两个字都是肖羽发不好的。听到奶奶叫她小七，肖羽也跟着喊了起来。发音很是可爱。景瑟可不愿意，教了她很多遍姐姐，她才会傻傻地唤她七姐姐。只是如今肖羽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树上的小猫，也早已会叫她的名了。可是如今，她人在哪里
　　肖羽因为这样的回忆而情绪缓和下来。不觉已跑进了家门。
　　门没锁，想是爷爷在家。肖羽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记起奶奶的告诫，她决定暂时不提去北京的事。
　　进了院门，家里倒是安静。她猜想爷爷或是在楼上阳台或是在书房。可是院子的水泥地上却有一条长长的泥土印一直延续到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肖羽便顺着这一条泥土印往屋里走去，只到书房门口便再也寻不着痕迹了。而家里没有半个人，门却没上锁。这些迹象让肖羽成了丈二的和尚，一时间也不知什么情况。书房一如往常的古朴严肃，这里曾是肖羽最讨厌的地方，在这里被逼着学汉语，被爷爷罚跪，被书本闷到爆。只是懂事后的她渐渐不再讨厌，甚至有一些莫名的情感。只是有一次，爷爷凝望着墙上的油画，看着看着眼眶竟红了起来，肖羽虽小，可是感情丰富，很是敏感，从此，她记下了那幅场景，也记下了那幅油画。
　　今日再看这幅画，也还是不觉得有什么让人哀伤的元素，不过是夕阳下的大海，色彩昏黄，线条粗重。打内心里，肖羽是不喜欢这幅画的，给她的感觉除了压抑再无其他。可是它定是勾起了爷爷的某种情思。她明白，一向严肃坚毅的爷爷也有柔软细腻的情感。这油画斜斜地挂在墙上，让肖羽觉得很不顺眼，只想把它摆正。刚伸手去碰时，动作却被一厉声呵斥打断。
　　“住手！”肖老爷爷不知从何处赶来，制止了她。只是肖羽一个不注意，就将油画直接挥落。
　　“啊！”肖羽尖叫一声，不是因为画框落地的断折声，而是原本挂油画的墙上现在只剩下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好生让人害怕，眼神直直地盯着自己。像极了恶梦里的鬼怪，肖羽不觉全身打起颤来。
　　见肖羽是这样的反应，真的是吓到了，肖老爷子赶紧把肖羽拉近了自己身边，带她去客厅的沙发上坐好。
　　“好了，别怕！”肖老爷子温声安慰着孙女，但愿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控中吧！
　　肖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一张照片有这样的反应，却又不能控制地恐惧着，不知怎样才能让自己平复，她只是无表情地将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失魂落魄地闭上了眼，可是脑中又不断闪现那样的眼神，她的眼球迅速的活动着，并没有因为爷爷的安抚而好受分毫。
　　终于，她不再抖动，渐渐失去意识，渐渐进入梦境。在梦里没有院长的打骂，没有爷爷的责罚。她有爸爸也有妈妈，她们是那么幸福快乐。
　　“羽宝，快睁开眼睛。”老太太一回到家就看到宝贝孙女昏迷不醒。老伴也是一副急的束手无策的样子，吓得赶紧打电话找来医生。
　　“不用担心，小朋友只是中暑了。”医生对她的小病人很是喜欢，小小的人儿躺在一张成人版的摇篮上，小脸粉粉的，煞是可人。
　　“只是中暑吗？”肖老爷子紧张地问。
　　“教授，你就安心吧，我们楚家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吗？”说着便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睡着的肖羽没了一点意识，牙齿微微咬着下唇，足见刚刚的痛苦。肖老太太一下一下地拍着孙女的背。肖老爷子略带担心的看着她，宠爱之色尽显眼底。瞧见这么一家人，楚枫淡淡地笑着，很是温柔，只是短短的头发却让她显得过分英气了一些。也许是医生这个特定职业让她更有了种沉稳儒雅的气质。正因为这些，她一直是个成功的医生，三十岁不到已经是主任医师了，这次能特地从市里赶过来，也是肖教授的原因。肖教授曾在她读研的医大开过课，她便慕名而去，从此对肖教授更是推崇。后来才知道已故的父亲与肖教授是莫逆之交，所以一听说是肖羽出了事，她便马上过来。
　　肖老爷子缓过神来，不再去想发生了什么事。拉着楚枫出了房间。
　　“楚枫，这次麻烦你了，晚上留下一起吃个饭！”

　　“教授，你太客气，巧得很，今晚妹妹带男朋友正式见家人，我等会就要回市里去了！”提到妹妹，楚枫很开心的笑着。
　　“那是巧，只是很久没见过楚云这丫头了。”肖教授突然想起很久没见到自己的爱徒了。
　　“自从读完你的研究生，她就一直在上海，前不久才回来，在师范附中当老师呢！”
　　“不错，以后见面的机会会很多！”肖老爷子欣慰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