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鼠面人（17） 从这里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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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何念从背包里翻出一盏小夜灯，打开。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撑开一个小小的圆。
凯云舟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分给每个人。秦胜禾坐在窗边的柜子上，手里的饼干一直没动。他看着周轻轻吃东西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把自己那块也递了过去。
“秦叔叔？”周轻轻愣了一下。
“我不饿。”秦胜禾说。
周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把那块饼干推回去，小声说：“你吃吧，要保存体力。”
秦胜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
何念坐在对面的下铺上，背靠着墙壁。他自己带了袋装面包，不需要消耗他们的食物。
沈铭靠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手交叉放在腹部，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
周轻轻吃完饼干，喝了口水，然后站起来。
“我守夜。”
何念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有情况就叫我们”。
周轻轻点点头，走到门口，背靠着墙坐下。她把背包抱在怀里，面朝着门的方向，耳朵对着走廊。
何念闭上眼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他没有睡着。在这种地方没有人能真正睡着。他只是把呼吸放缓，尽可能把自己沉进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何念是被一个声音惊醒的。
那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却试图哭叫。
他猛地睁开眼睛。
周轻轻的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球。
在她身旁散落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有拧紧，瓶身歪倒在地上，里面的水洒了一小片出来，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轻轻！”
何念三两步冲到她身边，蹲下，按住她的肩膀。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绷紧。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沈铭的帽檐动了一下，凯云舟从半睡中弹起来，秦胜禾猛地转过身。
众人围过来。
暖黄色的光被四个人的影子切割成碎片，照在周轻轻的身上。
“何念…哥哥……”周轻轻的嘴唇发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太…舒服……”
“好…痛……”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何念的手背上。手指死死攥着校服的衣摆，指节发白。
“到底怎么了？吃坏肚子了？”凯云舟挤过来，蹲在何念旁边，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周轻轻的脊背猛地反弓起来。
她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一样向后折去。头狠狠向后仰，后脑勺几乎碰到自己的肩胛骨，牙关死死咬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
嘴角渗出一丝血——她咬破了舌尖。
鲜红色的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轻轻！你看着我！”凯云舟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托着她的后背，试图固定住她，“看着我！”
但这并没有起到作用，她的四肢僵直地抽搐，手指扭曲成不正常的爪形，脚尖绷得笔直。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说话，但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周轻轻的情况愈发严重，何念在自己身上翻找了一会儿却无果，只好冲凯云舟喊到：“手机！快打急救电话！”
凯云舟手忙脚乱地摸了一遍口袋，又摸了一遍。他的脸白了：“不……不见了！”
“啧，废物。”沈铭也翻找起来，随即动作一顿。
沈铭的表情也变了。
“我的也不见了。”他说。
秦胜禾猛地摸向自己的口袋，然后脸色也变了：“怎……怎么办？轻轻她…”
四部手机，在同一个夜晚，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没有人中途醒来，没有人发现异常。
“够了。”
何念脸色阴沉，转向凯云舟，“用你们的车送她去医院，现在。”
“对……车！”凯云舟立刻抱起周轻轻，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众人紧随其后。
凯云舟拼命往门口狂奔。他抱着一个小姑娘，跑出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喉咙里翻涌着铁锈味，双眼死死盯着前面的路。
没有人注意到何念落在最后。
何念跑不动。
四个人冲到工厂大门前。
凯云舟抬脚踹门。
门纹丝不动。
他又踹了一脚，用肩膀撞。肩膀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开门！操你妈的开门！”
何念踉跄着上前来，喘着粗气撑住门板，低头一看——
门缝里塞着灰色的东西。
是凝固的水泥，把门和门框死死焊在一起。
“别撞了！翻墙！”，他冲凯云舟喊到。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闪过。
沈铭从袖口/射出一柄带着绳子的弯钩，稳稳地挂住墙头。他借力三两步翻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但紧接着，他忽然在墙头上站住了。
一动不动。
凯云舟抱着周轻轻，红着眼睛冲他吼：“妈的！这种时候你看什么看？！快救人啊！”
“……车被砸了。”
“什么？！”凯云舟整个人顿住了。
他抱着周轻轻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他将怀里的周轻轻递给了秦胜禾，然后转身看向何念。
何念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弯下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前面。
凯云舟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的往前冲。他蹬上何念的手，何念用尽全力向上一送，凯云舟借力攀上了墙头。
何念被蹬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撑住墙才站稳。
他抬起头，看见凯云舟也僵住了。
车停在工厂外面的空地上，发动机被捅了一个大洞，汽油从破裂的油箱里淌了出来。火焰舔着车身，把周围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车旁边散落着手机的碎片。屏幕碎了，外壳裂了，被碾碎之后扔在地上。
凯云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何念读懂了凯云舟的表情。
救不了了。
秦胜禾按住周轻轻的肩膀。他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还在痉挛，像有电流通过。她的身体抽搐着，撞得旁边的铁门哐当作响。
秦胜禾抱紧了她，忙不迭地想把她从门边挪开。
然后——
周轻轻的抽搐停了。
突然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剪断了那根线。她的身体瘫软下来，像一只被抽走了棉花的布偶，软塌塌地倒在秦胜禾的怀里。
秦胜禾按在她的手腕上。
他按了很久。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他的嗓音沙哑了。
凯云舟从墙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冲到秦胜禾面前，一把抓住秦胜禾的衣领。
“她怎么了？！你说啊！”
“……死了。”
凯云舟的手松开了。
他望着秦胜禾通红的眼眶，沉默片刻后瘫坐在了地上，神情空白。嘴唇翕动着，像是想重复那两个字，又像是想否认它们。
“死了……？”
他带着哽咽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
何念拖着发软的腿走上前，将手指按在周轻轻的颈侧。
什么都没有。
他挪动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嘶……啊——！”
凯云舟忽然怒吼着一拳砸在铁门上。指节皮开肉绽，血溅在水泥上，和门缝里那些还没干透的灰色混在一起。
他又砸了一拳。
再一拳。
血顺着门板往下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
“住手。”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凯云舟却停住了。
何念攥着他的手，声音嘶哑，用力压抑着情绪以保持冷静。
“别这样。”
他放开凯云舟，转过身，蹲在周轻轻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一个孩子，一个与自己关系不错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这与之前那些冰冷的陌生人的尸体带给何念的冲击无法比较。
她的眼睛还睁着。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眶还是红的，瞳孔已经散了。
这个女孩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何念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
半响，他伸出手，缓缓地合上了她的眼皮。
何念闭了闭眼。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
耳边是凯云舟沉闷的抽泣声，还有秦胜禾的，断断续续。
沈铭背对他们坐在墙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火光。
何念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圈周围——那扇被水泥封死的门，墙头沈铭沉默的背影，身边抱住周轻轻的遗体痛哭的凯云舟、秦胜禾。
然后他转过身。
黑暗里，在墙角、窗口、走廊尽头的每一片阴影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那些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光。
有的高，有的低。绿色的，黄色的，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黑夜本身长出了眼睛。
何念听见从工厂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细。
像有谁在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鼠面人（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