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续昼 主观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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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观而言，小现实对陈沐辛没有任何不尊重或不礼貌的行为，但小现实的存在，是陈沐辛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人总是本能地厌恶挑战自己地位的一切，他不可避免地讨厌小现实，尤其是现在，小现实掌握了他们战队最核心的秘密。
“看你的表情，是真的了。”小现实单手撑着下巴，慢条斯理的分析起来，“我那天看见他们情绪很不好，看来是不同意Pray打职业。能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找来，态度如此强硬，他们肯定给了你们不少压力。”
陈沐辛感觉嗓子眼发干，不自觉地喝尽了一杯水。
“可我看昨天训练赛Pray还在参加，说明战队至少安抚住了他的父母，场外的不利因素暂时安定，为什么你还是……”小现实顿了顿，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词汇。从他的视角来看，这位打了十年、总是展现专注姿态的老将正陷在细小但杂乱的焦躁不安里，像一团杂乱的电线，滋滋冒着零星的电火花，靠近的人稍不小心就会被毫无理由地电击。
“魂不守舍。”他觉得这样说最贴合陈沐辛的状态。那不是一种基于技术或战术的焦虑，而是被一种比赛内容之外的东西抽空了理性意识。
陈沐辛不喜欢在战队里搞前后辈那一套，也从不觉得老资格比新血液高贵，但此刻，面对小现实的分析，他莫名恼火，脑侧微微胀痛，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桌子边。
气球留意到陈沐辛因愤怒陡然红透的脸颊，示意小现实噤声，自己探身抚了抚陈沐辛的背，“他喜欢瞎分析着玩，你别恼，回去，我报告战队说他。”
陈沐辛气极反笑，微弱地摇摇头，“他说得都是对的。是我自己反应太过。”
气球闻言，立刻给陈沐辛续上一杯水，安慰道：“其实没什么的。电竞刚兴起那几年，好多选手和家里闹到决裂才能出来打职业，现在打出成绩了，也没听谁说还和家里僵着。Pray的父母只是没想通，没准决赛那天看到儿子在国际舞台为国争光就松口了呢。退一万步，这也是Pray的事，你别太焦虑。”
陈沐辛暗自苦笑。这当然不仅仅是Pray的事，于他而言，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不，甚至连开始都不曾有。
“为什么你会对Pray的事如此挂心，甚至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你在等什么？”小现实完全陷在探求真相的快-感里，完全忽略了气球投来的制止的眼神。
陈沐辛抬眸对上了小现实的眼睛，后者始料未及，恍然意识到自己言语的冒犯，红着脸低下头。可陈沐辛却欣赏起了这小子。这小子一语道破了他内心惶恐的本质——他在等没落地的靴子落地。
傻大个的去留还不明确，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没有说法，可真要他直截了当地去问，他不敢。他怕听到令人伤心的答案，他甚至会认为这个答案是自己硬讨来的。所以他装不知情，装豁达，装无所谓，但是越伪装，心里越没底。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幻象傻大个的抉择，如同跷跷板的两端，压制住一个念头，另一个就会悄然占领高地。只要傻大个的事悬而未决，他就会不可避免地自我折磨。
他自嘲地牵起唇角，冲小现实眨眨眼，“你有的时候真让人讨厌。”
小现实缩了缩脖子，桌子底下的手扯了扯气球的衣摆。
“他年纪小，不懂事，就爱显摆自己的推理。你都是大前辈了，还跟他计较。”气球笑着替小现实讨饶。
“我话还没说完呢。”陈沐辛抿了一口水，干燥的喉管舒服不少，“现在我挺喜欢你的。”说完，他站起身，示意小现实嘴角还残留的番茄酱的位置，递上一张纸巾，挥挥手往餐厅外面走。
气球看着陈沐辛桌上剩余大半的食物，急切地在后面喊：“去哪儿啊，饭还没吃完呢！”
“不想等了。自己去讨答案。”
听小队员说傻大个在房间，陈沐辛便径直回房。
刷卡开门，傻大个也是正要出去的模样。
回避的二人忽然正向打了照面彼此都有些尴尬。
“要出去？”陈沐辛斜睨了眼宋书勤正套上脚的板鞋，和自己是同款。
宋书勤摸了摸耳廓，含混地嗯了一声，避开陈沐辛的眼神慌忙解释道：“是准备出去找你。”
“那正好。”陈沐辛指了指房间里面，“进去说吧。”
宋书勤笨拙地将板鞋又换下，趿着脚跟随陈沐辛。
酒店客房靠窗有短沙发，陈沐辛先占了中间，留在两边的空位都比较狭窄，傻大个那个身形坐下必定挨在一起。
宋书勤显然也考虑到了这点，瞄了一眼座位后选择站在原地。
陈沐辛嗤笑，“怕我？”
宋书勤摇头。
“那干嘛不坐！”
“我怕挤到你。”宋书勤嗫嚅。
世界赛前期，他们经常在这张沙发上用手机复盘比赛，看到关键细节，两人恨不得脸都贴在一起。一想到这，陈沐辛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刚刚说找我，找我做什么？”
这一问，宋书勤语塞了。他刚才只是凭着一股冲动行事，没想这么多，这对于理性克制的他而言是反常的，因此面对陈沐辛开门见山的提问大脑一片空白。
陈沐辛默默等待，看傻大个一会儿搓手，一会儿玩弄敞开外套耷拉在底下的拉链，毫无防备地展露无措，心里的郁结散了大半，暗嘲自己又和小孩作对，直白地问：“你爸妈是不是来了？”
他果然知道了。宋书勤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小动作倏地止住。
“现在能说你找我做什么了吗？”陈沐辛翘起二郎腿，他想象自己是个久经情场的潇洒大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充分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宋书勤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陆教练、队长、奚经理，甚至是林医生都不赞成他向陈沐辛坦白真相。
“这是他退役的最后一战，输了会后悔一辈子。你这件事，对他而言打击太大，得缓缓再告诉他。”
“到时候，我们给你找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也不影响你们的感情。”
“他敏感，你知道的。现在说了，决赛失误，他心理承受不住的。”
“这也是为他考虑。”
可隐瞒，真的是所谓的“为他好”吗？
从小到大，他一直困在父母“为你好”的情感叙事中，不曾有疑。是陈沐辛把他拉出来，找自己的路。如今他却要把对方围困在与自己同样的困境里。
不管如何，得让陈沐辛完完整整的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了所谓战队荣誉、陈沐辛对虚假的自己的看法、形象等抹杀陈沐辛知情权的事他无法认同。
所以他等不到离开后教练帮他粉饰太平，他要亲自告诉陈沐辛实情，让陈沐辛看清自己，懦弱的、胆怯的、还没能成长成有担当男人的自己。
“我爸爸妈妈找到这里，逼着我回家。我答应他们，打完决赛就回去上学。”话间，宋书勤抬眸，对上了陈沐辛带着质问与嘲弄的双眼。
陈沐辛的心被猛击了一下。他的眼眸很快垂下来，扑朔的睫毛掩盖失落神色。
现在他听到了宋书勤的答案。他该死心了。
“但我现在后悔了。”宋书勤忽然从裤兜里掏出叠得整齐的一张纸，撕成雪花一样洒了满地。
陈沐辛蹲下身，捡起几块较大的碎片，从零碎的汉字里拼凑信息，“这是复学通知书……”再抬脸他不可置信。
“你不是要回去上学！”陈沐辛的声音有些抖。
“我刚刚说了，我后悔了。”宋书勤将陈沐辛手里的碎屑团成一团，彻底丢开，他憨笑，扶起腿脚发僵的陈沐辛，“我不想再按照别人规划的路径走了。接下来的人生，我想自己定。”
“可，可你的父母……”
“和你说清楚以后，我自己去和他们谈。”
陈沐辛担忧地攥着宋书勤的小臂，“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宋书勤眨眨眼，“难道你不想我继续打下去？”
陈沐辛的脸瞬间红透，“希望是希望，但是……我也不想你和家里闹得不愉快。”
“我会好好处理的。”宋书勤细声安抚。
在和陈沐辛相互逃避的一天里，他没有下定决心，可当和陈沐辛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勇气便从身体的上下汇聚起来。
“要不，我和你一起……”
“我父母说话很重的。”宋书勤不可思议自己现在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我怕你会哭鼻子。”
陈沐辛瑟缩了一下，吐舌道：“那还是算了。”
宋书勤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个人的愿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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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ＬＯＬ决赛后台。
气球正在帮小现实整理衣领，远远看见ＦＦＧ下路双人组走来。
“看上去状态挺好。”气球撇嘴，“有说有笑的。”
小现实顺着气球的眼神看过去，看到身高差极大的两个人正旁若无人的说笑，说到兴起，陈沐辛还踮脚捏了捏宋书勤的耳垂。“简直是如胶似漆。”他冷冷吐槽。
“那问题大概是解决了。”气球说。
小现实耸肩，谁知道呢。
灯光熄灭，ＭＯ率先登台。
候场的陈沐辛看着小现实的背影目光灼灼。
“野心外露啦。”陆叙冲他挤挤眼。
他胜券在握地一笑，将挂有小蛇的手机递给工作人员保管，“那又怎样，今晚就是要干掉他。”
“这么自信！”陆叙惊讶，作为教练，他比陈沐辛本人更能注意到下路辅助的差异，以及陈沐辛对小现实的忌惮，现下能放下豪言，想必已经彻底重拾自信。这一切，还得归功于宋书勤。
很早以前，他看过一个新闻，动物园为了延长老龄动物寿命，将他们与年幼的动物同圈。老龄动物和幼年动物相互滋养，是双赢的结果。
赛前，他问陈沐辛打完如何打算。陈沐辛没再提什么风光大葬，只是神秘一笑。
他想，在重塑宋书勤的过程中，辛辛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许多。
“那你可得好好加油，咱们ＬＰＬ的常青树。”他笑着拍了拍陈沐辛的肩。
“那必须的！”陈沐辛冲宋书勤仰脸一笑。
即将踏上的舞台，是彼此的热爱。舞台下，坐着对儿子选择仍旧困惑的中年夫妻，比赛的胜利与否并不会改变他们对于电竞或者儿子选择的态度，但打好每一局，是他们对自己的负责。
胜负，在人生课题前并不十分重要。
追随热爱，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陈沐辛牵起宋书勤厚实的大手，一起迎着白昼一样的亮光跨步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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