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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告别过去的仪式   陆叙曾 ...

  •   陆叙曾经做过一个梦,他只身在无垠的沙漠中徒步,烈日悬在头顶正上方,热风裹着沙一个劲儿地往衣领里钻。口渴难耐,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举目四望,除了沙海和蒸腾的热气再没别的。又一阵风袭来,纵使全力遮挡,鼻腔口腔里也全是沙子,一呼一吸,刮擦着人体脆弱的黏膜,渗出丝丝血迹。

      已在绝境,他陡然生出莫名的勇气,撸起袖子瞪着太阳暗自决心要拼死一搏。他想着掘井取水,手里便凭空出现一把镐。果然是梦,他笑,梦里一切皆有可能,沙漠凿井反倒是最合乎情理的事。

      二话不说埋头凿地,发力的感觉过于真实,他在梦里怀疑躺在床上的自己真的拿着什么在挥舞。

      就这么一直凿,口也不渴了,也无饥饿感,一直从白天干到黑夜。

      银盘一样的月亮升起来,一如空洞的眼眶,凝望他,寒气四溢。星河几乎贴着地面,星辰露水一般摇摇欲坠。

      他在凿出的坑中望月,觉得自己是一只井底之蛙。那一刹那,疲惫感涌上来。他停下活计,坐在坑底,摊开手,冷冷的月光下,手心的水泡亮莹莹。他掐破一个,□□涌出,他嘬了嘬,居然是甜的。于是他逐个掐破,甘甜的液体汩汩涌出,源源不断,泉水一般……

      “你TM要恶心死谁!”陈祈嫌弃得直皱眉,将空啤酒罐捏扁,掷在地上。

      陆叙又新开一罐探身递过去,“你不觉得这是个具有深刻含义的梦吗?”

      陈祁皱了皱鼻子,总觉得易拉罐中的液体正散发出奇怪的味道,用手背格挡了陆叙的好意。

      陆叙早有预料似的,顺手带回,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还是那个深夜大排档,当年二人不欢而散,闹出了死生不复往来的架势,现在时过境迁,也能举杯共饮,胡侃大山。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压下心口泛起的恶心,陈祁朝嘴里丢了颗卤毛豆,跷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叙,“一直做替补到退役?”

      陆叙神秘一笑,“我早有打算。”

      陈祁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撇嘴道:“拉倒吧。当初我让你别打职业,你非头铁,看看,拿了冠军也不顶用,沦落到二流队伍做替补,还做了一年多!”

      话一说完,陈祁内心咯噔一下,老毛病,又犯了。

      -

      陆叙最近频繁来电,陈祁却一个不接。

      他这个人,嘴没把门,老是直抒胸臆完了才发觉得罪人。遇到大大咧咧的,相视一笑,笑过便罢,谁也不放心里,可遇到敏感的,就麻烦了,比如陆叙,就因自己的无心之言,和自己暗自冷战多年。

      说起陆叙,他是又爱又恨。

      爱他是块宝,长得俊俏,人又努力,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气质魅力难挡。可他又恨他,恨得牙痒痒。恨他的玻璃心,恨他的自轻自贱、自怨自艾,更恨他不珍重自身,总被屁大点事折磨得死去活来。

      于是和陆叙在一起,他总是哎哎呀呀的叹惋,不是叹惋陆叙走错了道,就是叹惋陆叙入错了行,陆叙不爱听,他便追着念,好像这样陆叙便能苦海回头一般。

      结果玩大了。他在最不该的时候说了最不该的话,陆叙彻底不搭理他了。

      刚开始他急,烟一根一根地抽,没一会儿抽完一整包,嗓子里全是烟油,讲话都倒嗓。后来他气,气陆叙不识好歹,小家子气,实话都不爱听。到最后他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有点过分,可要他去道歉,他又拉不下脸。

      就这么耗着,直到一天,陆叙主动给他电话。

      其实为了这通电话他准备了好久,拉关系,找人脉,还花了不少钱,但不知怎的,一接通他股子说教的劲儿又起来了。总之给陆叙指了条路,也算赔了前期的错。

      他介绍的虽然是纯新人,却和陆叙一路打到冠军——陆叙一个人挣扎也够不着的最高点。看,他看人多准,陆叙就是不信。

      拿了冠军陆叙的日子也没好过,离队,加入一个二流战队,稍有起色又被指派去做替补,混得这样差,还不忘屁颠屁颠给老东家物色好选手,真不知是哪根弦儿搭错。

      他多次想表达关心,最终都作罢。他嘴没把门,还是不去戳人家心窝子了。

      今次,陆叙却找他。

      他不接,电话便一个接一个。

      他静音,陆叙就直接杀到了他家。

      “走啊,请你吃夜宵。”

      陆叙敲开门咧嘴一笑,那语气像是他们下午刚打球分别,晚上再一起约饭。事实上,他们好久没见,久到他再见到陆叙时惊讶于对方恍惚回到了十八九岁,眼眸明亮,心中有光。

      “不去,我减肥。”他搪塞,有点想躲。年过三十,脂肪便不受控制地囤积,先是肚子,再是下巴,一圈圈的肉,层层叠叠,海浪一般。好几次他都下定决心要减,可真饿了得吃饭,吃完饭就躺倒,没哪一次真的行动。

      “吃了今天,明天再减!”陆叙从后面推他,气喘吁吁,“我有要事和你说。”

      陆叙带他去的那个大排档他记得,当年他们就是在这儿闹出不愉快。

      点完单,两人在靠墙的位置坐定。

      “你怎么不说话。”陆叙说。

      “你有没有搞错,是你叫我来的!”陈祁挪动屁|股,红色的塑料凳发出悠长的呻|吟。

      “我那个事要等菜上来再说。”陆叙狡黠地眨眼,“你先聊点别的呗。”

      自陆叙替补以来,网络上流言四起,陈祁可不敢贸然开口,唯恐哪句没收住又忍了陆叙,只闷头灌酒。

      邻桌热火朝天地吹着牛皮,笑声快把棚顶掀翻,两人各怀心事,也不顾不得别人的热闹。

      串儿陆陆续续地上齐,陆叙拿起一根递给陈祁,“和你打听个事呗。”

      陈祁扬眉,心说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现在自由市场上有没有好教练?”

      陈祁正要把烤到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送进嘴,听到陆叙问这个,动作一僵。

      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总觉得陆叙忽然找他意有所图。自然,他们是朋友,互帮互助,乃至相互亏欠都是正常。可陆叙,做替补做得快要隐形的人了,头等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再上赛场,真是稀奇。

      既然提起了教练,他也想趁机抒发一下怨气,抿了口酒,长叹一口气,摇着头说:“现在的LPL教练市场,乱得很呐。”

      教练不像选手,没门槛,也没什么量化的衡量标准,很难评价好坏,于是管他王八还是鳖都往池子里进。一来二去,整个生态鱼龙混杂,臭不可闻。

      他不愿滥竽充数,扰乱市场,扎扎实实地挑出了几个好教练,托举到好战队,没收什么中间费,不说指望他们带领LPL打出多么耀眼的成绩,最起码也得不负自身才华,有所作为吧。结果,派系斗争、信任危机、空降主教,种种事故接连下来,那几个教练出走的出走,隐退的隐退,没一个再愿干下去。

      他也回过味,不再做教练的生意。那玩意儿不仅没选手赚钱,还吃力不讨好,受那夹板气干嘛!

      “咱LPL的教练生态你还不知道,好教练就那么几位,战队舍不得放回自由市场,剩下的臭鱼烂虾,互相轮换呗。”陈祁愤愤咬下一片土豆,睨了眼陆叙,“你们WT的教练很不错啊,难道他要走?”

      “小申好着呢,和他没关系。”

      “那你问这个干嘛?”陈祁挠头。

      陆叙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起那个令陈祁费解甚至厌恶的梦。于是陈祁的注意力从“教练”这一关键词转向了陆叙的精神状态,一些话失了防备,脱口而出。

      陆叙听完,头埋进胳膊肘里嗤嗤地笑。

      陈祁有些无措,他想可能刺|激太过,陆叙疯了。他几欲结账先走,陆叙却拉住了他,给彼此又开了一罐,塞进他手里,轻轻一碰。看这架势是要敞开心扉的意思,他坐稳了凳子。

      陆叙转变的分水岭自出走WT开始,他便由此展开。

      一开始去WT他就是带着私心的。他自觉思维狭隘,所以想要从客观的角度见证初生的战队跨入有序的良性发展的过程,以便自己更好地探寻自己内心所需。在此期间,他作为队伍的领头羊,很多不成熟的想法也得到了支持和实现。

      他发现站在战队的叙事里,单场比赛,甚至一个赛季,都是发展的阶段。对于优胜这一观念的定义,悄然转变。

      以前他总觉得在赛场上把握自己的命运才最靠谱,所以死磕职业道路。成绩好的时候,他自觉扭住了命运的关节,可长期的状态低落又让他产生自我怀疑。两种心态交织缠绕,把他变成了一个敏感谨慎,且患得患失的人。

      夺得S赛冠军的那天,在欢呼尖叫的浪潮里,他并没有真正地解脱。相反,他又陷入了怀疑。

      他明明赢了,为什么还是怅然若失?

      他明明践行了诺言,为什么还是心事重重?

      他明明取得了LPL最高成就,为什么仍旧不得满足?

      一些问题长久地诘问他,让他一度又沉入自闭的漩涡。

      某一天,他灵光一闪,就像佛祖拈花一笑,忽然想通了——他得跳出思维的包围圈,从外审视自己。他提出离队,并光速与WT接洽完毕。

      去战队收拾个人物品离开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他没想到况简会来——离队这件事,他没勇气和况简直接说。

      况简挽留他,那样恳切。他的心也像被雨淋湿了,潮湿又沉重,但他得走,他得找到自己心中的答案。在成为一个健全的自我前,他无法回应一些东西。而在WT的经历,毫无疑问地补全了他。

      “所以,你要回去?”陈祁手中的空签落地,卡在地砖的缝隙里,蚂蚁在周围集聚,密密麻麻,看得人起了战栗,“你觉得FFG还会要你?”

      陆叙莞尔,用一种极为笃定且自信的语调说:“为什么不要,他们正缺教练,市场上,也没人比我合适了。”

      陈祁笑了,随后他眯起眼,竭力去看清眼前的人。酒精在他眼前遮了一层摇晃的纱帘,可他还是想再努力看仔细眼前人,那个闪闪发光的陆叙,那样光芒耀眼,刺得他泪水涟涟。

      结账的时候,陆叙没用移动支付,而是拿出两张钞票。

      “还记得吗?”陆叙夹着钱朝陈祁晃了晃。

      陈祁直摆手,他头晕得很,想赶紧回去睡觉。

      陆叙也不追问,付清账单,扶着陈祁,走出巷子。

      巷口的灯光闪了闪,陆叙回眸,那个坐在烧烤摊角落独自哭泣的自己无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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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文中所有抽烟饮酒描写均为剧情需要,抽烟饮酒有害健康,请勿模仿。 文章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照现实。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