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季》米线儿Mixian

7、完 07

　　阿大看向窗外，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夜色，仿佛要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抓住某种虚无缥缈的笃定。他的下颌线在微弱的月光下绷得很紧，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一定会实现。”

　　虞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她的思绪如同被风吹乱的蛛网，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上。

　　你到底是谁？

　　她在心底无声地叩问。

　　是那个在乱葬岗里，用一双沾满泥污的手，将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粗汉？还是那个在无数个腥风血雨的夜晚，用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师兄？

　　不，不止于此。

　　她见过阿大握剑时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看似笨拙，可每当桃木剑出鞘，那双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那不是常年做苦力留下的痕迹，那是千百次挥剑、千百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才能磨砺出的本能。

　　她也见过阿大看师傅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但在那层厚厚的伪装之下，虞妙分明捕捉到过一丝极其隐蔽的……悲悯。

　　一个普通的徒弟，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的师傅？

　　除非，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除非，他背负着一些连师傅都不曾察觉的过往。

　　“师兄，”虞妙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大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将那片夜色看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厚与沉稳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虞妙略显苍白的脸。

　　“妙妙，”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运。”

　　“我不怕。”虞妙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坚定，“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最后……”

　　她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但阿大懂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憨厚，反而透出一种历经沧桑的释然。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虞妙的头发。

　　“傻丫头，”他说，“我答应过师傅，要护你周全。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就永远不需要知道那些事。”

　　虞妙看着他，心底的那个疑问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一颗被春雨浇灌的种子，破土而出，长出了更加茂盛的藤蔓。

　　你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你看着师傅时，眼底的那抹悲悯，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对我说“一定会实现”的时候，到底是在说那棵发光的树，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坠落。

　　阿大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他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曾动摇分毫。

　　虞妙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靠问就能得到的。

　　她只能等。

　　等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或者，等到她自己有能力，去揭开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重重叠叠的迷雾。

　　她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坐下。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入心底。

　　但那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上。

　　你到底是谁？

　　夜还很长，而她，有的是时间。

　　虞妙下山后，想到一处点子，就对身边的阿大沅，“咱家没钱，要不把你卖了。”阿大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来，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错愕。他看着虞妙，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很快，他那双深邃的眼底便漾开了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好啊。”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顺着她的话茬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不过，师妹打算把我卖个什么价钱？若是卖得太便宜了，我可是会亏本的。”

　　虞妙被他这副毫不反抗的模样逗乐了，她背着手，像个精打细算的小商人一样，绕着他转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嗯……”她故作沉吟地拖长了尾音，“看你这身板，干粗活肯定是一把好手。若是卖给镇上哪家财主当护院，大概能换十两银子；若是卖给戏班子当个武生，说不定能换二十两。不过嘛……”

　　她停在他面前，仰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你这人太闷了，又不会哄人，估计卖不上高价。要不，还是算了吧，砸手里就赔本了。”

　　阿大看着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身世而积压的沉重感，不知不觉间便烟消云散了。他低下头，迎上她的视线，声音温和得像是一阵春风：“既然卖不上高价，那就不卖了。反正，我也只认你这个买主。”

　　虞妙微微一怔，脸颊莫名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红晕。她轻咳了一声，掩饰般地移开视线，嘟囔道：“油嘴滑舌……谁要买你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玩笑话，不知不觉便走出了深山，来到了山脚下的官道上。

　　然而，玩笑归玩笑，现实的问题依旧摆在眼前。

　　“咱家没钱”这句话，虽是虞妙随口一说，却也是实情。师傅向来是个散漫惯了的性子，身上从不带多余的银钱，平日里捉鬼降妖，要么是换顿饱饭，要么是换壶好酒，极少有真金白银的进项。如今他们下了山，要吃要喝，还要置办些防身的物件，总不能一路喝西北风。

　　“师兄，”虞妙停下脚步，望着官道上偶尔驶过的马车，眉头微微蹙起，“咱们得想个赚钱的法子。总不能真把你卖了换盘缠。”

　　阿大也收敛了笑意，认真地思索起来。他虽然身怀绝技，但那些本事都是用来保命和杀敌的，总不能跑到大街上表演一套剑法，然后向路人讨赏钱。

　　“不如，”他提议道，“我们去前面的镇子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差事。我力气大，去码头扛包，或者去药铺帮忙搬药材，总能换些饭钱。”

　　虞妙摇了摇头：“太慢了，也太累了。师傅若是知道我们靠扛包赚钱，怕是要气得拿剑敲我们的头。”

　　她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挑着担子、满头大汗的货郎身上。那货郎的担子里装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正吃力地往镇子上走。

　　“师兄，”她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阿大的衣袖，“你说，如果我们帮别人‘解决麻烦’，他们会不会给钱？”

　　阿大一愣：“解决麻烦？什么麻烦？”

　　虞妙指了指那个货郎：“比如，帮他把这担子货挑到镇子上，不收他的钱，但让他沿途帮我们吆喝，就说‘青云山高人下山，专解疑难杂症、驱邪避凶，童叟无欺’。等我们到了镇子上，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阿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师妹这脑子，倒是比师傅转得快。”

　　“那是。”虞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师傅那是‘守株待兔’，我们这叫‘主动出击’。”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朝着那个货郎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虞妙露出一个甜美无害的笑容，拦住了货郎的去路，“看你挑着担子辛苦，要不要我师兄帮你挑一段路？我们不要钱，只要你帮我们宣传一下我们的‘生意’。”

　　货郎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衣着朴素、但气质却与常人不同的年轻人。他看了看虞妙，又看了看阿大，最终，目光落在了阿大那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眼神上。

　　“你们……要做什么生意？”他警惕地问。

　　虞妙笑眯眯地说道：“驱邪避凶，排忧解难。大哥若是不信，等到了镇子上，自然会有人验证。”

　　货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有人帮忙挑担子的诱惑，点了点头：“好，那就多谢了。不过，若是你们骗人，我可是要报官的。”

　　“放心吧大哥，”虞妙拍了拍胸脯，“我们可是正经人。”

　　阿大默默地走上前，单手便将那沉甸甸的货担挑了起来，仿佛那只是一团棉花。他朝着货郎微微点头，便迈开步子，稳稳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虞妙跟在后面，看着阿大那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没钱？没关系。

　　她有师兄，有师傅，还有一颗不肯向现实低头的心。

　　这世间的路，总能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而那棵会发光的树，或许就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步路上，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