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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送你 要不你换个 ...

  •   “什么!?他要画你的裸体?!?”

      破了音的惊叫从电话那头传来,刺得耳膜发疼。他皱着眉,把手机声音调小,往角落靠了靠,这才说道:“……闭嘴,小声点。”

      “不是,我小声……先回班等着,我午自习去班里统一讲,诶你,你默写纸重默交了吗?去去去,爬窗台上默,李老师桌子对面,让我看见你,别做小动作……我小声个屁!诶,这不流氓吗?你看不出来?”王禹骂道。

      骂了一会儿,王禹那边又忙了起来,传来几声红笔划纸的声音,似乎是学生来交上午的文言文专题。
      那文言文专题放假前布置,今天中午才交,王禹自然生气,多说了几句,两人说的话通过手机全传进陈界耳朵里。

      陈界放下手机,等对面骂完。

      地上落了点儿灰,陈界有些嫌弃。他比较洁癖,民宿的床单、背罩,都要自己套上一次性的,否则总觉得有什么虫子,自己往上一躺,东西便要爬到身上。陈界抽出湿纸巾,擦干净地板,坐了下去。

      这间屋子是民宿里的书房,很安静。

      从海边离开后,二人又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没停。奥斯陆到卑尔根,一共八小时车程,兰斯一个人开了下来,说是给陈界当模特的报酬。下了车后,他腰酸背痛,脸上却还是笑着,没有一点疲惫。

      陈界怕他太累,想着赶快定个民宿。
      这家民宿环境好,一共两层,还有书房,书房靠南是一面落地窗,从窗玻璃往外望,太阳的微光下,雪泛出浅蓝,并不刺眼,一大片雪地连到远方,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黄色灯光。

      估计是许久未住,这家民宿一楼的书架壁、木桌上、假盆栽叶片上,全积了薄薄一层灰,连抽屉里一本《Harrisons Innere Medizin》(哈里森内科学),封皮上书名的金色压印也塞满了灰。

      陈界只会中文英语,看不懂这书名,但想来是屋主落下的,随手动不礼貌,刚准备推回抽屉,听见电话那头,动静小了,估计是学生骂完了,王禹叹了口气道:“你班真难管!”

      “难管了?还好吧,你跟他们好好说说,别动不动就把人拎办公室骂,都大了,自尊心强。”陈界毫不在意道。

      王禹:“好好说?!我去,那群小崽子是能好好说的!?气死我了,你是不知道,刚刚那个默写,我给了他们半节语文课默,你们班那个谁,撕了张数学练习册交上来!”

      “……”

      “那张数学练习册……你批的吧好像?选择填空解答一路叉的那页?你当时把人揪出去骂来着,让他们滚你办公室重做,你记得不?”

      “你想多了,我才懒得骂谁。”

      “真的!那群兔崽子……你让我跟他们好好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王禹一连说了几个“气死我了”,仰头含了一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办公桌放着茶杯,杯壁上结了层茶垢。这杯子王禹买了半年,放着没用。陈界辞职了,班主任这苦差落他头上了,王禹每天骂人骂得嗓子疼:“真的,哥们儿,这群小崽子听不懂人话,还得是你来管,别人骂他两句,他朝你笑两下……我是管不住一点!”

      这话一说出口,王禹才反应过来。
      有些话、有些事,就让它放在那里,如果没人去提、没人戳破,便仍是祥和一片?比如这句话出口前,王禹可以当作,只是在和一位普通旅游的朋友唠唠日常。

      二人安静了许久,还是王禹干巴巴开了口:“我说那什么……虽然我也是刚工作没多久,但是,我朋友多啊!大家其实一起凑凑什么的……”

      “你怎么聊着聊着又……”陈界轻轻一笑,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是你的事、这是你的决定,我顶多劝劝你,”王禹“唰”的批了个叉,语气闷闷的,“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难受,你就试试呗,就试一下,万一好了呢?你不试那一点希望都没……”

      “这个病会反复的,也会有后遗症,难道你觉得我能找到多好的白血病医生,让我规避掉这些问题?”陈界扯了扯嘴角,“你觉得,我有试错成本吗?”

      “你说的这些,都是能解决的。病情反复就再治、有后遗症我就照顾你呗……陈界,我说白了,你到底是治不了,还是真不想治?”

      “你照顾我?不必了,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我说的是问题能解决。但是不管怎样,你开始治了才有希望,不是吗?我认识你十几年了我特么就不想你去死不行吗?”

      陈界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他现在身体没出现太大问题,又不太疼。明明只要不提,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安安稳稳地旅完游去死就行了。

      陈界心烦意乱:“我自己活得一团糟,现在要死了还要拖累一圈人?你照顾我?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工作你自己攒的钱,这些怎么办?”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些去重默的学生估计走了。王禹笑了一声,说:“所以你看,什么没钱,只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因为你觉得以前的生活糟……说不定你还觉得,这场病能让你逃离以前的生活,然后剩下几个月时间活得没那么糟呢。”

      “我脑子有病吗我那么想?”

      “那如果抛开经济的因素,你治不治?”

      “……”

      “呵呵,你说得对,你脑子真有病。”

      王禹声音弱了下去,吸了吸鼻子。带着电音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等声音掩去哽咽,王禹平静了不少:“反正就是,如果,如果你回来了,就跟我说一声吧。”

      这回,陈界没再反驳,沉默片刻后憋出了一个“嗯”。
      空气有些僵,二人都没再说话,也并未挂电话。陈界拾起那本厚书,把封皮上书名的金色压印擦了擦,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而电话那头,只有水流的冲刷声,应该是王禹开着水龙头冲了把脸。

      都这样了,何必再聊这些难过的呢?王禹仔细回想了一下,在话题谈到生死之前他们在聊什么。想完后,他对着电话痛心疾首:“我说白了,那货就一纯变态。”

      “……你这转变倒是快。”

      “诶不是,你真要给他画?”王禹一笑,声音沙哑,“陈界,诶你居然还有这一面。诶要不等他画完,你拍给我欣赏欣赏。”

      陈界轻抿出笑:“滚吧你,我就和你说一声。我脑子有病才脱光了给他画。”

      聊到这里时,王禹那头传来上课铃声,大概是午自习时间到了,那头匆匆忙忙收书声过后,王禹说道:“哥们儿,我要上路了,千万,保护好自己,眼睛放亮,当心那个老流氓的白颜料越画越多了。”

      说完,“啪”一声,电话挂断。
      陈界:“……”
      你也有病。

      想多了,他怎么可能脱?
      在异国他乡,把一个陌生人领来同住一屋檐下,两人还都是同性恋,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收留一下而已——但是,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这性质就变了。

      陈界是一个正常人。

      因此,不管兰斯提出“脱衣服”的出发点是什么,陈界都不会答应,原因无他——陈界是一个正常人,他不会、也不可能那么随便……他又不是疯子。
      陈界边想,边解扣子。

      有时候,正常人与疯子只是一线之差。陈界眼睛直直地望着书柜上那盆假绿植,塑料叶片上的脉络泛着诡异的金光,随着窗外树影摇曳,金光一颤一颤。

      突然,塑料叶片抖了两下,陈界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敲门。木门上“咚咚咚”三下轻响,兰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界,你准备好了吗?那我进来了?”

      门把手应声压下,“咔嗒”一声后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方才中邪一般走神,在灯光从门缝里照进后彻底清醒。陈界猛然清醒,低头一看衬衫的扣子已被全部解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而那扇门的门缝越来越大……

      “别进来,出去!”陈界“砰”一声把门推上,推得门外的兰斯后退两步。

      兰斯无奈地笑笑:“好吧,我等你。”
      好吧,他承认,他一开始就是想逗逗陈界,但只限嘴上逗逗。兰斯随口一提,也没指望陈界真脱……但倒也奇怪,陈界是会拒绝,但这个反应有点太强烈了。
      排斥之余,似乎还有点……

      门内,陈界死死拽紧衬衫领口。
      他的耳廓微红,可脸色却是煞白煞白的。这实在是奇怪,排斥之余,他似乎还有点害怕。陈界背抵着书柜,紧抓着衬衫的那只手缓缓松开,衬衫向外敞开露出底下胸腹的皮肤……

      挪威很冷,但屋里暖气很足。
      陈界的锁骨到左胸,一大片紫黑色的淤青。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陈界低下头,苍白的脖颈向下弯着。他正呆滞地摩挲着胸前的淤青,丝毫没意识到在自己低头时,后颈底部又一块淤青从黑色碎发下暴露出来……

      几分钟后,门再一次被推开。
      兰斯带着笑,背着画板,侧身挤进书房。这次陈界没关门,甚至连一句话、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瘦削的肩骨撑起衬衫,空荡荡的。

      陈界太安静了,一个人缩在角落,兰斯一进门时都没注意到他。

      兰斯小心翼翼走近,蹲在陈界面前。从这个角度看,正好看清陈界整张脸。陈界额头泛红,眼角微微红肿,但却不一定是哭过。有些人是这样的,即使不哭,情绪波动大一点也容易脸颊红额头红。

      什么让他难过成这样?

      兰斯轻声说:“怎么了?”
      陈界捂着脸,重重吁出一口气:“胃有点疼而已,老毛病了,不碍事。”

      兰斯眉头一皱:“胃疼?”

      陈界移开眼,岔开话道:“你出去吧。我今天不舒服,你让我先缓缓,如果你非要画,那就改天吧……”

      陈界随口一说,理由都是现找的。他想让兰斯赶紧出去,他好一个人静静,其实就算改天他也不会给兰斯画的,嗯。

      谁知兰斯听了这话,直接出了门。
      几分钟后,陈界怀里传来一股暖,低头一看,一块薄毯子裹着淡蓝色的热水袋,小心地贴在陈界腹部。兰斯笑着掖好毯子的边角,说:“你难受,也不用一个人缓啊,可以让我帮你倒一杯热水。”

      陈界捏紧毯子,挤出一个字:“嗯。”
      热水太烫,贴着容易烫着疼,所以就用薄薄的毛毯垫一下贴在腹部。可以说,兰斯想得很周到、很贴心了。

      兰斯按了按热水袋:“如果你胃疼,可以装一个热水袋,放在疼的地方……哦对了,你喜欢草莓、还是喜欢巧克力?”
      陈界疑惑道:“什么?”

      像是变戏法般,兰斯从身后端出两块慕斯,一块巧克力的,一块草莓的。兰斯把一只金属勺塞进陈界手里,重复道:“怎么样?你喜欢哪个?巧克力还是草莓?”

      “我又不喜欢吃甜食……”

      “可是两块我吃不完,帮帮我吧。”

      陈界清了清嗓子:“哦,那行吧。”

      陈界挑了巧克力那块。他用金属勺一点点挖着蛋糕上的巧克力奶油。不得不说,真甜,真好吃。陈界努力板着脸,不让自己看起来太高兴,小口挖着。

      哦,原来喜欢巧克力。
      在岸上抽那根草莓棒棒糖,还以为喜欢草莓味儿的呢。兰斯低头轻笑——幸好买的时候,闲着没事儿干,多买了块巧克力味儿的。

      陈界吃着巧克力味的,另一块草莓味的仍放在玻璃盘里,搁在桌上。他低着头,没看见一旁兰斯在落地窗边支起画架,调好颜料。他十分老练,一手端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捏着油画笔开始铺色。

      陈界往落地窗那儿瞟了一眼,然后放下巧克力蛋糕。他整了整衣领,把碎发撩到耳后,然后抽出一张湿纸巾按了按嘴角的巧克力渍。
      画架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画一幅油画不难,先铺色勾轮廓、定明暗,然后铺色。只是全程太长,对作画者的体力、耐力都是极大的考验。兰斯滴了滴眼药水缓解干涩,然后继续铺色。
      而书桌旁,陈界时不时一动,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油画是对画家的考验,也是对模特的考验。兰斯笑了笑,继续画——其实一开始说画裸体,真的只是随便说说,没想让他真脱;估计陈界也明白了,并未纠结兰斯的一时嘴快,乖乖穿戴整齐坐那儿当模特。

      但坐久了,腰真挺酸的。

      兰斯:“没事,随便动。”

      陈界终于松了口气,腰塌下来,揉了揉酸透的肩膀。

      其实别说随便动了,哪怕不坐在那儿,兰斯都能画。他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画技自然不会差。他并不想让陈界脱——当然愿意脱更好……
      他只是想送陈界一幅画。

      “不用坐着吗?那我下来随便走了?不会影响你画吗?”
      “不用了,我记住了。”

      兰斯正手握画笔,作收尾工作。地板被踩出的“嘎吱”声缓缓靠近,最终停在兰斯身后。那人似乎手撑着膝半蹲下,看着那画问道:“嗯……你管这叫……画吗?”

      兰斯正在刮一点白调色:“不是吗?”

      陈界:“……”

      这幅画,灰白一片,糊作一团,完全看不出人样。可以说去垃圾场抓几把往上一撒,也就这样了,欣赏不至于,催吐有奇效。陈界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是失业了是吗?”

      兰斯一挑眉:“嗯,怎么了?”

      陈界:“要不你换个工作吧。”

      兰斯:“?”
      兰斯:“不是不是不是。”

      陈界:“那是什么?”

      兰斯啧了一声,笑着叹气:“其实平常,我画得都挺好的,今天是意外。”

      陈界也笑了:“哦,意外吗?”

      兰斯:“真的,相信我。如果这幅画是一小时就能画完的速写,那它现在会很好看;但是这是一幅很大的油画,得等它干几天,然后再铺一层……”

      “嗯嗯,好了,我明白的,你画画很厉害的。”陈界笑着敷衍道。

      “是吗?你真的知道?”
      “我真的知道。”
      “你能高兴一点就好。”

      陈界一怔:“什么?”

      兰斯笑着重复:“我不知道你刚才为什么难过,但如果能让你高兴一点,我就觉得很好,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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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中午12点更新,更新字数不定,不足3000就是没有小粉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