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你去迷路》果木羊肉串

7、灵感 这人应该是

　　爱情？
　　这个词本身就很缥缈，无法触及。陈界一直身体不太好，常常发烧得浑身酸痛，下楼时腿脚一软就跌下去了……他不是没想过找个不喜欢但合适的，两个平常端个水拿个药互相照顾着，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是他要怎么谈？
　　先不说有些男人长得挫，还没有良好生活习性，陈界无法忍着恶心相处下去。就说真有看对眼儿的，怎么处？他一个高中老师，学校周围住一圈学生，陈界要是跟个男的出入成双、卿卿我我……

　　估计得被举报上去。

　　索性算了，不找了。

　　保险点不是坏事，何必冒这个风险呢？

　　陈界叹气道：“我谈不了的。”

　　兰斯奇怪道：“谈不了？”

　　“嗯，我是个老师。”
　　“我不明白，老师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如果你有性经验，你还可以更好地教他们做安全措施，多好。”

　　陈界很浅地一笑：“你想得倒多。”

　　兰斯笑了：“有吗？

　　兰斯轻声对他说：“你看，他们也十几岁了，有自己的思考能力——所以，你活你的，他们活他们的，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没人有义务给他们定好身边每个人的样子。”

　　陈界闭上眼：“不是这么看的。”

　　兰斯笑：“说得不对吗？”

　　“他们还小，从小到大只知道念书，什么也不会，”陈界看着前方出神，眼神黯了下来，“太早接触这种……行了不提这些了，我有点困了，兰斯，你开稳一点。”

　　太早接触这种？哪种呢？
　　他是个同性恋、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传统的家庭、传统的环境、传统的工作，一路走来他把自己包装成正确、正常……可夜深人静时，他心里难过，又总会有些委屈——
　　他是同性恋，可他是变态吗？

　　他记得，大概是高二的时候，那时小县城里，“同性恋”还是个新鲜词。在那个还没被环境洗刷到麻木的年纪，陈界吃饭还喜欢打一碗汤，跟朋友们边聊天边吃饭。

　　十几岁，哪怕经历过再多苦难，心也是浅的。或许一开始相处时，陈界会冷漠、疏离，但处久了、聊多了，心里那点事晃两下就抖出去了。

　　他是个同性恋，这点身边的朋友渐渐知道了。
　　后面，陈界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当然，一起相处的同学也大多不会刻意讨厌他，只是心里有些别扭。但是，班里总会有几个闲着没事儿干的，或是拿针黏在他座位上，或是把他拽到厕所里……
　　然后陈界就把他们踹下楼了。

　　陈界真的懒得理他们，可是那群人实在太吵，嘻嘻哈哈叽叽喳喳，陈界一再克制自己却还是觉得烦，便把他们送自己的钉子塞回他们嘴里，然后把人踢下去了。
　　所以他中学阶段过得还行。
　　同学相处挺和睦的。

　　那时他想，或许再等十年，他会考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有喜欢的工作、朋友，就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可是现实不是这样。
　　他被逼着，找了一份老师的工作。被逼着选专业、考教资、实习，然后，他就只能体面地忍受一辈子不喜欢的工作、约束自己一辈子。

　　这份工作，把他绑得太死了，他甚至不敢开始恋爱。他又想起了商场里，二楼的那个自助售货机，那里面没有他想要的，他当时为什么会走进去？或许只有在异国他乡，他才能去做一个“同性恋”、去做一个变态。

　　当时走进那家酒吧，不也是抱着一夜情的念头去的吗？

　　太阳渐渐出来，照红了水，映得漂在河面上的有棱有角，亮盈盈的，断断续续一片。水总是先知道光，太阳升起前藏在水里。
　　渐渐的，金光洒遍水面，那水纹漾一下，金粉颤一下，一圈一圈、一层一层，那亮金从远到近，缓缓漂来，漂向路边的雪块，漂到兰斯眼前。

　　兰斯轻声：“到了，起床。”
　　陈界睫毛一颤：“到哪儿了？”
　　兰斯：“不知道。”

　　刚被吵醒，陈界脑袋有些懵，还没回神，待身体回暖，起床时的烦躁又涌上来，他睁眼，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兰斯，愣住了。兰斯深绿的眼眸映着光，被晃成淡蓝色，笑着：“看窗外。”

　　窗外……？
　　陈界回头，把窗户摇了下来。

　　外头很冷，他呵出一口白气，又软又轻，凝成一粒粒水滴飘在空中，被照得亮亮的。那团雾气在他身旁悬了几秒，四散开来，飘向天边——蓝天，白云，大海，雪地……

　　陈界正看得入神，兰斯已经下了车，隔着窗，做出个请的手势：“走吗？一起去海边？”

　　陈界没应他，下车。

　　雪粒凝成块，铺在海边，像是玻璃块磨成粉，鞋一踩上，往下一陷，“沙”一声响后硬成冰。陈界鬓角的碎发乱飘：“兰斯，我去前面看看。”

　　兰斯朝他挥挥手。

　　陈界向前走去，踩着沙滩，走到白色浪花边。浪凹凸不平，冲在岸上，白花花的沫涌出，又破裂，化为水汽飘回海水。那浪花往前俯，水花溅上鞋尖，陈界后退几步，回头看。

　　镜头对着他，“咔嚓”一声。

　　兰斯放下手机，笑道：“请问陈老师，这里允许拍照吗？”

　　陈界看他一眼：“我没来过这里，你应该比我知道。”

　　“那这里呢？”兰斯的手凑近陈界的后颈，直到掌心快要碰到他后颈的皮肤……

　　“啪”一声陈界拍开他的手：“不能。”

　　太阳离开水面，在水里待得久了，蒸腾出水雾，成了海面上的拖尾，若有似无、藕断丝连。沙滩边，陈界拿出超市送的塑料袋，抚平皱褶，铺在沙上。他盘腿坐下，再次看向远方：“兰斯，你说的‘既自由，又拘束’的画，是什么样的。”

　　兰斯席地而坐：“不知道啊，我没找到。”
　　陈界问：“那要怎么样才能找到？”

　　兰斯：“灵感这东西，求不来的。你早晨起来定好闹钟，到工作台边，一坐几个小时，或许没有像我们这样找一片海，坐十几分钟来得有效。”

　　陈界：“你经常来这里工作？”
　　“只是随口一提，”兰斯笑，“我来这里，也就是喝喝酒，躺一躺，或者……嗯，看看日出，等海下边的太阳不藏了，或许灵感也出来了。”

　　陈界拍了拍裤角，手掌撑了下地起来。这里的沙不像沙，硬硬的，有些硌。细细看过去，碎贝壳，小石子，尖锐的砾石，他理了理衣服，说道：“走吧，我去开车。”

　　兰斯：“陈界，那幅作品我有想法了，愿意听听吗？”
　　陈界脚下一停：“什么？”

　　“这幅画很复杂，是个大工程，我得多花点心思。在它正式诞生前，会有很多毫不相干的废稿，或许是一片海，也或许是人，”兰斯笑着，“如果我有灵感了，你愿意帮帮我吗？”

　　陈界心一跳：“是什么？”

　　兰斯直视着他。

　　挪威的一切，冰冷、疏离——街边的雪，岸边的岩石，或是吹过耳廓的风。关起门来，酒在屋里淌，心脏在屋里跳，等出了门，静了，结成冰了。

　　只有兰斯的目光是热的。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