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江畔的风》姝禾何

3、豆浆

　　江溯正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突然冷不丁看到面前伸过来一只小手，指尖捏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去，轻轻捏住了纸条的一角，接了过来。

　　他捻着纸条，缓缓将其展开，目光先落在那几行娟秀的字迹上，墨色匀净，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清丽，竟莫名让人觉得顺眼。

　　上面写着：同学，很抱歉因为我害得你回家换衣服，还因此迟到被老师说，真的很是过意不去。还有你的裤子我会洗干净再还给你，不过真的非常谢谢你。

　　江溯拿起笔，在字迹的后面又添了几行字，而后抬手，轻轻敲了敲许瑶卿的椅背。

　　许瑶卿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同学，该是我先跟你道歉才对。你的裤子我明天晒干还给你，还有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她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纸条递了回去。

　　身旁的同桌李妙妙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传着纸条，凑过来小声好奇问：“你们俩之前认识啊？”

　　许瑶卿轻轻摇了摇头，正这时，江溯的纸条也递了过来。

　　李妙妙扫了眼两人，没再多问，转头专心听赖莉讲话了。

　　江溯的字迹落在纸条上：你的名字取得好文艺啊，很好听。正式自我介绍下，我叫江溯，溯的意思是逆流而上，我爸妈希望我遇事能逆流而上，遇事不退缩。

　　许瑶卿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哪有这么一本正经介绍自己的。余光忽然瞥见李妙妙正盯着自己，她忙轻咳一声，敛了神色。

　　这一天许瑶卿只觉得过得格外快，放学路上，她和谢静怡在路口兵分两路，两人家隔了相反的方向，却偏偏投契得很，玩得格外要好。

　　许瑶卿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呵，惊得她叫了一声，周围的学生被她这么一喊都看向她，许瑶卿脸上慢慢涨红了起来。

　　江溯正眉眼带笑地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脸说道：“吓到你啦？”

　　这不是废话，她有的时候实在搞不懂男生怎么都爱捉弄人。

　　“有点。”她顿了顿，抬眼问：“你家也往这个方向走？”

　　“对啊，就在前面一点就到了。”江溯应着，单肩挎着书包，身形散漫的样子，瞧着就不像是好学生，再配上那张张扬的脸，这份感觉就更明显了。

　　“那你呢？”江溯追问道。

　　“我家在春江花园那边。”许瑶卿的声音轻了些。

　　“是有一点远，那你怎么不叫你爸妈来接你啊？”江溯迈着步跟在她身侧。

　　许瑶卿听到“爸妈”两个字，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收音机，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连耳边的车流声都淡了去，愣在原地好半晌，才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嗫嚅：“他们没有空。”

　　江溯瞧着她垂着的眼睫颤得厉害，刚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路口的信号灯跳成了绿，忙抬手轻扯了下她的校服袖子：“呀，绿灯了，我们快走。”

　　许瑶卿被他拉得微微回神，脚步下意识跟着他往前。

　　“好了，我得往那边走了，再见许瑶卿。”江溯站在岔路口，边走着抬手朝她挥了挥。

　　许瑶卿也停下脚步，看着他的方向抬手轻轻晃了晃，“好，再见，江溯！”

　　许瑶卿上了三楼，摸出书包里的钥匙，咔嗒一声拧开铁门，推门进去时，那句“我回来了”轻飘飘地落进空荡的屋子里。

　　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人回应她，她关上门，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玄关处。

　　她把书包随手搁在餐桌的木凳上，又弯腰翻出放学时李静怡塞给她的东西。粉色彩纸裹得精致，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顶端系着的浅粉蝴蝶结松松挽着。

　　许瑶卿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拆开那层粉纸，包装纸摩挲着发出细碎的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盒里躺着的是一只小小的水晶球，透明的玻璃球身映着客厅里微弱的光，底座是奶白色的，轻轻晃一下，里面的银箔亮片便像星星似的飘起来，里面还有一个跳舞的小女孩，她笑得特别开心。

　　水晶球旁边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她捏起来展开：

　　我最最亲爱的瑶瑶，生日快乐呀！愿我们岁岁年年都相伴，一眨眼我们都认识3年多了，不过咱们两个可真是命中注定啊，又是一个班。你现在只管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那些不开心的烦心事都统统抛开，别怕呀，一直有我这个好姐妹站在你身边陪着你、护着你，大胆往前走，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爱你么么么！

　　生日！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就算是生日，这一晚，她终究还是要一个人过。

　　目光落向客厅的白墙，那里挂着爸爸妈妈的结婚照，相框擦得锃亮，照片里的两人笑得很开心，因为里面没有她。

　　许瑶卿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妈妈。邻居都说她是个克星，一生下来就克走了母亲。而她的爸爸，也果真如那些话里说的，从来就不喜欢她，小时候一直跟奶奶生活在一起，直到读初中才不得已接过来。

　　他总是早出晚归，家对她而言，不过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只有随手放在桌上的零钱，让她自己出去解决三餐。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做公交去奶奶家待上两天，那是为数不多她可以感受到家的感觉了。

　　她把水晶球轻放在房间书桌的一角，客厅里的座机就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接起，听筒贴在耳边的瞬间，涂盼娣温温软软的声音就飘了过来：“瑶瑶，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啊？老师和同学好相处吗？”

　　“奶奶，今天在学校过得很开心，你放心，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许瑶卿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就行。”涂盼娣笑了笑，“今天是我们瑶瑶的生日，是不是又给忘了呀？”

　　她鼻尖轻轻一酸，弯着唇答：“这不是奶奶还记得嘛。”

　　“那可不，奶奶的宝贝小孙女生日，怎么能忘。”涂盼娣的声音顿了顿，“瑶瑶，今天记得要吃个鸡蛋面啊！要不是奶奶的腿脚不方便，肯定过去给我们瑶瑶过个生日。”

　　“我知道的奶奶。”她捏着听筒的指尖微微用力，“等我周五下午放假，就坐车过去找你好不好？”

　　“好，奶奶在家等着你。祝我的小孙女生日快乐！奶奶爱你！”

　　“奶奶，我也爱你。非常非常爱！”许瑶卿的声音轻轻发颤，眼角漫了一点湿意。

　　“好了好了，不说了。”涂盼娣又念叨起来，带着老一辈的节俭，“快过一分钟了，不然电话费好贵的。”

　　“好，奶奶，你要多注意身体，哪里不舒服就让隔壁的阿婆给爸爸打个电话。”

　　“好，听瑶瑶的。”

　　“奶奶再见。”

　　“瑶瑶再见！”

　　挂了电话，许瑶卿靠着冰冷的墙壁，肩膀轻轻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洇湿了校服裤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念了无数遍的念头：如果当初没有生下她，妈妈是不是就还活着，如果妈妈还活着，爸爸是不是就不会每天这么难过，也不会讨厌她了。

　　可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妈妈的模样只存在于奶奶的描述里还有照片中，爸爸的感觉她从未感受过，她就像被落在角落的小孩，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连难过都只能安安静静的。

　　每年的生日她都觉得异常地漫长，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冬天，窗外的天从墨黑熬成鱼肚白，又一点点透出微光。

　　第二天清晨，许瑶卿走出家门，走到昨日等灯的路口，静静站在斑马线旁等红灯。

　　“许瑶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她下意识回头，就见江溯背着书包快步朝她走来。依旧是单肩挎着书包的模样，晨光在他身后逆着光，他的眉眼轮廓都有些模糊。

　　“我还以为刚才在远处看错了呢。”他走到她身边，目光刚落在她脸上，眉头就轻轻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诧异，“呀，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了？”

　　许瑶卿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抬手虚虚揉了揉眼尾，解释道：“昨天……昨天没有睡好。”

　　“但你这肿得也太厉害了吧。”江溯的声音放低了些，目光凝在她垂着的眼睫上。

　　“我……我就是这样的，一没睡好眼睛就会肿得厉害。”她勉强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小声补充，“我也很苦恼。”

　　路口的红灯还亮着，晨风吹过，她的声音轻轻的。

　　许瑶卿没等到他的接话，忽然一酸眼睛莫名一热。

　　下一秒就听江溯的声音响起：：“别动。”他抬手便将一袋裹着塑料袋的热豆浆，轻轻贴在了她肿着的眼周。“这是早上我妈给我买的，还带着温乎气，敷敷能消点肿。不然顶着这两只肿泡眼去学校，你可就成班上最亮眼的存在了。”

　　“我…我自己来就好。”她慌忙抬手接过装在长塑料袋里的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膜传到手心。

　　她用没被豆浆敷着的那只眼睛瞧着身前的少年，江溯弯着唇笑，：“诶，你别说，你现在这样子，还真有点像独眼小狼崽。”

　　“你才像。”她小声嗔着，手轻轻扶着眼边的豆浆，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勾了点软弧。

　　江溯笑着抬手指了指路口，“绿灯了，走啦。”

　　“这边走，你往哪去呢？”江溯伸手轻轻拉了把还愣着的许瑶卿，把她拽回斑马线的正道上。

　　“哦！”许瑶卿回过神，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刚碰过的胳膊。

　　她托着眼周温温的豆浆，对身侧的人轻声说道：“谢谢你了，江溯。”

　　江溯摆摆手，唇角扬着散漫的笑，：“小意思，我这叫助人为乐，举手之劳。”

　　许瑶卿笑了笑，没继续说什么，许瑶卿弯唇笑了笑，没再多说，路口的绿灯也跳成了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