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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道德法庭与这个世界-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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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份总是有效的情绪安慰剂。
“…有这样一位管家可真好。”小象感叹道,“至少做点心这方面没得挑了。”
“是的…”小一怀念地笑了,“自从母亲带着我搬入这栋宅子起,小二阿姨就一直作为管家管理这里的一切,这么多年来,我长大许多,她却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说起来我没有看见别的侍者,是都离开了吗?”小象问道。
“…是的,我母亲离开时并没有避着大家,再加上贵法庭的案件大家都会关注,很多人都猜这事和我母亲有关,法庭执行的手段大家都很害怕,所以大多数人在昨晚就离开了。”小一无奈说道。
同作为法庭执行人,小象对自己被连带风评下降表达无能为力。
“但是,小二管家并没有走。”小象看向小一,说道,“你也是。”
“…我,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小一声音轻了下来,“母亲让阿姨照顾我,她没走,我很感激。但现在…我清楚没过多久政府和本地一些组织的人就会找上门来,问我要个说法,我们家是靠卖建材起家的,速度快但在本地势力单薄,我还有一些钱但没有足够的力量,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变为平民。我见过那些失去靠山后流入民间的人,没一个能活过一年的。我,我不仅要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阿姨考虑。”
她的这段话说得磕磕绊绊,比起先前的对谈内容更飘忽不定,但也更真诚,小象就也认真地回答,“那么,你找到我是觉得我能帮你些什么吗?很抱歉,我也是前不久才入职的,能力与资历都远远达不到能帮到你的标准,而且,按照执行人守则…”
“我不会让您难堪的!”小一抬高声音回答道,“我,我是希望能借您的身份去见一个人。正常而言,我连和那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毕竟在先前我们也算是站在对立面的吧…”
“…是哪位?”小象问道。
“…我国长期依赖它国的资源和支持在国际上立足,所以很多方面都不得不站在被剥削方。就比如这次,那处矿产,我相信您也知道,其开发程度早已超过了自然可承受的范围,那不是开采,而是一种谋杀。”小一看着小象的眼睛,紧张地说,“我国境内有一支由反对这种现象的人组成的民间组织,我想见的,就是这组织的首领小四。”
这名字有些耳熟,小象一愣,说道,“这不是这起案子的起诉人吗?”
“正是。”小一点头。
该组织虽说是民间组织,但与官方组织相差的不过是一枚公章罢了,小象知道该组织明面上是互助会形式的非盈利慈善组织,但没想到其首领也有这方面想法,现在看来其起诉目的要圈出来画个问号了。不过那是调查部门的工作,而且现在判决已下,她不该追究这些。
“…原来如此,那我确实有权利去见她,也可以带上你。”小象看着小一,问道,“但是你要知道,公章和签名是无法伪造的。”
“…不需要伪造。”小一笑着摇了摇头,问道,“那么,我可以看作您同意了这一交易吗?”
要用自己的身份作为门票去换取一份罪人都未曾见过的认罪书吗?换一句话说,要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去换取任务完成的道具吗?小象想来想去,总觉得这是一种内部消化,是一种形式主义,这是执行人守则所禁止的。但她看向眼前的小一时,她又意识到自己还有抉择的余地,但对方是没有的。
书记啊请原谅我!小象眼睛一闭一睁,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于是小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欣喜了起来,她定了定神,站起身道,“那么,请跟我来吧。”
二人沿把手闪亮的螺旋楼梯上行来到二楼,地面同样一尘不染,但沿途边角与墙壁有不少磕碰痕迹,小一无奈地解释那是侍者离开时造成的,显然那些缺了内容的画框也是因为如此。
小一并没有带小象去书房或主卧,而是来到自己的卧室,从书柜里抽出了一本文件夹,那上方还写着她的班级和“数学”字样,显然是校用。她翻开,直接扒到最后,将扣在上方的收纳册取下,扯出其中内容物——
——那是十几张有着标题,抬头,签名,以及公章盖章的打印纸,中间那最大面积的内容区空白得像是患上了虚无主义,夹杂在那些蜂拥的信息中却什么也看不到。
小象接过,不可置信地翻看着,“…这是…”
“是商品。”小一垂眼看向自己的文件夹,轻声笑道,“我的母亲,以及本地的许多官员都在贩卖这种东西,我猜想她或许是害怕这件事暴露才搞失踪这一套。而现在,我也要把它卖给您了。”
说完,她收起文件夹放回书柜,又看向小象问道,“要现在就补充内容吗?我可以帮忙的,书房里就有打印机。”
没过多久,小象得到了还热乎的认罪书,她有些纠结接下来的行动。这确实是有效的任务完成道具,即使书记或小三怀疑,她也可以说是那位官员提前写好认罪书后才跑路的,将这份文件带回法庭后她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可若不带回去的话…想到这里小象不禁笑了,她本就是为了这玩意才留在这里的,如果不带回去,那这些时间算什么?
这些暂且不谈,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带小一去见小四,因担心安全问题,她将宅子里有用的都塞进行李箱搬上车带走了,小二开车,可以说她们现在随时可以搬家。
“…抱歉,请谅解一下。”车上,小一也有些尴尬,“先前有暴民往官员住宅扔□□的例子,现在我们家已经没有追查的能力了。”
“我倒是无所谓。”小象摇了摇头,“但是如果小四那边不愿意帮你,你回来后家真的被炸了怎么办?”
“…那就是最坏的结果了。”小一叹了口气,抬起头时,她说,“我准备好了。”
以法庭执行人的身份,小象联系上调查部门要来了小四的联系方式与住址,提前发去了拜访邮件,用的理由是裁决执行相关事务咨询,对方没有拒绝。
在撇开政治要素后,小四就只是一处普通社区慈善组织的普普通通负责人。这组织规模不大,十几个人平日就在街角一栋不足小一家大的砖瓦楼房里给街上的人提供工作咨询服务,谁也没想过这中介会转手把那么大的集团告上道德法庭。
车停屋外,小象看见那周围一圈带枪守卫,心想这起诉人还挺懂风险预防的。
在道德法庭,起诉方与被告方可以是任何人,团体或国家实体。起诉后,案件信息交由调查部门查证,确认分层后进入法庭审理程序。
案件按危机等级分三层:通常情况下,一层危机普通人类无法申诉;二层,也是当前案件的危机层次,则需要被确定违反法庭设定的五条准则才接受审理;三层是近几年才逐渐被法庭接受审理的,案件需处于“未直接违反二层条例的情况下,严重违□□识性法律导致人类重大损失”的情况。
这第三层的出现也是法庭风评下降的理由之一。
即使提交申诉没有费用,但这样做的人还是不多,不符合标准的案件法庭不受理,同时,法庭不为申诉人或被害人提供任何法庭所在范围外的保护,并会将案件的完整信息向全世界任何国家的公民公开。
正是因为这一点,小四最近似乎很忙,她的助理前脚刚送走一批客人,后脚又把小象三人迎进屋,客套话用得都是同一套。看对方招呼守卫放人的用词,小象发现这些并不是雇佣兵或其它短时工,而本就是这里的人。
进入办公室内,小四主动起身与小象握手,她才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与那些把西服当贴身衣物穿的政客有相似的面孔了,她盘起头发眯眼微笑,弧度维持在礼貌的角度上没再动过,手松开后她才看向小一与小二,问候与眼神停留没有超过两秒,小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
“我还没听说过有其它客人会来呢,不过来者是客,都请坐吧。”小四笑着转头吩咐助理带茶回来。
小象表现得自然,但小一知道,这茶叶咖啡之类的在本地并不是常见的东西,于是她就更紧张了。
三人落座,小二站在小一座位后方,沉默得像个摆饰。
“我是小象,法庭裁决执行人之一。”小象自我介绍道,“就先前法庭裁决的执行,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当然了,执行者大人,任何问题,我愿意用我脑子里的任何词汇回答您的任何疑问。”小四吐字像唱歌,她轻轻皱眉,像是真正忧心问题一般问道,“请问,是什么样的问题让您不得不亲自来问我呢?”
她在“亲自”上加了重音,虽然表情上看不出来,但小象就是莫名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所不满,这可奇怪,起诉方怎么会对法庭的工作人员有所不满呢?她们可是真的从没见过面的。
“叫我小象就好…是这样的。”小象清了清嗓子,“惩罚的对象中有一位本地的受贿官员,我相信你认识,但我刚刚才得知她提前逃跑了,我们猜测她投靠了另一国家,不知你是否知情。”
“当然…当然…自甘下贱的蝙蝠,祖国的蛀虫,可耻,可恨。”小四垂下眼,轻声念叨,又在下一瞬间抬眼转头看向小一,扶住脸问道,“哦抱歉,我忘记顾及您的想法了,作为那人的孩子,若是您因我的用词受伤,那可真是抱歉了。”
小一面色与声音都很僵硬,“…不,我…”
“利用这里的土地获利,恶意伤害自然环境并诓骗本地人,本该在这样的危机时刻担起责任,却因害怕惩罚而跑去另一个国家,即是对祖国的不信任与背叛,也是对这里每个人的巨大伤害。”小四喃喃着,语气里听不出恶意来,“真是,罪该万死。”
“所以,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小象问道。
“当然了,执行者大人。”小四郑重点头。
“不仅仅是现在,你一直知道。”小象看向小四,“你早就知道她会‘恶意伤害自然环境’直到触及法庭标准,没错吧。”
小四微微侧过身来,歪了歪头,疑问,“您是因为我说的这番话才这样问的吗?执行者大人?”
小象没有回答。
“奇怪…我明明记得那是裁决之前才需要进行的工作来着,或者说最近多出了些新的规矩?”小四点了点额头,眼睛紧盯小象,“还是说,这其实只是您的借口呢?执行者大人?”
“…什么借口?”小象皱起眉问。
“动手的借口。”小四笑了,“就像是你们需要‘认罪书’一样,就像是您在抵达前半小时不到给我发送的拜访邮件一样,就像那集团向原住民许诺‘装修’一样,可有可无,冠冕堂皇的借口。唯一的作用不过是给你们的行为做上些许修饰,哦对了,也能让被动者的妥协显得没那么难堪。”
说着,她忽然又摊手,左右转了转头,“哦抱歉,瞧我,又开始抱怨起来了,原谅我吧,最近遇到太多糟心事。”
至少小象现在确定小四真的是对她,对法庭有所不满了,在为自己公司打抱不平之前,她先是好奇,“所以你也像那个投资国的代表一样,是觉得法庭管的太宽了吗?”
“怎么会呢?执行者大人。”小四笑着说,“若是如此,我怎么会上庭起诉。”
“…所以,您是觉得道德法庭的庭审标准让一些受害人难以维权,对吗?”小一开口问道。
闻言,小四笑容没变,缓缓转头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叫小一。”小一有些激动地自我介绍,“我——”
“小一。”小四微笑着打断道,“你这样说,是想要离间我与执行者大人之间的感情吗?这可不行呀,我可是道德法庭的忠实粉丝呢。”
小一的表情僵住了,但小四却浑然不在乎,理了理头发继续说道,“每起公开案件我都看,每个分庭我都关注,生命,自然,智械,战争,经济,甚至第六法庭,每一条标准,得益于法庭的慷慨,每个案件我都能仔细阅读。”
说着,她又换了副带着些许愁容的表情面向小象,开口时声音也沉了些,“执行者大人,其实我,我本是有些自卑的。我周围的那些苦痛,真的配得上道德法庭第二层的任何一条标准吗?若是不符合,那我国法律也不足够严格到能将其推举到第三层,届时我若灰溜溜地回来,要面临的可不仅仅是失望的朋友们,您知道的吧。我怎敢在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上庭呢?别的不说,从这到首都机场的路费可就不便宜呢。”
“不过,无论如何你成功了,无愧于你的努力。”小象在最后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这样的情况下,那位官员的跑路对你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吧,尤其是她还跑到了隔壁国。”
“跑到隔壁国就没办法了吗?”小四好奇道,“我可记得,国境线或海关或港口或警卫队都是拦不住各位执行者大人的。”
“那是建立在对方明确拒绝配合的情况下,她现在只是‘失踪’。”小象说。
“哦,所以找的借口得迟一点才能生效。”小四恍然大悟地点头,又问道,“那么,执行者大人为何如此急切呢?”
“…你倒是不急。”小象疑惑。
“因为我相信各位执行者大人嘛。”小四摊手,“而且,除了相信,我也做不到别的什么事了,如您所见,我们不过是个小组织。”
看着对方这份理所应当不配合的样子,小象有点讨厌这个人了。
“…不是这样的吧。”小一开口,“起诉案件需要的前置证据收集并不是随便一个慈善组织能做到的,案件信息中,部分内容并不是非政府成员能接触的。但是,但是您做到了。我并不是在指责您什么,只是——”
“只是觉得我不该隐瞒身份?”小四疑惑,“我确实不止负责人一个身份,也做过许多其它工作,可我现在确实只有这一份正职,小妹妹,你不会是找错地方了吧?”
那担忧语气中毫无保留的怀疑与些许轻蔑让小一差点哑了嗓子,她捏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刺痛无法平静内心,忽然,她感到肩头一沉,身后有谁扶住了她僵硬紧绷的肩膀,没有别人,她的身后只有小二了,想到这一点,她恢复了冷静。
“…您,确实并不急于寻找我母亲的下落呢。”小一看着小四谨慎开口道。
“急也没用啊。”小四状似无奈地摊手。
“我原先以为,母亲选择用失踪来拖延时间,是为了摆脱受贿带来的本地政府追捕。但看您的态度,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小一继续道,“或许,道德法庭的裁决成功只是您预想好的一步,毕竟您准备了很久,久到那集团确确实实跨越了法庭的标准线。”
“怎么,你也想来指责我吗?”小四问道。
“…不,我钦佩您的眼界。”小一面不改色地回答道,“若是支持国政府坚持不交还我的母亲,那么道德法庭便会因被告人失踪,转为向本地政府的其它负责人执行惩罚。届时本地政府或许会选择顺从,但更大的可能是听从支持国的指挥选择与法庭对抗,毕竟它们一直以来都是这幅态度吧。届时这里会陷入混乱,而那或许便是您想要的,毕竟这里已经从根基开始腐败不堪,若不清理彻底,便也没有焕发新生的可能了。”
说完,她真挚而好奇地问道,“请问,您是从多久以前开始考虑这些的呢?那时的您比现在的我还年轻吗?”
办公室内沉默了许久。